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的夜裡不似歸一宗那般寂靜無聲。
月色下的林間窸窸窣窣, 時不時能聽到小妖竄過草叢的的聲音。溪澗旁總有幾個小妖在翻騰嬉水,隨之濺起細碎的水花。
更遠些的山坡上,隱約還能見到幾雙幽綠的眼睛閃過。微風吹過, 草木低吟,夾雜著不知從哪片林中傳來的嬉笑聲。
塗山媞耳朵微動,耳邊不時傳來久違的熟悉的喧鬧聲,讓她不由得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
這裡是她的家, 是養育她長大的地方。
終於, 不遠處輕微的動靜讓她思緒回籠。
「你還要在這蹲我到什麼時候?」蒼末有些無奈的聲音終於響起。
他推開門看著坐在不遠處樹枝上的少女, 輕輕嘆了口氣:「就這麼怕我去找他?」
塗山媞聞言, 先是悄無聲息地跳下樹,幾步走到了蒼末的面前。她看著面前高出她許多的少年,搖了搖頭:「南知闕不久前剛被阿娘的人叫走,應是阿娘同意見他了。」
「那又如何, 他總不能在月姨那兒躲一輩子。」
塗山媞見蒼末開口閉口不離這件事, 聲音微微抬高:「我們許久未見,你怎的眼裡只看得到那個人族?」
蒼末聞言, 卻倏得笑了一下:「你不就是為那個人族而來的, 又讓我說什麼?」
塗山媞哼了一聲:「南知闕在人族可是香餑餑,你想在塗山對他動手, 就算你有機會,阿娘也不會讓你動手的。」
「你如此篤定,又來這裡蹲我幹什麼?」
塗山媞沉默一瞬, 聲音低了幾分:「我是怕你——」
「怕我意氣用事?怕我看到人族就喊打喊殺,反而弄巧成拙?」
蒼末看著面前有些沉默的少女,無奈道:「行了,別兜圈子了。你塗山少主什麼時候擔心過這些事, 找我到底什麼事?」
塗山媞抿了抿唇,終是開口道:「阿蒼哥——」
「停。」
蒼末聽到塗山媞說出這三個字,連忙伸手打斷了她的話:「幫不了。」
說著扭頭便要趕緊離開,卻被塗山媞一把扯住衣角:「等一下,你都沒聽到底什麼事!」
「不聽,聽了也幫不了。」蒼末不顧被塗山媞扯得老長的衣擺,堅定地往前繼續邊走邊說道:「你每次叫我哥的時候,准沒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
塗山媞見狀,只好鬆開蒼末的衣角,小跑到蒼末面前,雙手打開,一口氣快速道:「你就先聽我說是什麼事然後再決定總可以吧!」
蒼末被攔住去路,腳步停頓,滿臉狐疑:「我聽完覺得不行可以拒絕吧?」
塗山媞忙不迭道:「當然了,我現在好歹是妖族少主了,自然說話算數。」
蒼末依舊一臉「你說得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但是我姑且聽聽你葫蘆里又賣的什麼狗皮膏藥」的表情,踹起雙手,臭著臉道:「那你說吧。」
塗山媞深吸了一口氣,一臉篤定地問道:「我娘叫你回來是不是要你去查弟子失蹤的案子?」
「是啊。」蒼末一臉莫名地點了點頭,隨口道:「月姨說你此次回來便不走了,接下來的案子讓我接手,怎麼,你——」
他一邊說著,似是想到了什麼,眼睛逐漸瞪大:「你不會是——?」
塗山媞伸出雙手,一臉懇切地抓起蒼末的兩臂,沉聲道:「我要下山,你幫幫我。」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片刻。
而後,蒼末堅定地扒開了捏著自己雙臂的手,一字一句道:「聽完了,幫不了,告辭。」
說著,他迅速轉身,走了兩步卻發現衣角又被身後的少女死死扯住了。
「蒼哥,你幫幫我吧。」塗山媞的聲音透著些許可憐:「小白被阿娘提前調走了,我尋他不到,如今能幫我的只有你了……」
蒼末頭也沒回,一臉冷漠道:「少來這套,你以為裝可憐我就會心軟嗎?」
「這可是月姨的命令,我現在是一族之長,違抗主上命令可是大罪。」
「我知道。」塗山媞接著道:「所以你一會幫我掩護,我自己跑就行了。」
蒼末簡直被氣笑,他轉過身,看著面前一臉執著的少女,不知為何心頭冒起一團無名火。
「你身為妖族少主,本就該待在塗山之上。那人族到底有什麼可留戀的,去了一趟便如此流連忘返,還不惜違抗月姨的命令?」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了下去:「是因為那個姓南的小子嗎?」
塗山媞聞言,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少年,過了半晌,她才搖了搖頭,紅著眼開口:「不是的。」
塗山媞的聲音低了下去:「蒼哥,我把阿梨弄丟了。」
「我得去救她。」
「方才孔姐姐還來問我,阿牧是不是回不來了。我同孔姐姐說,一定會將阿牧帶回來的。」
「蒼哥,我若是就這樣一直待在塗山,往後我怎麼見塗山的大家,我怎麼見畢方爺爺……」
塗山媞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像是被揉進了夜晚的風裡,逐漸消失。
蒼末盯著面前垂下腦袋,像是做錯了事的少女,良久,終於輕嘆一聲:
「趁夜便趕快走吧,我看月姨這次是打定了主意不願讓你再下山了,我只能儘力攔一攔。」
「南知闕被阿娘叫走了,我得等他一起走。」
