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堅持要見我, 是想知道些什麼?」
南知闕聞言,緩緩直起身。他望著面前這位神秘的妖主,輕聲開口:
「我想知道這本手札的主人是誰。」
「還有這位前輩與您, 或者說與塗山的淵源。」
塗山司月聽到南知闕的話,卻驀地笑了一聲,語氣隨意:「你莫不是在說笑吧?你拿著南家的東西,來問我塗山的淵源?」
「我們塗山同你們人族能有什麼淵源?」
南知闕搖了搖頭:「前輩不必如此。我雖是劍修, 卻也曾在家中修習過符籙一道。那手札中有一道其主人未完成的符籙。」
「那道符, 是為保護塗山的族徽而作的。」
南知闕說完後, 半晌也未聽到塗山司月再說話。他不由得抬眸望向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 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難道是自己判斷失誤了。
其實那手札中的符籙到底有何用途,他也未曾完全探明。只從其中的氣息中隱約辯得並無殺伐之意,結合手札中零星的記載,這才猜測應當是為塗山所作用來守護的符籙。
南知闕一時思緒翻湧, 沒能看到塗山司月背過身後, 望著那本手札時眼底深藏的悲傷與懷念。
「你說,你想知道這本手札的主人是誰?」
過了良久, 塗山司月的聲音終於再次傳來:「你既不知他是誰, 又如何確定他是你們南家的人?」
南知闕微微蹙眉,卻還是答道:「手札中所記載的符籙, 除了那枚有關塗山的,還有許多都是南家如今獨有的符籙,絕無可能會外傳, 而且——」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那些符籙,同如今南家所用的又有些許不同。我猜測,手札中所記載的應是最初版,而如今南家所用的, 是經過了幾番改良之後的。」
「哦?」塗山司月語調微微上揚,聽不出喜怒,只有些好奇道:「南粼不是你們人族中最厲害的符籙尊師么?你就沒問問他,你們南家所用的這些符籙是誰人所創?」
南知闕聽到塗山司月的疑問,黑眸中閃過一絲暗色。
他怎會沒問過。
他曾經本想問問父親關於這本手札的事, 可那日,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父親在聽到他的來意後,神色微變。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將那本手札拿出來,便被父親三言兩語搪塞了過去。
南家那些不外傳的秘術,族人只知其心法,至於到底是誰創造出了這些驚艷絕倫的秘法——族中只說是南家的一位先輩所創,其餘一概不知,神秘至極。
南家幾百年間,都是如此傳承著這些不知出自誰手的秘術。
從未有人覺得不對勁,直到年幼的南知闕從那個陳舊的藏書閣角落裡,撿起了這本古怪的手札。
「南家的一位先輩所作?」
塗山司月的話語中帶著一絲譏諷的質疑:「南粼是這麼同你說的?」
「不只是我。」南知闕抿了抿唇:「整個南家的人,大家都是自小這樣被教導的。」
塗山司月終於轉過了身,她望著南知闕,面上表情似笑非笑:「若我告訴你真相,你確定那會是你想聽到的嗎?」
「南家的公子,你確定,你能接受你預想之外的答案嗎?」
南知闕聞言,有些怔怔地望著前方的塗山司月,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後,石殿中的少年還是沉沉地點了點頭。
而石殿外不遠處的矮牆之後,塗山媞正百無聊賴地觀察著石壁上的紋路,時不時還抬頭看看頭頂的月亮。
眼看著月亮高懸,周圍的樹林中已不似方才那般熱鬧,已經是深夜了。
「怎麼說了這麼久還不出來……」塗山媞低聲嘟囔了一句。
話音剛落,頭頂便傳來了一道有些幸災樂禍的聲音:「不會是那小子出言不遜,被月姨給收拾了吧?」
塗山媞沒好氣的白了一眼樹上的少年,望著不遠處的石殿方向,眸中卻不由得染上了一抹擔憂。
好在過了沒多久,石殿中終於走出了一個削瘦的身影。
南知闕從殿內走出來時,毫髮無損,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
只有他緊緊攥著的右手,能看出些許異常。
坐在樹上的蒼末微微抬手,一根極其細小的翎羽繞過了殿外值守的眾多妖族弟子,悄無聲息地精準落在了南知闕的肩上。
南知闕腳步微頓,隨即一轉,向著塗山媞與蒼末的方向而來。
待他行至石牆外看到塗山媞時,眸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在這兒?」
他還以為是白日里那個金翅大鵬的族長要尋他麻煩。
塗山媞語速極快:「來不及跟你解釋了,先下山吧。」
南知闕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跟在了塗山媞身後。
蒼末從樹上悄無聲息地跳下來,攔在了兩人的面前:「你打算就這麼帶他大剌剌地走出去?」
蒼末看了一眼塗山媞,無奈道:「你以為月姨下了命令還會沒有準備嗎?外面現在到處都是族老們的眼。你們這樣大搖大擺地過去,是生怕他們不堵你們嗎?」
塗山媞聞言,眼睛一亮:「你有辦法?」
蒼末沒說話,只是撇了撇頭,示意他們跟上:「跟我來。」
他帶著兩人繞過了主峰,穿過了一片幾乎沒有什麼妖族痕迹的密林,又翻過了幾道矮坡。
路上遇到了幾波巡邏的弟子,蒼末只是輕輕抬手,翎羽無聲掠過,那些弟子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
塗山媞與南知闕就這樣跟著蒼末一路熟練地避開了每一處崗哨,每一道禁制。
「到了。」
