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春暖花開。
又是一年花朝節將至,江臨已是花團錦繡、滿城添香的模樣。
前線捷報傳回,全城大喜, 從陵陽班師回朝的將士會在花朝節時途經江臨。
仲春十五, 百花爭望, 今年的花朝節註定與往年不同,必需大辦。
裴公祠門外已經站了不少花商, 正在商討今年的花朝節要如何布置。
花路的鋪設肯定是要擴大的,必需從城門處鋪到裴公祠外,好叫歸來的將士能夠從裴公祠前行過, 也讓祠里的兩位老將軍都能看一眼昔年麾下的兒郎們得勝歸來的模樣與這再無戰亂的安定盛世。
這一點大夥都沒異議, 卻在誰出錢這上頭起了爭執。
「今年花朝節的花銷我都包了。」
「憑什麼你全包, 我不同意。」
「就是,風頭都叫你一人占走!」
「我願出銀千兩, 給將士們買肉吃。」
「我能把用鮮花鋪滿整條街, 十里花街,聽著就好看!」
眾人七嘴八舌地沒個統一, 最後有人受不了,道:「方老闆, 您是團頭,好歹說句話。」
方頌乾已經被他們鬧得頭疼,忽然看到遠處走來的救星,眉心一松, 指著祠外道:「陸通判和李娘子來了。」
眾人便齊刷刷朝他所指處望去,只見一身緋紅官服的陸驍正信步而來,與他並肩同行的,正是花行的大紅人, 團頭的副手,十二春築的老闆李芍歡。
「陸通判。」眾人忙一擁而上,朝著兩人抱拳作揖,「李娘子。」
李芍歡今日並未特意妝扮,面未施粉,唇不點朱,鬢髮齊束於團冠,一張芙蓉面笑眼彎彎,和顏悅色中自帶幾分遊刃有餘的沉穩自信,面對眾人的行禮,不過淡笑頜首,便與陸驍踏入祠中。
裴公祠內除了老將軍的塑像外,已又添一尊新像。
正是已故的定遠侯裴守江。
廟祝給陸驍與李芍歡各點三炷香送來,李芍歡閉眸上香,恭敬三拜後將香插入爐中,方回身走到外頭,再度被眾人圍在中心。
兩載光陰,李芍歡的十二春築已經重新修葺開張,生意越做越大,城外花田也擴張了兩倍,十二春名下又設花藝與匠師兩大分業,前者專售鮮花,每月舉辦各色鮮花活動,有女花藝師傳授插花與養花技藝,是最受城中女子喜愛的活動;後者乃是李芍歡所組建的花木匠人團隊,專為提供修枝剪葉等上門維護。
除此之外,她去歲培育出的芍藥與月季新品,一經問市就被搶空,如今她不止是花鋪老闆,還身兼花團的育種官一職,專司培育新品,年初又拿下城東花市的鋪面,第二間分鋪也在緊鑼密鼓的修葺中。
當然,江臨城百姓提及李芍歡時,最先想起的,仍逃不開大名鼎鼎的潤春樓,還有兩年前那堪稱傳奇的事迹——李芍歡智斗江臨叛黨劉良義。
坊間傳聞什麼版本都有,既有寫成俠義故事的,也有寫成兒女情長的,就連潤春樓的說書先生,都編出三四個故事來。
李芍歡初聽頭疼,後來就麻木了,坐在食客堆里跟著起鬨。
她成了江臨家喻戶曉的人物。
「各位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想裴有將軍與龍驤軍應該不想看到如此鋪張奢靡的情景,犒勞將士亦是朝廷的事。」李芍歡一開口,四周的吵嚷聲便都消停了,「我與陸通判商量過,還是照往年規格籌辦花朝會,然後將城門主街適當裝飾一番即可。如果各位真心感謝龍驤軍,不如將捐資送往陵陽關附近城鎮慈幼局與濟民藥局,那些地方飽受戰亂折磨,不少孩童流離失所,百姓無家可歸,正需要這樣治病良藥與收容所,如此也算各位替這場綿延數年的戰事盡一份心了。」
一席話說完,李芍歡又望向裴公祠。
神像的目光,彷彿透過歲月漫落城中繁華,那張沉肅的臉龐似乎添了笑意。
————
