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玉京的方向。」
塗山媞周身氣息微動, 將身後的狐尾緩緩收了回去,快速道:「先過去吧,邊走邊說。」
她們所在的地方在王家轄地之內, 所幸離玉京並不算遠,快得話應當不出半個時辰便能到。
踏上飛舟,南知闕率先抬手,輕輕覆上了塗山媞的手, 指尖探出了一道靈力, 沿著她的經脈緩緩遊走。塗山媞知曉他是擔心自己, 並未抗拒, 任由那股溫熱的靈力輕柔地拂過。
半晌,南知闕才終於收回手,神色輕鬆了些許,這才問道:「方才你同王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塗山媞沉吟片刻:「師兄可還記得, 上一次我們進秘境之時, 在墜星淵中的那些碎片?」
南知闕眼神微動,點了點頭:「自然。」
塗山媞用了三言兩語便將她第一次在秘境之中的見聞講述了一遍, 而後又繼續道:「我在秘境中獲得的那滴血脈, 阿娘說應當是源自於塗山的上古先輩的。」
「那滴血脈在我體內一直未有什麼動靜,直到我再次踏入秘境之中。」
塗山媞話音一頓, 皺了皺眉:「我不知王家是如何得知穢妖的,但他應當是想將那個光核的能量全部據為已有,讓穢妖再現人間。但那光核好似……認得我體內的血脈, 方才我只是放開了對那滴血脈的束縛,王聽對光核的控制便失效了。」
「那穢妖……」南知闕緊接著便問:「莫不是是屬於你們塗山一族的?我從未見過任何關於穢妖的記載。」
塗山媞搖了搖頭:「正好相反。我曾問過阿娘,聽她所言,塗山一族曾在萬年前攜眾妖族部落一同鎮壓過穢妖, 但穢妖究竟從何而來……我想應當同那光核有些關係。」
方才在她放任那滴血脈同光核之力融合時,靈台中出現了一段模糊的記憶片段。
那段記憶正是關於星墜秘境與光核,還有穢妖的。但記憶零零散散,殘缺不全,僅能從一些片段中慢慢拼湊。而當下的情形,並非深究的良機,塗山媞便將其壓在了心底。
思緒不斷,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平靜道:「穢妖究竟從何而來,已經不重要了。方才王聽臨死前,應當是做了什麼,我的預感很不好。」
「我亦然。」南知闕抬眸望向玉京的方向:「恐怕同方才的動靜有關。王聽那個人,從我認得他時起,他便比同齡孩子心思重些。他方才那樣輕易的放棄了,恐怕是有後招。」
塗山媞面容緊繃,只低聲道了句:「再快些吧。」
飛舟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半空,朝著玉京的方向疾掠而去。
還未等塗山媞同南知闕的飛舟降落,他們便在半空中看到了遠處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的玉京。
昔日的繁華已不復存在,以玉京的主城區為中心,地面像四周裂開了數道裂縫!源源不斷的人妖縫合怪正從那些裂縫之中緩緩往外爬著。
城外已滿是各個宗門的修士,但人數雖多,卻並不像無頭蒼蠅一般雜亂。
塗山媞的目光緊緊盯著下方人群,人族修士似被分成了數個小隊,三五成群,數十一組,陣型並不算規整,但粗略看過去,每個小隊都有負責的區域與明顯的分工,要麼負責牽制,要麼穿插側翼,將落單的怪物逼回裂縫邊緣。
在那群小隊之中,她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身影。
塗山八部的弟子們被分散開來,幾乎每個小隊都有三到四個塗山弟子,兩族配合間,很快地上便多了許多怪物的屍體。
塗山媞面色稍安,場中的戰況雖焦灼,但人族與塗山難得合作,兩族並肩作戰之下,那些怪物雖數量龐大,卻並非堅不可摧。
塗山媞目光環顧一圈,各個宗門的掌門與長老不在其中。
玉京城中,顯然更為棘手。
那夜在玉京城外,她同南知闕與顧清夷看到的驚雷之中的巨大怪影,終於顯露出了它們真正的樣子。
幾頭巨大的怪物正在城內緩慢移動,四周圍了一圈正在試圖靠近的修士。
城西頭的巨怪腳下持續燃燒著一圈陣紋,邊緣火焰還在向外擴散,而站在那巨怪面前的,正是由萬菱長老帶領著的隊伍。
然而,巨怪腳下的陣紋越來越亮,萬菱帶領著的弟子們望著幾乎毫髮無損的巨怪,面色越來越難看。
眾人發覺,饒是塗山八部的弟子在一旁不斷釋放妖力,那些巨怪也沒什麼變化。
與外圍的那些小怪不同,它們好似……不懼塗山妖力!
