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司月身邊的那道身影嘆了口氣, 低聲道:「這大陣一旦開啟,便無法逆轉,若強行破壞, 陣眼會連帶著少主一併自毀,故而……」
「只能換。」
「且,恐怕只有主上能換。」
「屬下方才查看,少主如今身處陣眼, 被這大陣當作了養料, 王家……該死。」
那身影聲音一哽, 還是快速說道:「主上與少主同根同源, 血脈相連,故而大陣無法識別,或可將主上換至那處陣眼,但——」
「屬下觀這大陣恐怕並非次地一處, 像是連接著無數子陣, 威力極大,若是主上貿然進去, 恐怕有危險。」
這些話, 即便是她不說,塗山司月也清楚。
如今他們幾妖身在王家, 趁著王家和其他人族還沒反應,便趕過來先趕來救阿媞,但若是等她進了這大陣, 即便她能破陣而出,恐怕到時候等著她們的便是人族的圍剿。
塗山司月看了一眼場中面容平靜,明顯有恃無恐的王聽,目光又轉向了陣中臉色愈發蒼白的阿媞, 眸中閃過一抹痛色。
她當機立斷:「不能再等了,你們穩住這陣,我去替她出來。」塗山司月聲音沉了沉,低聲道:「待救出阿媞,便帶她走,不要管我,我自己到時候會想辦法出來。」
「若我沒回去。」塗山司月的聲音頓了頓,染上了一抹溫柔:「幫我轉告阿媞,是阿娘不好,上一次她回家,都沒能好好同她吃上一頓飯,讓她往後好好吃飯,好好練劍,莫要再想著為我復仇。」
「主上……」塗山司月身旁的兩道身影聞言,聲音哽咽,卻說不出話來。
而此時,陣台旁輪椅上的王聽卻突然笑出了聲:「好一出母女情深……真是讓我都不忍為你們落淚了。不過,這下怎麼辦呢,大陣已運轉多時了,恐怕塗山媞此時已凶多吉少了——」
「她此刻還沒死,只因大陣需要她的肉身,與其說是她在供養大陣,現在倒不如說是我這大陣在維持著她的心跳呢。」
王聽輕輕偏了偏頭,饒有興緻道:「你們確定要為了一個必死之人,把整個塗山一族都置於危險么?」
王聽這話雖有些誇大其詞,但卻不無道理。塗山司月身旁兩妖身形頓了頓,看向了陣台之中毫無血色,看不出一點生機的塗山媞,也有些猶豫了。
塗山司月冷笑一聲,輕輕抬起手,一字一句道:
「我女兒,」
「不、」
「會、」
塗山司月抬手間,王聽的喉嚨便如同方才萬勝台上的王擎天時一般,彷彿被死死捏住了!
隨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王聽的臉也漲得越來越紅,他面上卻沒有絲毫慌張。
「死」字還沒落下,王聽不遠處的陣台便發出了陣陣嗡鳴,隨即昏迷不醒的塗山媞口中噴出了一口鮮血,而她緊閉的雙眼眼角處,眼淚混著鮮血緩緩從臉頰旁流了下來。
塗山司月聽到異響便放開了王聽,她無暇再同這王家的小子周旋,只迅速開口:「快,將大陣穩住,我去替阿媞出來。」
「主上!我們可以再想想辦法——」
「阿媞沒時間了,」塗山司月搖了搖頭,目光平靜:「記住我的話。」
說完,她便凌空飛到了塗山媞上方,伸出手,目光溫柔地撫上了塗山媞的臉頰。
其餘兩妖見狀,嘆了口氣,雙手開始結印。
塗山司月懸停在陣台上方,掌心朝下,停在了陣眼上方三寸處。血脈之力從她掌心順著妖力滲出,沿著暗紅紋路一路向下,陣台顫了又顫,嗡鳴聲驟然拔高——
就在此時,那些蔓延至塗山媞體內的紋路開始往回縮,先是經脈、骨骼最後是血肉。
塗山司月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塗山媞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要……阿娘,不要……
塗山媞自始至終都沒有失去最後的意識,她一直在等待著時機蓄力衝破大陣,卻沒想到先感知到了阿娘的氣息。
她聽到了阿娘想要將她換下來,她想開口阻止,卻怎麼也睜不開眼,開不了口。
暗紅色的紋路在塗山司月的刻意牽引下,重新找到了方向,此時正沿著她掌心釋放出的妖力向上攀爬,順著塗山司月的手腕、小臂一直蔓延。整座陣台的紋路逐漸從塗山媞身上移開,一點點地挪到了她的身上。
陣台中央,纏繞著塗山媞的鎖鏈開始鬆動,暗紅色的紋路從她的身上徹底剝離,隨即她的身體也終於從陣台中脫離了出來,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托舉著一直往上,直到她被兩雙手輕輕接住。
與此同時,塗山司月在陣台中心盤膝而坐,朝著塗山媞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後閉上了雙眼。
塗山媞幾乎是在兩名長老將自己接過之時便睜開了雙眼。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身體的劇痛絲毫沒有消散,但她還是掙脫了兩名長老的手,朝著陣台中央而去,卻又被那兩名長老擋在了前面。
「少主,」妖族長老啞著聲音哽咽道:「您傷得太重了,主上命我等——」
「讓開。」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一出口就已經消散在轟鳴聲中了。
而陣台上的塗山司月,幾乎是一坐下,就被整個暗紅色的紋路包裹了起來!
那些紋路以極快的速度纏住了她的腳踝、膝蓋、腰腹與肩膀,一路向上,直到將她整個人都「吞」了進去。
為何?為何!
