第43章

第一卷

格利燼坦轄區位於聯邦北部, 是一個在皚皚風雪中興起的家族。

赫應決的父親赫信接任家主時,格利燼坦就如暴風雪中的木質堡壘,龐大古老但搖搖欲墜。主系式微, 支脈離心, 新一代子弟中甚至沒有3S級別的雷澤龍,在請神司中的話語權前所未有的低。

赫信年輕氣盛, 大刀闊斧地進行內部改革,親自訓練家族子弟並率領他們抗擊偽神教的侵擾, 立志要重振家族。所以,赫應決時常一個月也見不到父親一面, 而他的母親身體羸弱,性情也較為溫和內斂,赫信不在的時候, 她就整天待在他的書房看書畫畫。

在13歲以前,赫應決除了在書房陪母親,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一個人爬到主城最高的塔樓里,透過塔樓窗戶的厚玻璃, 看漫天飛雪, 一看就是一整天。

很偶爾的時候,赫應決會在白茫茫的的遠方看見歸來的機甲車隊,他能一眼認出最前面的是不是家主的座駕,如果是,他就會飛快從高高的塔樓跑下,一口氣跑進書房。母親往往會溫柔地沖他笑笑, 抬手幫他拂去頭髮上的碎雪,然後和他一起等著父親進來。

他就這樣一直等到13歲,後來就等不到父親了。

赫信在一次出行中, 遭偽神教埋伏,他拼盡全力保護了附近的民眾,自己卻被黑霧重度污染,送回主城時已完全神志不清。

赫應決只記得那天晚上,他躲在門外,先聽到的是母親的哭聲,而後他看見他的親叔叔赫卓接待了一批身穿請神司主司服飾的人到了議事廳。

他悄悄跟了上去,聽見叔叔對家中的幾個長老說:「我們格利燼坦本就衰落了,好不容易有所改善,你們要把大哥的努力都白費掉嗎?黑霧污染沒法逆轉,你們難道想讓全聯邦都知道格利燼坦有個污染者家主嗎?」

「那……那能怎麼辦?」幾個長老已經慌不擇路了。

赫卓安撫他們,低聲說:「司里派人來了,說可以把大哥帶到安全的地方保護起來,我們對外宣布大哥是保護民眾戰死就好了。這樣大哥能有請神司的照顧,格利燼坦的體面也能留住!」

一個長老猶猶豫豫地開口:「這……怎麼能把格利燼坦的家主交給別人呢?何況,請神司怎麼會隱瞞污染者呢?」

赫卓見他反對,怒道:「這是請神司,什麼叫別人?你們難道還不相信請神司嗎?不把大哥送過去,你還有什麼辦法嗎?你們說啊!等天一亮,事情傳開,你們還想怎麼收場!」

幾個長老都不出聲了。

赫應決縮在門外,很多話他都沒聽明白,但他聽懂了一點:他們要把父親送走。

可他不想父親走!

他大喘幾口氣,生生把眼淚憋回去,小心翼翼地離開議事廳周圍後,下了個決定,撒開腿狂奔向母親的房間。

他要告訴母親,和母親一起保護父親!

當時的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個決定沒能幫他留下父親,甚至讓他在那個雪夜以最為慘痛的方式失去了母親。

後來,13歲的赫應決就困在了那個雪夜。

「赫應決,醒醒!」

「赫應決!」

寧九燃連叫了兩聲,甚至上手拍了拍赫應決的臉,他的呼吸卻越來越重,一點醒轉的跡象都沒有。

太奇怪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神力能夠瞬間完全枯竭。赫應決在這樣的位置上竟有這種問題,一旦被人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沒有神力,傷口恢複速度就與普通人無異,再耽誤下去這人大概要完蛋了。

寧九燃來不及弄明白赫應決的神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能憑藉自己僅有的知識嘗試去處理他的傷口。

她伸手脫掉赫應決的風衣,把它疊成塊,小心地讓赫應決枕上去躺平,然後一顆一顆解開他襯衫的扣子,慢慢揭開被血浸透的衣料。

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斜斜地貫穿他緊實的右腹,周邊沿著他的肌肉撕裂,新鮮的、近乎黑色的血正不斷從傷口深處湧出,划過蒼白的皮膚淌到地上。

寧九燃皺了下眉,從儲物手鏈中取出兩瓶葯—這是包吉利給她的緊急傷葯。她將其中一瓶里的粉末直接撒在傷口上,昏迷的人微微顫動了下。

「包老闆給的,應該是管用的好東西,可惜了,小鈴鐺不在這。」寧九燃嘆口氣,把另一瓶打開倒出兩顆紅色的藥丸,捏開赫應決的嘴塞進去,邊塞邊說,「你最好乖乖吞下去,不然死了別怪我。」

這個葯只要他恢複一定的神力就能化開,那樣問題就不大了。

喂完葯,寧九燃在儲物手鏈里掏了半天,但是平時沒有這方面的需要,連個類似繃帶的東西也沒找到。

她猶豫了下,最後在自己的長裙上裁了一截,然後精準控火消殺了下——她的九鳳火焰可以根據她的控制有目標地進行灼燒,用這段布料幫赫應決包紮了下傷口。

做完這一切後,寧九燃坐在赫應決身邊看著他,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額間沁出冷汗,雙目緊閉,呼吸混亂,像是陷進了什麼噩夢。

弒神者通常是別人的噩夢,可弒神者自己也會做噩夢嗎?

