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緊隨其後, 進門前撇了一眼那兩個南溟宗的弟子,見他們面露尷尬之色,唇角微微勾了勾, 隨即跟著進了議事堂。
而塗山媞一走進議事廳的大殿之中,便感覺到有數道目光直勾勾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目光毫不掩飾,幾乎是審視地打量著塗山媞,南知闕又怎麼會毫無察覺。他微微頓了頓, 挪了挪步子, 將塗山媞整個人都穩穩地擋在了身後, 也擋下了那些視線。
「弟子見過掌門。」
「弟子見過掌門。」
二人走到堂內, 先是向主位之上的景虛真人行了個禮。待站起身時,塗山媞才看到整個殿內除了景虛真人意外,竟沒有其他的長老在側,連他們的師尊霜凌長老也不在。
塗山媞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卻並未開口。而就在此時, 那些被南知闕擋去的目光,再一次直勾勾地射向了自己。
塗山媞甚至不用抬頭都能清晰的感覺到, 從一進門她便感受到的那幾道目光, 絕非善意。
此刻她唇角微勾,沒有再視而不見, 而是輕輕抬眸,徑直望向了那幾道目光的來源。
景虛真人身側下方的第一個位置上,正坐著一個面白無須的修士。
那是歸一宗地議事堂平日來客時, 留給客人的席位。
但那個位置此時又與同時有些不同,身下的蒲團似是比平日里高出了半寸,位置也離主位比往常更近了一些。
坐在位置上的這位修士,一頭烏髮梳得紋絲不亂, 以一支潔白無瑕的玉簪束起,髮髻光潔,鬢角整齊,看不出一根碎發。
他面上更是凈白無須,身上的道袍同方才塗山媞二人在門口遇到的南溟宗弟子身上的有幾分相似,卻看得出要比起更為精良。上好的月白色雲錦上,若隱若現地透著繁複的徽記,領口與修邊皆以銀線細密地綉著同樣的紋路。
那修士雖端坐其上,衣袖卻未見絲毫褶皺,其端坐的姿態也極為講究——
脊背筆直,雙膝併攏,雙手搭在膝上,彷彿他從進門至今,姿態便是如此,從未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而除了主位旁坐著的那名修士外,在他的身後齊刷刷地站著七八個年輕的修士。
他們個個身姿挺拔,身著著統一的玄青色制袍,衣襟緊束,同那坐著的修士一樣,從髮髻到鞋履無一處不齊整。
那幾名修士站成一排紋絲不動,像是被顧清夷貼了「一動不動」符一般。塗山媞這個念頭閃過腦中,唇角不自覺的勾起了一道微小的弧度。
這倒是怪了,自她望過去後,方才她進門時那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此時倒是都消失地悄無聲息了。
而就在塗山媞毫不掩飾打量的目光自那一排人面前直勾勾地掃過時,卻突然頓了頓。
落在最末尾的一名少年,模樣瞧著不過十五六歲,身量在其他的同門中顯得單薄了些。除了模樣更為俊秀些,本沒什麼特別。讓塗山媞目光頓住的,是那少年身上背著的那柄劍——
準確地說,是那柄劍的劍鞘。
那柄劍的劍鞘,模樣竟瞧著同南知闕的「昭明」,一模一樣。
塗山媞望著那柄烏木劍鞘,又看了看那個背著劍的南溟宗弟子,然後將視線挪開了。
見塗山媞挪開視線,那被盯了半晌的弟子本來有些羞惱的表情愣了愣,隨即抿了抿唇,還是垂下了眼眸。
但是誰也沒想到,塗山媞將視線挪開後,又微微偏頭,看向了南知闕身後的「昭明」,緊接著——
「嗤。」
她幾乎毫不掩飾地嗤笑聲在寂靜無聲的議事堂中顯得格外地響亮。
那背著烏木劍鞘的南溟宗弟子此刻已經漲紅了臉,他咬了咬牙,似是想要開口,卻被身旁的弟子猛地扯出,用眼神警告他閉嘴。
那少年被身旁的弟子死死扯住,張了張嘴,眼神卻掃到了面前不遠處端坐著的人,終於是垂下了頭,未說一字。
而此時,那修士聽到塗山媞毫不掩飾的嗤笑,卻彷彿毫無察覺 ,嘴角掛起了一道極淡的笑意,微微偏頭,對著主位上的景虛真人輕聲道:「想必這位姑娘,便是霜凌真人今年新收的弟子,我們阿沖的師妹吧?」
「真是年少輕狂,未來可期。」
那修士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絲毫的不悅,彷彿是真的覺得面前的少女「未來可期」一般,只有那雙同南知闕有些相似的黑眸中,盛著深不見底的平靜。
景虛真人這才緩緩開口,溫聲向堂中的兩人道:「不得無禮,這位是南溟宗的南垣長老。」
這是示意他們向其問禮。
塗山媞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動作,便見南知闕看向了南垣長老,他沒有寒暄,卻微微皺了皺眉,看向南垣長老:「三叔,你們怎麼來之前也未知會我一聲,我好去迎接你們。」