蒼末聞言,眉毛頓時又豎了起來:「你還說不是因為那個人族!他到時候便是想留在塗山都絕無可能,用得著你在這裡操心!」
塗山媞卻搖了搖頭,一臉認真道:「他來之前,向我立了血誓,答應我絕不會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塗山弟子,他做到了。」
「我也答應了他帶他來塗山,自然也要將他好好地帶出去。」
「既做了承諾,就一定要做到。」
蒼末聞言,面上沒有絲毫被她這番豪言所打動的模樣,狠狠地瞪了塗山媞一眼:「你上回承諾我絕對是最後一次找我幫忙的事怎麼沒做到?」
塗山媞面色坦言,理所當然道:「你是我的家人,當然同外人不同了。」
蒼末聽到這話,面色稍霽,又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聲音卻緩和了不少:「一會兒待那小子出來後我送你們離開。」
塗山媞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狡黠:「還是蒼哥你最好了!」
待他們說定後,蒼末這才望著塗山媞,微微皺了皺眉:「我聽聞你的歲啟還未開始?」
塗山媞點了點頭:「前幾個月偶爾有幾次血脈暴動,其餘便再沒什麼動靜了。」
蒼末的神色有些凝重:「你如今已過了百歲,塗山像你這麼大的小妖幾乎都過歲啟好幾年了,你如今這樣,可有什麼眉目?」
塗山媞的笑容微微一滯,頓了片刻還是搖頭道:「我如今並未有什麼不適,或許是時機未到而已。」
她心中隱約有一個答案,卻不願深想。
蒼末敏銳地捕捉到了塗山媞語氣中的變化,只道她是因為歲啟遲遲未開啟而沮喪,便只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話鋒一轉:
「你可知那個人族小子來塗山見月姨所謂何事?」
塗山媞思索片刻,微微皺眉:「是與他家中一位先輩有關。」
「那位先輩似是同阿娘有些淵源,其餘的我便不知了。」
蒼末若有所思,南家……
「南家南知闕,見過妖主。」
南知闕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殿中央,主位上卻空無一人。
過了許久,殿內也未有任何聲音回應,彷彿整個殿中真的只有南知闕一人。
南知闕恭敬地站在石殿中央,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一動未動。
時辰一點一滴走過,殿中的少年卻始終沒有其他的動作,也並未離開。
終於——
「南粼倒是生了個好兒子。」
一道清泠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主位之上卻依舊沒有任何身影。
南知闕低著頭,卻看到石殿的地面之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影子。
他望著那道影子,不由道:「前輩謬讚。不過,前輩認得我父親?」
恐怕不止認得。
塗山之主叫他父親名諱之時,語氣里的隨意幾乎是毫不掩飾。
不像是在叫一個古老的世族族長的名諱,倒像是在叫……一個小輩。
塗山司月輕笑一聲:「南家現任的家主,誰不認得?」
南知闕幾乎是瞬間便從塗山司月的話中聽出了一絲冷意——那股冷意,是沖著他父親的。
他當即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音一轉直奔主題:「晚輩此次前來,是為著一本手札,還請前輩為晚輩解惑。」
塗山司月沉默了片刻,終是開口:「給我看看那本手札。」
南知闕依言從乾坤袋中找出了那本怪模怪樣的手札,將刻畫著塗山族徽的那頁攤開,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石地板上。
片刻後,他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直到面前一隻纖細修長的手將地上的手札撿了起來。
南知闕下意識地抬頭,而後微微一怔。
面前的女子一襲白衣,一頭青絲一絲不苟地被一根木簪挽在腦後,露出了一張眉目清麗,極為美麗的面孔。
她手中拿著那本手札,隨意地翻閱著,面上卻沒有太多表情。
「這手札你從何處得到的?」
南知闕如實道:「在家中的藏書閣內偶然發現的。」
「沒給南家的其他人看過?」
「未曾給南家任何人看過。」
「哦?」塗山司月像是突然有些好奇,目光從那本手札上挪開,投在了面前的少年臉上:「為何?」
「幼時發現這本手札時只覺新奇,以為自己發現了一件秘寶,自然不願與人分享。」
南知闕倒是一副知無不言的模樣:「待長大些便察覺到了手札中記載內容的特殊,直覺其不宜聲張,便從未與人提起過。」
南知闕這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卻不見塗山司月有什麼反應。只是待他說完後,又聽塗山司月接著問道:
「你堅持要見我,是想知道些什麼?」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