天光晴好,裴公祠旁的杏林已經滿枝飛紅。
林間小道上偶有提籃賣花的少女,手拈花枝,逢人便俏生生來一句——
「郎君,娘子,買花嗎?」
陸驍忽然怔忡,記起那年花朝節與她花下初遇,轉眼竟已五載。
又是一年杏花紅時雨。
「在想什麼?花落滿頭都不察覺?」李芍歡與眾人道完別,從遠處走來,望著陸驍笑彎了眼眸。
春風拂過,滿天落花繽紛如雨,灑在他肩頭髮間。
身著緋紅官袍的青年,依舊有著令四周女子側目的俊美,卻已滿身氣勢,不再有人會像從前那樣追在他身後扔花擲果了。
陸驍微微一笑,掏出兩文錢買下一枝春杏放在手中把玩,從前那股清冷皆如春風化雨。
「你打算幾時赴京?」李芍歡走到他身邊問道。
過了這個花朝節,陸驍在江臨的任期已滿,便要回京述職。他在江臨政績卓著,此番回京又值萬象更新之際,女帝繼位兩載,大刀闊斧推行新政,朝中正缺像他這樣的人才,他大抵是要留京升遷,不會再回江臨。
「二月十八。」他道。
啟程的時間已經定下,花朝節後的第三日。
「我在潤春樓給你設宴餞行可好?」李芍歡略作思忖,又道。
「不必了。」陸驍垂眸望著手中轉動的花枝,「人生聚散本尋常,就當我……只是出個遠門吧。」
那杯離別的餞行酒,只怕比兩年前那杯還要烈,他若飲下,怕是要失態。
「那我祝你此去青雲直上,步步高升。」李芍歡沒有強求。
「承你吉言,多謝。」陸驍抬頭,清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終只道,「也祝李老闆歲歲年年,功業順隧身體安康,如星河長明,錦繡無雙。」
他說不出,祝她與那人和美的話。
私心,仍不想放。
————
二月十五,花朝節。
清晨時下飄了點小雨,好在很快雲開霧散。
班師還朝的軍隊整裝待發,可離江臨最近的驛站中,興國和長勝還像打戰一樣忙碌。
不,打戰都沒這般忙碌。
天沒亮他們就被喚醒,燒水備湯、焚香熏衣……沒個消停。
「花瓣呢?」站在銅鏡前仔仔細細剃鬚的男人,連頭都沒轉,就向身後的興國和長勝問道。
興國與長勝面面相覷。
一個大男人,沐個浴還像小娘子那樣灑花瓣不成?
就算面前這人是他們的將軍,他們也覺得不可思議。
在陵陽行軍打仗的時候,他們泥湯里滾過,馬廄里躲過,糙的連爹媽都認不出來,將軍也不例外。
怎麼一回來,花瓣浴都整上了?
沒聽到迴音,鏡前的人轉頭,射出兩記眼刀,露出剃了一半的下巴。
「馬上準備。」長勝立刻識趣地拉著興國踏出房間。
「將軍這是中邪了還是被附身了?」興國仍舊難以置信。
「嘖,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啊,咱們現下要回哪裡?」長勝看得通透。
「江臨呀。」興國仍未想明白,這與江臨有什麼關係。
「江臨有誰?」長勝沖他擠擠眼。
興國恍然大悟——江臨有將軍的當家娘子。
焚香、沐浴、熏衣、熨袍、烘發、剃面……
鏡中照出男子俊美臉龐,黑了一點,糙了一點,稜角更鮮明了,眉眼也愈發犀利,好看還是極好看的,就是比從前看著凶了點。
他擠眉弄眼,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溫柔一些,他不想把人嚇跑。
上個月裴韻雅給他來信,說他「年事已高,該成親了」。
年事已高……
他才二十六歲!
怎麼就年事已高了?
他氣得險些把家書給撕了。
可如今看著鏡中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比兩年前老了一點,也不知她會否嫌棄?