寧九燃托著臉,感覺這樣的赫應決很陌生。

弒神者應該是強大的,冷血的,戰無不勝的,可眼前這個人卻好像碰一下就會碎掉。

她好像看見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赫應決。

赫應決,你究竟夢到了什麼?

你究竟……有什麼故事?

「姓赫的,你果真是個廢物!還格利燼坦的前家主之子,真給格利燼坦丟人。」

「就是,也不知道清高個什麼勁,怎麼選進照世計畫的?」

「下次你們別出手,我一個人能打十個他!」

「都讓你打了我們還玩什麼啊?」

……

很疼,哪裡都疼。

赫應決看見聚在眼前的人,慢慢抬手擦掉了嘴角的血。

他被送進照世計畫已經一年了,而眼前的事是這一年的常態。照世計畫里大部分的人都是從平民中選拔的,他們討厭像他這樣有身份背景的人。

剛開始只是暗中針對幾下,但後來發現他形同家族棄子,這份針對就擺在了明面上。

赫應決反抗過,但沒有用。

他的燭龍神格一向被視作輔助類神格,神技時停和時逆只能干擾時間,就算停住了他們,他赤手空拳的攻擊也穿不透他們的護體神力,換來的不過是下一次更狠的毒打罷了。

他也想過要離開,甚至逃跑過,逃回了格利燼坦的轄區。那時看見熟悉的雪景他很歡喜,以為自己回家了,但最後卻被送了回來。

赫應決剛開始想不通,但後來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與絕望中慢慢明白了,也就不想掙扎了。

他明白了已經成為家主的親叔叔不希望他還能回去,明白了照世計畫本質上就是優勝劣汰,只要不鬧出人命就不會有人在意,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會站在他身前護著他的人,已經在那個雪夜永遠消失了。

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愛他,也不會再有人在意他的生死。

他躺在角落,一點點擦乾淨臉上的血跡,把被扯歪的衣領理整齊,就像當年母親教的那樣。

他想,我也該走了。

雖然活得很痛苦,但是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說,選擇死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赫應決認真地選擇了聚會日——負責人會組織他們外出遊玩放鬆,因為他不想死在冷冰冰的訓練基地里。

那天,照世計畫里的所有人都來到了郊外的一處草坪,請神司為他們準備了篝火、燒烤和煙花,讓他們盡情地玩耍。

所有人都很高興,聚在一塊,圍著篝火唱歌跳舞。他們平時的訓練極其辛苦,管控也極其嚴格,這樣的放鬆顯得尤為珍貴。

赫應決也很滿意,這個地方符合他的預期。

他一個人穿過少年們的歡聲笑語,慢慢走到草坪另一側最暗的角落,靠在一處凹陷的草坡上,草是軟的,還帶著點淡淡的清香。

他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唯一的遺憾可能是今晚沒有星星。

算了。

他閉上眼睛,再次認真地感受了下身體里燭龍神格的神力,把所有神力往右手手心調轉。

等到調轉完畢後,他微微緩了口氣,準備神力逆行,讓神格一寸寸自碎。

然後就都結束了。

他閉著眼,卻能感到周身一點點暗下去,生氣消散,心中浮起一抹慶幸:挺好的,至少最後我還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你是赫應決嗎?」

赫應決突然被打斷,手中聚攏的神力猛的消散,他驚了下,睜開眼。

然後看見了終此一生都忘不了的畫面。

女孩一身颯爽的訓練制服,束起的長髮尾部是鮮艷的紅,手中抱了一大捧紮成花束的煙花,明媚的笑好似讓周圍的亮了起來。

「你是赫應決嗎?你好,我是司道。」

司道?

赫應決對這個名字有一點印象,但只有一點。

他知道她是請神司大長老蒼盡辰唯一的學生,兩個月前進入照世計畫,是照世計畫里的最強者,被當作未來的弒神者培養,真正的天之驕子。

他曾見過司道在對戰台上的九鳳火焰,比太陽還要燦爛明亮。

但也僅僅是見過一面背影而已。

見赫應決不出聲,司道上前兩步,笑著說:「你這比較暗,我可以在這裡放煙花嗎?」

沒等他回應,她就直接坐在了他身邊,從一大扎煙花中抽出一個,指尖火焰微亮,絢麗的焰火便直衝天幕,如滿天星星般散開。

赫應決的計畫被打斷,只好先不死,打算等她走了再繼續。

結果司道坐在這放完了那一大扎的煙花,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過了會,她又手中凝火,把火焰聚攏,一簇簇飛向夜空炸開,無數絢爛的鳳凰「焰火」在天幕綻放。

就這樣,司道放完了煙花,又把九鳳的火焰作當煙花放。

她放了一個晚上,赫應決也就坐那看了一個晚上。

而跟她一起看了一晚的煙花後,赫應決突然不想死了。

寧九燃坐在一邊本來快睡過去了,突然聽到赫應決發出動靜,睜開眼來,發現他好像在呢喃著什麼。

「赫應決,你說什麼?」

寧九燃挪近了些,把耳朵靠在他嘴邊,在幾聲模糊不清的呢喃聲後,她清晰地聽到了兩個字。

「司道。」

寧九燃一怔。

作者有話說:

做幾個小修改:

1.塔蘇鎮在格利燼坦轄區,不是梵塞卓斯轄區,之前筆誤打錯啦

2.赫應決是在13歲失去父親的,之前寫的是7歲,這個也改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