蒼末停在了一片看似尋常的崖壁前。
他伸手按起了某塊凸起的岩石上,妖力注入,崖壁緩緩裂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這條密道出去之後往東走三十里,有一座廢棄的傳送陣。」
「那是我祖母在時留下的,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應該還能用。你們從那裡走,能節省不少時間。」
塗山媞聞言,一雙狐眸微微瞪大:「我怎從未聽你說起過這裡還有一條密道?!」
「這可是我族的密道,」蒼末不知為何,笑得有些勉強:「就算你是少主,我也不能泄密啊。」
塗山媞哼了一聲,面上卻帶著些笑意:「大恩不言謝!待我回來再好好謝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崖壁上那條裂開的縫隙而去,就在即將進入之時,卻被一股力量重重地彈了回來。
塗山媞微微蹙了蹙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通道,又扭頭看向了身後的蒼末。
蒼末的臉上的笑容已消失地無影無蹤。
而下一瞬,塗山媞耳尖微動,面上也漸漸冷了下來:
「你騙我。」
緊接著,便見蒼末身後的林子中,逐漸走出了幾道身影。
為首的,正是方才還在石殿中同南知闕說話的塗山司月。
塗山司月一出來,蒼末便默默退到了她的身後,同她身後其他的幾位族老站在了一起。
塗山媞冷笑:「叛徒。」
蒼末面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臉色有些發白。他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
「住口。」塗山司月冷著臉,低聲喝道:「塗山媞,給我跪下!」
塗山媞聞言,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塗山媞身旁的南知闕,在見到塗山司月一行後,霎時間便明白了過來。
想來是蒼末假意答應了塗山媞,帶他們出去,卻將計畫完整的告知了塗山司月,這才被抓了個正著。
他往前邁了一步,雙腿微微打開,呈保護姿勢擋在了塗山媞側前方的位置,右手微微張開,隨時準備拔劍。
塗山媞卻上前兩步,將他拉到了身後。她一雙狐眸閃爍著金芒,眸中沒有絲毫懼色,滿是執拗:「我沒錯,為何要跪?」
塗山司月像是被氣笑了,冷聲道:「你沒錯?沒有我的命令,私自下山,還說你沒錯?」
「是阿娘先騙我的。」塗山媞的聲音洪亮,在塗山司月出現後變得寂靜無聲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你之前答應我的賭約,都是騙我的。」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再讓我下山。」
塗山司月沒有否認,只質問道:「這就是你違背我的命令,半夜偷跑的緣由?」
「塗山媞,違抗命令,行事鬼祟,你還有沒有一點塗山少主的樣子!」
「塗山少主該是什麼樣子?」塗山媞的聲音逐漸發冷:「聽阿娘的話便是塗山少主該有的樣子嗎?」
「從小到大你也從來沒有教導過我塗山少主應該是什麼樣子,如今又有什麼資格說我?」
塗山媞這句話脫口而出後,看到對面阿娘一瞬間有些發白的臉時便後悔了。
「阿媞。」塗山司月身後的焱姑終於沒忍住,低低地喊了一聲。
塗山媞抿了抿唇,卻終究沒說話。
此時,塗山司月身後另一位族老出來打圓場:「主上莫要動氣,阿媞也不小了,孩子們大了,總是有自己的主意,咱們這些老妖皮們是勸也勸不動,說也說不得哎。」
那族老聲音溫和,帶著些安撫接著道:「我看不如就依媞丫頭的吧,她要去便讓她去,咱們的少主,想來就算是走出塗山去,也定不會被那些人族給欺負了去。」
焱姑也緊跟其後道:「影山說得沒錯,主上,你看……」
卻還不等焱姑說完,塗山司月便開口打斷,聲音裡帶著些疲憊:「怎麼,你們都覺得是我錯了?」
此話一出,身後的眾族老都噤聲了,一時再無妖開口。
塗山司月冷冷地望著塗山媞,聲音依舊強硬:「塗山媞,我說最後一遍,跟我回去。」
塗山媞卻搖了搖頭:「我的任務還未完成,我不能跟你回去。」
「我下山之前,答應了大家的,我要將他們都帶回來。」
塗山司月抬高聲音:「我同你說過了,案子的事我自會派其他弟子去查!」
塗山媞卻搖了搖頭,只重複道:「我答應了他們的。」
塗山司月似是有些累了,她輕輕閉上了雙眼,片刻後睜開,聲音平靜:
「你若如此一意孤行,違背族令,那便休怪我無情。」
「塗山媞,你今日若敢踏出這裡一步,從今往後,塗山便沒有你這個少主了。」
「我塗山,沒有你這樣頑劣的少主。」
塗山媞卻驀地笑了笑:「阿娘,我身上流著塗山的血脈,塗山永遠都是我的家。」
「至於少主。」她搖了搖頭:「不是便不是了。」
焱姑見狀,面上有些焦急地往前走了一步,卻被塗山司月抬手攔下。
她看著面前滿臉倔強的女兒,抬手撤去了岩壁上的結界:「誰也別替她求情,我看看她今日膽敢真的邁出這一步!」
塗山媞聞言不再多說,她上前雙手交疊,向塗山司月行了個妖族的禮,紅著眼低聲道:「阿娘,保重身體。」
說完,她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著岩壁上的那條裂開的縫隙走去。
南知闕跟著拱手,行了個人族的禮,還未等站直,便被塗山媞一把拽住了衣角,踉蹌半步,跟著她一起走了。
塗山媞走得決絕,沒再回頭。
她並未看到母親眼中複雜的神情。
也沒有看到,隱沒在一眾族老中的,一道陰冷的視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