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並不是第一次來王家大牢了, 上一次在王家別莊,她去尋阿梨之時便已去過一次,沒想到短短數日, 她竟再次踏進了這幾乎同上一次一模一樣的地方。
只不過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王家的弟子帶著她一路走向了大牢最深處,最後竟只將自己帶進了一間四面都是玄鐵的牢房後,便將牢房厚重的鐵門「哐」地合上了, 沒有想像中的酷刑與拷問, 好似真的打算如景虛真人所說, 只是先將她囚在此處, 一切都待大比結束之後再行商議。
塗山媞抬頭環顧了一圈四周,牢房很寬敞,並且四周都密閉著,出了滿目的玄鐵牆壁, 再無其他任何, 便是連一張草墊子也沒有。
她盤膝而坐,試著運轉了一**內的靈力與妖力, 卻發現無論靈力還是妖力都變得極為滯澀, 甚至就連最普通的清塵決都難以施展,幾乎與凡人無異。
而就在她試著運轉體內靈力時, 四周的玄鐵牆壁之上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隨著她的動作而逐漸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些符文應是專門針對自己而設的,不僅將她體內靈力死死封住, 就連妖力也連同一起被封鎖了起來,其間力量強大,恐有化神之力。連同那扇厚重的門也一樣。
塗山媞見狀,沒有喊叫, 只靜靜靠在了牆邊,盤膝而坐。
王家既然費勁心思將她關進來,便不可能對自己不聞不問。方才在台上,景虛真人說了先將自己關押起來,一切等宗門大比後再議,那麼也就是說,王家若是想做什麼,就一定要趕在宗門大比結束前。
而宗門大比,還有三日便要結束了。
塗山媞一雙閃著金芒的狐眸,在黑暗中格外灼灼。
她幾乎沒有等太久,便在寂靜一片的牢籠外,聽到了同甬道盡頭隱隱傳來的輪子滑動的聲音。
塗山媞的唇角微微勾起——來了。
厚重的鐵門從外面被緩緩打開,先湧進了一片光。
塗山媞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是適應了突如其來的光,隨即看清了面前的人。
王聽坐在輪椅之上,身後由王家長老推著輪椅,而在那長老身後,還站著數名長老隨行。
「雲姑娘,」王聽依舊是那副溫潤謙和的模樣,淺笑著看向塗山媞:「我們又見面了。」
塗山媞打量著面前的少年,竟也跟著笑了一下:「那日我答應了公子的邀約,沒成想,倒是我失約了。」
王聽似是有些沒想到塗山媞見到自己的第一句話竟是說起了這件事。
那日在看台上,王聽身邊的長老在眾目睽睽下邀塗山媞在比試後一同飲茶,卻未等到比試結束塗山媞便被帶進了王家大牢。
「姑娘說錯了。」
王聽聞言,抬了抬手,便見他身後的長老將他推進了這扇四面玄鐵的牢房,而後其餘的人魚貫而入,竟抬進了一套桌椅與茶具來。
王家的人動作很快,不一會兒整座牢房裡邊充斥著淡淡的茶香。
「在下先前邀請姑娘喝茶,如今你我在此一同飲茶,何來失約一說。」
王聽說完,緩緩抬手,慢慢為他對面的茶杯中斟了一杯茶,他的動作極為斯文優雅,像是一位教養極好的謙謙君子。
「雲姑娘,請。」
塗山媞沒有多說什麼,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只挑了挑眉,不怎麼客氣地坐在了王聽的對面,抬手拿起了那杯茶,聞了聞後便一飲而盡。
王聽見狀,先是愣了愣,而後眉眼彎了下來,面上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姑娘不怕我在茶中下毒?」
塗山媞唇角勾了勾:「王公子如此大費周章,難不成是為了將我毒死?」
「如今茶也喝了,還要繼續同我兜圈子么?」
王聽聞言,並未再多說什麼,只同身邊的候著的一排王家長老道:「你們先出去候著吧。」
「公子,那妖女軌跡多端,屬下……」
「出去。」王聽聲音沒有絲毫變化,卻無端多了一絲涼意:「別讓我說第三遍。」
身後的長老頓了片刻,低下了頭:「是。」
待那扇厚重的門再一次關上,塗山媞明顯感覺到體內的本已開始流轉的靈力又一次變得滯澀了。她笑得輕慢:「王公子,你未免也有些太小瞧我了。」