「將軍,再不出發就晚了。」門外興國催促的聲音傳來。
裴展熙正在梳頭。
這頭髮,束得太緊顯得拘謹老成,半攏半散又不正經……
想了半天,他終於把頭髮紮起。
緊閉的大門咿呀一聲打開,站在門口的興國與長勝立刻站好,接著便看直了眼。
長發高束的將軍英氣逼人,剃盡髯須的容顏俊美非凡,與在邊關時的不修邊幅簡直判若兩人。
「看什麼看,走了。」裴展熙喚回兩人魂魄,大步踏出驛站,一吹響哨。
驚夜飛馳而來,他利落翻上馬背。
「你們隨軍回江臨,我先行一步。」
「將軍不和我們一起進城嗎?聽說江臨全城百姓夾道歡迎我們,可熱鬧了。」
「那是給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我『年事已高』,只想見我想見的人……」
最後一句話從遠方傳來,驚夜如電,已掠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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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百姓幾乎都在花朝節這日涌到城門主街與裴公祠附近,迎接班師回朝的龍驤軍。潤春樓難得沒有食客,就連夥計都得了半日假期,去瞧熱鬧了。
「今日不忙,你怎麼不和靈華他們一起去瞧熱鬧?」雲蓮身著綠衣,頭巾包發,正一邊擦著桌面,一邊笑著問坐在櫃檯後面扒拉算盤的李芍歡。
兩年前劉良義身死獲罪,也算讓雲蓮脫離那豺狼之手,只可惜她雖不在他家眷名單之上,但因與盛同和劉良義都有牽扯也被下獄,加上又是賤藉,因此也被當成罪奴發賣。李芍歡得知之後,花重金將她贖回,歸還身契,還了她自由之身。
雲蓮早已無處可去,又感激李芍歡數度相助,便留在潤春樓內幫襯,一來二去已眾人已然相熟。
「擠死了,有何好瞧的。」李芍歡心不在焉撥動算盤珠子,不以為意道。
「她啊……也算近鄉情怯吧!她不敢去!」宋縈捧著兩碟點心從後堂出來,打趣道。
「阿縈!」李芍歡狠狠瞪宋縈,見她笑得越發得意,毫無收斂之意,不由道,「你好意思說我?昨日是誰把謝觀晾在院子里又於心不忍,讓靈華給人送外衣的?」
宋縈不肯帶著靈華搬去玉濃苑,謝觀從京城回來後,就在潤春樓附近租了間小房子,每天上門修這修那,把潤春樓的木作活全都包攬,趕也不走,給他工錢也不肯要,李芍歡索性做主把人留下,提供一日三餐作為報酬。
來了一年半時間,別的不說,有他幫忙照看孩子,宋縈倒也輕鬆不少。今日便是他帶著靈華出門瞧熱鬧,也更讓人放心些。
「看看,被我說中她著急了!」宋縈才不上當。
「不和你們扯了。」李芍歡扔了算盤,轉身跑回故園。
故園幽靜,風景與兩年前相比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花更多了。
李芍歡心有點亂,走到芍藥花叢前,舀水澆花,以此平靜心情。
兩年時間,裴展熙徹底平定西北,又有從龍之功,加上裴家兩代功勛,滿朝文武已無可越其者,他身後還有二十萬西北大軍,說他權傾朝野也不為過。
此番回朝受封,一個定遠侯爵位已經不夠,也不知會得何封賞。
他們兩年未見,縱有鴻雁往來,可人心到底易變,何況他們間的鴻溝更甚從前,即使他不改初衷,可世間禮法難越……
牆外遙遙傳來鑼鼓聲與喝彩聲,龍驤軍已經進城,走到淮水邊上了。
李芍歡抬頭,隔牆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知他今日策馬遊街,會是何等風光的模樣。
不期然間,她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唉,娘子要是想瞧熱鬧就上外頭瞧去,澆花不專心,可是會把花澆壞的。」
李芍歡心中驟震,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木勺啪嗒一聲落地,裡面的水流了滿地。
她不敢轉身。
腳步緩緩響起,有人走到她身後,道了聲:「當家娘子,我回來了。」
李芍歡深吸口氣,轉過身去,望見故人神采飛揚的臉龐。
他的眼眸,鋒芒沉潛,有著世間萬物都無法阻止的迫切與逼人氣勢,如同一張無形巨網,緊緊鎖住了她。
天上地上,她無處可逃。
李芍歡倏地攥緊裙擺,宋縈說她近鄉情怯,一點沒錯。
他此刻眼中毫無掩飾的洶湧愛意,像要將她吞吃一般。
李芍歡心臟跳得快從胸口蹦出,她有些無力承受,情不自禁後退。
一步,兩步,最後定在芍藥花前,退無可退。
他步步緊逼,不再給她逃離的機會,傾身向她,緩緩耳語。
「當家娘子,奴回來聽侯差遣,求娘子垂憐。」
別跑,跑也跑不掉了。
作者有話說:
專欄裡面還剩最後一個預收坑《仙姑有禮》,放了有五六年,下個文一定是她了,求收藏。八仙橋魚龍混雜,乃汴京三教九流聚居之地。樓培風自小長於此地,與孀居的母親開了間卦堂,靠替人算卦看宅請神問覡謀生,被坊間戲稱「小仙姑」,是附近出挑的美人兒,然並不好嫁,婚事談一樁吹一樁。她不恨嫁,只等攢夠銀兩置地買房,爭取做個一等戶。直到金水河中漂來浮屍,八仙橋的石蟾流下血淚。卦堂門口來了個少年郎,冷眼,俊美,滿身臭毛病。自稱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