塗山媞不明白,那陣台上的紋路方才明明是一點點侵蝕自己的,為何換成了阿娘就一瞬間將她吞沒了!
「姑娘有所不知。」
王聽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解,恰好在此時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我的陣,遇強則強。」
遇強則強。
這四個字在此刻將一切都解釋通了。
塗山媞被王聽的一顆葯將體內的幾乎所有力量都封了起來,能調動的力量少了八九成,那大陣便也緩慢地吞噬著這剩餘的一兩成力量。
而換到了塗山司月後,那大陣便如同乾涸的土地突逢甘霖,自然開始瘋狂汲取力量了。
「我勸姑娘,」王聽的聲音逐漸變輕:「還是不要想著破壞大陣了,方才我便說了,陣毀,陣中不管是人亦或是妖,都得跟著死。」
話音剛落,就見那些層層疊疊地暗紅色紋路,將塗山司月最後一點露在外面的指尖也吞沒了。
「只是可惜了,」王聽的聲音越來越小,人也在原地逐漸變淡消失:「姑娘的骨,我便下回來取吧。」
說完,王聽便消失在了陰影里,不見蹤影了,整個場中只剩下被吞沒的塗山司月,與塗山媞三妖。
「噗——!」
塗山媞又一口鮮血噴出,她眼前幾乎又是一黑,腳下踉蹌一步,被兩隻手穩穩地扶住了。
妖族長老聲音沙啞:「少主,此地危險,主上……特命我等帶您離開這裡,再做打算,您……」
塗山媞搖了搖頭:「你們兩個回去,集結各部,進入備戰狀態。焱姑此時應當還在族中坐鎮吧,你們聽她的就行。」
其中一名妖族長老有些焦急:「少主不可!主上已經被困,您若是留在這裡,少主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求您跟屬下回去吧!」
塗山媞卻微微一笑,漂亮的狐狸眼中滿是瘋狂與殺意,語氣卻意外地平靜:
「塗山有焱姑和你們在,此次定能逢凶化吉。」
「我同人族的這筆帳——」
塗山媞唇角勾起,語氣裡帶上了一抹瘋狂:「我要自己算。」
而塗山媞話音剛落,頭頂就傳來了一道聲音:
「哼!你們這幾個畜生,來了我王家,竟還想走?」
「快,二少爺說了,那塗山司月已經被困,鎖死陣眼!」
塗山媞循著那道聲音望過去,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更為低沉的轟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大地深處被喚醒。
整座陣台都開始劇烈震顫——
頭頂的聲音再次響起:「成了!九柱封妖陣——起!」
話音剛落,九道巨大的光柱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升起,在半空中緩緩匯聚,最終聚成了一道狹長的、近乎凝實的暗紅色光刃!
那道光刃懸在陣台上方,徑直對著陣台中央已被暗紅色紋路死死裹住的塗山司月,以極快的速度向下狠狠斬去——
塗山媞一躍而起,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雙手迎向了那道光刃!
碰到光刃的瞬間,她的整個身體猛地一沉,骨骼發出響聲,膝蓋一彎。她死死咬牙,卻被一股巨力狠狠彈開!
那光刃幾乎沒有因為塗山媞的阻擋而有半分遲滯,徑直向著塗山司月直直而下!
塗山媞張了張嘴,她的腿被方才的光刃壓得已經站不起來了,往前爬了兩步,手指抓在碎裂的石板上,滿手都是血,她卻毫無察覺,口中呢喃:「阿娘,不……」
她的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聲——
她眼睜睜的看著阿娘被那道光刃壓進了陣台深處,台上的紋路從四面合攏,徹底地將她整個人都吞了進去。
霎時間,整座陣台光芒大盛!
「不——!」
塗山媞尖叫出聲,她忍著劇痛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向那座陣台。而此時陣台上已沒有了塗山司月的身影,只有一堆石塊,將方才塗山司月所在的地方死死地堵住了。
阿娘的氣息……好似消失了。
塗山媞雙手滿是鮮血,瘋了一般地想要將那些石塊扒開,卻聽到頭頂傳來的喧鬧聲——
「塗山司月真的被王家鎮壓了?」
「可不是嗎,王家此次冒著被大家誤解的風險,也為提前透露分毫,就是為了能一擊必殺!」
「呵呵呵——」王擎天的聲音再一次恢複了和煦:「我王家籌謀了數百年,這才打磨出了這九柱封妖陣,方才沒有告知大家,只是怕提前泄露,被妖族知曉,還望大家海涵。」
「擎天真人,那現在塗山司月被鎮壓了,塗山媞與其他兩個妖族怎麼辦?」
「這個嘛——」
王擎天的聲音一頓,似是思索了片刻後又沉著道:
「那三個妖孽如今還在這地底,不過如今塗山司月已死,塗山媞等已不足為懼,我代表王家,提議由諸位道友同我王家一起,將她們一同斬殺在此地,不知諸位道友意下如何?」
「這——那塗山媞好歹曾入歸一門下……」一道聲音有些猶豫道:「去留還是由景虛真人定奪較為妥善吧?」
一時間,有些喧鬧的聲音又安靜了下來。
塗山媞扒石頭的手也在此時緩緩停下,慢慢抬頭,看向了頭頂上空。
王擎天不知何時,已經帶著來自各宗的多名長老弟子與掌門,將這片區域死死包圍了。
塗山媞血紅的狐眸緩緩環顧,最後落在了面容平靜的景虛真人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