飛舟眼看著將要降落,塗山媞率先跳出飛舟,凌空而立,轉身對著南知闕道:「師兄,我先下去看看那些巨怪,其他的交給你。」
眼看著巨怪抬起了一隻腳,狠狠踩向面前的眾人,一道身影俯衝了過來。
那道身影在接近巨怪之時沒有絲毫停頓,在巨怪轉頭的瞬間,一柄赤金色的長劍精準地灌入了它後頸與肩胛的連接處——
不只是碰巧還是有意,那裡正有一塊皮膚,顏色要比其他地方的淺。
整柄長劍沒入後,巨怪的動作詭異地停住了。
他那隻抬起的腳還維持著往下踩的動作,卻無論如何也踩不下去了。
巨怪周圍的眾人終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地抬起了頭,待看到來人時,塗山的弟子率先滿臉興奮地高喊了起來:「是少主,少主回來了!恭迎少主!」
話音未落,塗山媞手中「破春」已從巨怪體內抽出,順帶借力狠狠地踹了一腳!
那塗山弟子見狀連忙大聲道:「少主當心,這巨怪不懼妖力——」
還未說完,那弟子的話已哽在了喉嚨中。
面前的巨怪不知為何,只因塗山媞看似輕描淡寫地一劍,便被她一腳踹倒在了地上。龐大的身軀「砰」地一聲倒地,發出了巨大的悶響!
塗山媞借力凌空而上,並未停留,只道了一句:「你們處理其餘的,這些大的我來解決。」便離開了。
萬菱有些怔愣地望著半空中的那道背影,口中喃喃:「這丫頭的修為……我怎麼看不清了……」
好在那些巨怪的數量並不算多,整個戰場的局勢在塗山媞與南知闕的加入後驟然發生了變化,從縫隙中爬出來的怪物也越來越少,地面上已經鋪了一層怪物殘骸,那些散落的碎片間還有一些細小的暗紅色光芒也在緩緩熄滅,像是燃燒過後最後的一點火光。
南知闕站在城外,朝著城內的方向看了一眼,唇角的弧度微微揚了一下。
勝利就在眼前了。
變故就在此時發生。
「吼嗚————」
在玉京城外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怪異的聲音。
戰場上的所有人都被這道聲音震得頓了頓手中的動作。
就在這聲嘶吼聲後,地面開始抖動,地上的裂縫竟然詭異地開始緩緩閉合了!
玉京城外約莫數里處,一群修士沉默地圍著一片土地。
為首的正是自怪物出現後便消失了的王家家主——王擎天。
王擎天的衣袍上此時沾滿了灰塵,他身後站著王家最後剩下的十幾名核心成員。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他們中心的那片地面。
地面開始隆起。
土層從中心向外翻卷,暗紅色的光芒從翻開的土壤縫隙間透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地下往上頂。
「退後。」王擎天面容陰鷙,聲音低沉,同宗門大比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話音一落,王家的修士們開始迅速向後移動。
「咔嚓。」
「咔、咔嚓。」
地面仍在持續裂開,先是露出幾根骨節,然後是更完整的一段手骨,正在緩慢地向上,像是在沉睡了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蘇醒了。
王擎天望著那具逐漸有了形狀的骸骨,眼中迸發出一陣微弱的光芒,而後語氣有些不確定地叫了一聲:「可是……聽兒?」
那具骸骨已經完全破土而出,完全展現在了所有王家人的視線中。
似是聽到了王擎天的話,那句骸骨只緩緩地轉了一下頭,顱骨內有一團微弱的光芒,正緩慢地閃爍著。
王擎天望著那具骸骨的動作,表情從小心變得喜悅:「是你,對不對,聽兒,你回來了!」
王擎天身後的王家長子王鋮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上前:「父親,阿聽已經死了!」
「閉嘴。」
王擎天頭也沒回,隻眼神專註地望著面前的這具骸骨,像是在看自己最疼愛的兒子。
「父親,阿聽自從進了那秘境後便再沒出來,你好好看看,面前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骨頭架子,怎麼可能是——」
王鋮的話還未說完,就見那具骸骨的顱骨的光芒猛地量了一下,下一瞬,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骸骨的眼眶中射出,精準地穿過了王鋮的額頭正中心。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上前的姿勢,瞳孔里的光已經迅速熄滅。
一聲悶響。
王擎天甚至沒有轉頭。
他站在原處,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具骸骨。
「你回來就好,」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慈愛,「只要你回來了就好。」
王擎天向前走了兩步:「你需要什麼,阿爹都能給你。」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身後的修士們:「王家的血脈,王家的全部,都是你的,阿爹……阿爹只要你能回來。」
數道暗紅色的光芒從骸骨的顱骨內同時射出,精準地穿過站在最前方的數名王家長老的身體。
他們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已經被洞穿,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那具骸骨在吸納了那些生命之後,顱骨內部的光芒變得更亮了一些。
王擎天沒有阻攔,露出了一抹極欣慰的笑容:「你終於回來了。」
而後,數道暗紅色的光芒同時射向王擎天的位置,那些光芒穿過了他的身體。他依舊維持著站立的姿態,沒有向前傾倒,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瞳孔里的光正在暗去,只有面上還殘留著的慈愛笑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