南垣長老聞言,似是沒看到南知闕面上的神情,呵呵笑了一聲:「你平日在宗門裡修鍊事忙,這點小事何須你親自來。」
說罷,南垣長老又看向主位上的景虛真人,語態放緩,帶著幾分極恰當的從容與禮數:「我們此行,原也是門內商討後臨時決定的,未能提前修書告知,若有唐突之處,還望掌門見諒。」
景虛真人聲音依舊溫和:「南粼真人今晨已修書與我,將前因後果詳陳分明,我已著人去安排了,南垣長老不必多禮,你們來得正好。」
景虛真人說到此,頓了頓,又向塗山媞與南知闕二人溫聲道:「此番南溟宗前來,是因宗門大比在即,希望能在大比之前,與我宗弟子切磋交流一番,以望彼此增益。接下來一段時日,南溟宗的諸位貴客都會留在宗內住一段時日。阿沖——」
他看向南知闕,「你稍後去召集弟子們,將此事知會下去,也讓他們心裡有個準備。」
南知闕躬身行禮:「弟子謹遵。」
說完後,他又起身,先是看了看殿中的南溟宗眾人,又望向景虛真人,開口詢問:「掌門師尊,您方才說宗門大比在即,是否——」
景虛真人點了點頭:「想必你們都有所耳聞了,今年宗門大比的開啟時日有些變化,具體我會另行著人通知,你不必擔憂。」
南知闕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拱手道:「若是沒什麼事的話,弟子同師妹先告退了。」
南知闕的話音剛落,邊聽南垣長老笑著對主位上的景虛真人道:「掌門真人,我身後這些孩子們拘在此處陪我這個老頭子許久了。他們可是久仰貴宗許久,早就想來開開眼界了——不若讓他們先隨阿沖一同出去轉轉?至於我老頭子,還想在此同真人討一杯茶喝。」
景虛真人微微笑著點了點頭:「阿沖,你今日便同雲媞丫頭一起,帶著南溟宗的弟子們四處逛逛吧。」
「弟子領命。」
「弟子領命。」
塗山媞同南知闕一起向景虛真人行禮後,南知闕先看向南垣長老,又行了一禮:「三叔,那我先告退了。」
說完便向南垣長老身後為首的弟子道:「你們隨我來。」
塗山媞歪著頭看了看那始終姿態挺拔坐著的南垣長老,卻感受到了來自主位上的注視。最後還是不情不願潦草地拱了拱手,隨即跟在南知闕身旁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她轉過身去,卻沒有看到身後那一排南溟宗弟子看向他們時,眼中的暗流涌動。
兩人率先出門後,塗山媞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師兄,你方才可看到了?那個站在最末尾的——」
她話音未落,便被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打斷,少年語氣聽著平靜,卻始終掩蓋不了其中那絲惱意:「這便是歸一宗的規矩嗎?」
塗山媞口中未說完的話頓住,回頭看過去,正是方才那個背著同南知闕一模一樣的烏木劍鞘的少年。
他此時站在一眾已從議事堂中出來的南溟宗弟子中,耳尖還有些微微泛紅,面上卻端著倨傲與怒色。
少年此時分明已是怒火中燒,卻依舊記得自己是代表南家來此,不能失了屬於南家弟子應有的體面。
見塗山媞不說話,他微微抬起下巴,帶著幾分輕蔑又重複了一遍:「這便是歸一宗的規矩嗎?在背後隨意不敬客人?」
塗山媞慢吞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不遠處的南溟宗眾人,最後視線落在了說話的少年身上。隨即,她「噗嗤」笑出聲來,一臉好奇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耳疾?」
塗山媞歪了歪頭,神情無辜:「我方才在屋裡,不是當著你們的面就不敬了嗎?」
「你——!」
那少年聞言,臉頰又瞬間漲的通紅,這次沒有了南垣長老的威懾,他抬手便想將身後的劍召出,卻被站在最前面的弟子伸手擋住。
而就在同一刻,南知闕一言不發地上前了一步,擋在了塗山媞的前面,他背後的「昭明」已發出了微微嗡鳴,似在隨時等待他的召喚。
「此處非比武場,不得無禮。」為首的南溟宗弟子低聲喝了一聲,那少年狠狠地瞪了塗山媞一眼,終是退了回去。
塗山媞聽到那弟子的話,饒有興趣地勾了勾唇,她似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又向前邁了一步,站在了南知闕身旁,滿臉好奇道:「你們南溟宗這麼懂規矩,怎麼還用著同我師兄一模一樣的劍鞘?」
「不會是——」塗山媞一雙狐狸眼微微瞪大,誇張地抬高聲音道:「以為偷偷用了和我師兄一樣的劍鞘,就能像我師兄一般厲害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