塗山媞的目光緩緩掃過王聽:「你這副模樣,我便是靈力盡失,也能一隻手就掐死你。」
王聽聞言,神色卻絲毫沒有任何變化:「姑娘若是要殺我,何需等到現在動手?」
塗山媞冷笑一聲,不再贅言,只問道:「雲梨在哪?」
「放了她,你想要的東西在我這裡。」
王聽端起茶杯,此時正值初春,氣候依舊帶著冬日的寒意,茶杯里的熱茶緩緩冒著熱氣,彷彿在他的臉上蒙了一層薄霧。王聽低頭吹了吹,笑意未收,慢條斯理地開口:「哦?姑娘知道我要想要什麼?」
塗山媞身體往後仰了仰,換了個更為舒適的坐姿,輕輕開口:「聽聞王家二公子是王家同輩人中天賦最高的,曾經風頭無兩,便是比知如今的歸一宗南知闕,也要遜色幾分。」
「只是不知為何,那般驚才艷艷的天才,竟在一夜之間修為盡失,成了——」
塗山媞的目光再一次從上到下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遍,目光裡帶著惋惜:「成了一個出門連直立行走都做不到的……廢人。」
王聽聽著塗山媞的話,從始至終都垂眸看著手中的茶杯,濃密的睫毛將雙眸中的情緒遮得完全。
「不知——」塗山媞慢吞吞的聲音緊接著再次響起:「這人族千年難遇的天生劍骨,亦或是塗山王族的血脈,能否幫助公子再次站起來,再一次站在人前?」
王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起頭:「你知道了?」
塗山媞本就比普通人敏銳聰慧,先前在宗門內的種種跡象她雖看在眼裡,但她自始至終都心知自己並非人族,故而也從未往那方面想過。
直到前幾日在挑戰台上的那場荒唐的鬧劇擺在了她面前時,她看著那些世家宗門的拙劣表演,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捋清了一切。
那所謂的天將異象,言不隅所謂的劍骨伴身珠,都只是手法拙劣的幌子。
而被南家長老聲嘶力竭托出來的所謂天生劍骨的言不隅,也只是他們這場局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棋子罷了。
這世上或許真的有所謂的天生劍骨,但那人……並非言不隅。
「劍骨現,天下興。」
這句話,是塗山媞第一次下山來到人界時,從萬流城的一位說書先生口中聽到的。
可想而知,若這能興天下的天生劍骨生在了一個妖族身上,會引起怎樣的震蕩。
她卻想起了另一個人。
知道她身懷劍骨的,定然不只是南家與王家。或許在她第一次踏進歸一宗時,景虛真人便知道了,但他從始至終都未曾說過關於劍骨的隻字片語。
從未有任何人同自己說過關於劍骨的事。
塗山媞在四周空蕩的牢籠中,回憶起之前種種,也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生劍骨好巧不巧地長在了自己這個塗山妖族身上,而那些對此之情的人族,包括歸一宗的景虛真人,都不希望這件「醜聞」被天下修士知曉。
而南家不僅如此,他們想要先下手為強,憑空捏造一個「天生劍骨」出來,再循機將自己身上的劍骨剜下來,去填補那個拙劣的謊言。
但奈何各家心懷鬼胎,都盯著自己身上的劍骨,王家也跑來攪局,自己又被關在了這裡。
「放了雲梨。」
塗山媞抬頭看向面前喝茶的少年,面無表情:「劍骨我給你便是。」
「姑娘爽快。」王聽面上沒有意外之色,聲音乾脆:「成交。」
「不過——」塗山媞望著茶杯中還冒著熱氣的茶,話音一轉:「我有條件。」
王聽的動作很快,自同塗山媞飲茶後,沒出兩個時辰,甬道的盡頭又傳來了聲音。
塗山媞的耳尖微動,鼻頭也輕輕顫了顫,驀地睜開了眼睛。
不多時,便見那扇厚重的門再一次被打開了。
門外兩名王家弟子一左一右押著一個少女緩緩走了進來。
那少女身形單薄,臉頰削瘦,耷拉著一雙暗淡無光的眼眸,眼神空洞。她赤著雙腳,腳踝上拖著一條嬰孩手臂般粗的鎖鏈,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可就在她踏進這間牢房的瞬間,卻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本來低垂著的頭一寸一寸地抬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