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望著那雙直直望過來的眼神, 抿了抿唇,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她沒有說話,而是扭頭看向了一旁的塗山司月。
塗山司月斜睨了一眼眸中滿是「阿娘你看吧, 我就說他們不會互相下死手」的塗山媞,面上卻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塗山司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察覺到了玄光鏡存在的南知闕,隨即轉身,只留下一句「別高興得太早, 還沒到第三日呢。」便離開了。
塗山媞輕輕撇了撇嘴, 暗道阿娘還是太不了解南知闕了。
他此番來塗山可不是單純來做客的, 自己還沒來得及給他帶話說阿娘沒打算見他, 他便是為了能見到阿娘也不會挑這個時候與妖族撕破臉皮的。
就算阿娘讓白伯伯將小白叫走,以南知闕的敏銳也定能察覺到這些弟子幾次三番挑釁的真正意圖和前後態度的變化。
至於妖族的這些弟子嘛……
塗山媞思忖間,面上不自覺的露出一絲笑意。
她們塗山的弟子們大多都心地善良,率真直爽, 吃軟不吃硬。
若是同他們硬碰硬, 那或許會激起他們更為強烈的反擊;但若是如同南知闕如此示弱加上一番「肺腑之言」,他們反而會停止進攻, 變得「通情達理」又「善解人意」。
但很快, 塗山媞便知曉阿娘為何留下了那句「別高興得太早」了。
第三天一早,南知闕所住的居所門前出現了一個少年模樣的人。
「咻——!」
「啪!」
「咻——!」
「啪!」
「咻——」
南知闕打開門的瞬間, 伸出兩指接住了向自己迎面飛來的小刀。
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紮成了篩子的木門,眸中掠過了一絲暗色。
明擺著的來者不善。
而後,他目光直直的射向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整個人懶散地躺在門口的一顆老槐樹的枝幹上, 一條腿屈起踩著樹枝,另一條腿隨意地垂下,整個人姿態散漫地像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的狸奴。
他身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袖口緊緊豎起, 腰間系著一條暗紅色的帶子,上面掛著一枚古樸的銅鈴,風一吹,銅鈴便叮噹作響。
南知闕望著面前的少年,面上終於有了些許的細微的變化。
他在塗山的這幾日,除了第一日見到的那些族老,以及師妹,其餘他所見到的妖族弟子們,沒有一個會露出完全「人族」的形態。
他們有的直接以自己的真身行走在外,有的則是保持著人形,但依然會保留一些妖族的形態。
南知闕不明所以,只猜想過或許是在塗山外時常走動的妖族會習慣性地保持人族的形態,亦或是保持形態需要一定靈力,弟子們為了省些力氣便不會始終保持。
但面前這個少年模樣的妖族,卻同師妹一樣……
完完全全是人族的模樣。
而且——
南知闕望著那少年慵懶的姿態,幾乎是瞬間腦海中便浮現出了那個他熟悉至極的纖細身影。
包括那雙同師妹一樣的閃著金芒的瞳。
他眸中逐漸染上了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覺到的敵意。
太像了。
不論是神態,還是周身的氣息,都同師妹幾乎如出一轍。
而玄光鏡中的塗山媞看到少年時也是滿臉驚訝。
是阿蒼。
他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塗山媞下意識地轉過頭想問問阿娘,卻想起阿娘從昨日離開後便沒再來過了,好似絲毫不擔心輸了同自己的賭約。
阿蒼是金翅大鵬一族的族長,金翅大鵬一族同小白的白虎族一樣,都是塗山幾個大妖部族之一。
金翅大鵬一族生來便有一雙能撕裂雲層的利爪,振翅可越千山,是塗山中公認的最強戰鬥血脈之一。
而阿蒼,則是這一代中最出色的一個。
阿蒼比自己和小白都要年長,也是他們自小便相熟的夥伴。自小便帶著他們漫山遍野地跑。
那時候的蒼羽還沒有後來那麼鋒利,會在她摔倒時把她拎起來,會在白危闖禍時替他兜著。
那時候的他很肆意。
直到後來,老族長在兩族大戰中的舊傷不治,終是撒手人寰。
老族長便是阿蒼的阿娘。
從那以後,阿蒼就變了。
他變得沉默,變得不再肆意,不再帶著塗山的小妖們漫山遍野地跑,而是開始沒日沒夜地修鍊。
後來塗山媞便經常見到將自己練得遍體鱗傷的阿蒼。
族裡的長老們都說,他是要替阿娘報仇。
塗山媞還記得老族長去世時,阿蒼在他阿娘靈前,跪了三天三夜。
站起來的時候,阿蒼臉上已經沒有了什麼表情。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瞳里,燃著一種當時的她看不明白的東西。
那時的他對她說了一句話,她直到今日也還記得——
「我會殺了往後站在我面前的每一個人族,直到我戰死。」
三年前,阿蒼被派往塗山北境鎮守。
走的時候沒有告別,只是站在飛舟上,遠遠地看了她一眼。那雙望著她的金瞳里有很多東西,很多沉甸甸的東西。
她以為要滿五年才能再見到他。如今才過了三年——
塗山媞眉頭微微蹙起。
莫非是阿娘召他回來了?就為了同自己的賭約?
若真是這樣……那阿蒼確實是最好的妖選了。
因為,他對人族是真正的恨之入骨。
塗山媞的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而此刻,阿蒼正垂眸望著面前的人族。
場中的兩個少年都互相打量著對方,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半晌,樹上倚著的少年一雙狹長的金眸微微眯起,微微偏了偏頭。
那是一雙同塗山媞不一樣,卻依然很漂亮的眼睛。狹長,鋒利,眸中閃過的光像是淬了毒後閃著幽光的刀刃。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什麼殺意,只有一種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兒時的……好奇。
他的目光從南知闕的面上移到了他身後的劍柄。
下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漫不經心,狀似隨意地開口:
「就是你?」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剛好能讓場邊的每一個妖族弟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包括塗山媞。
「來塗山送死的那個人族。」
話音剛落,便見阿蒼從樹上跳了下來。
他從樹上落下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像一隻收攏羽翼的猛禽,安靜地落在獵物面前。
他比南知闕高出近半個頭,肩寬腿長,一身玄色勁裝襯得整個人如同一柄沒有鞘的刀。
腰間系著的銅鈴此刻卻安靜地垂著,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竟是比南知闕更像個人族修士。
南知闕望著面前的少年,卻始終沉默著看著他,未發一言。
阿蒼見南知闕不說話,卻不見絲毫惱意,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了南知闕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裝了兩日孫子,累不累?」
場邊的妖族弟子們互相交換著驚異的眼神,卻未有一妖發出聲音。
他們誰也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蒼族長!
南知闕聽到阿蒼近乎侮辱地問話,卻絲毫沒有惱意。他平靜地望著面前的少年,開口卻是問道:
「敢問閣下是?」
阿蒼挑了挑眉,隨即面上露出了一個頗為燦爛的笑容:「怎麼,你都要死了,知道我是誰又有什麼意義呢?」
場邊又是想起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前一日同一眾妖族弟子產生了分歧的阿蓮,此刻正滿臉激動又崇拜地望著場中的少年。
蒼族長來了!
他既來了,便一定不會放過這個人族的!
而聽到阿蒼如此直白的挑釁,南知闕卻好似毫無察覺,他面上也露出了一抹堪稱「友好」的笑容,只是那雙黑眸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閣下既是妖族,或許對我們人族的禮儀有所不知。」
「我們人族間向來重禮節,便是下一刻兵刃相見,初見之時也要互通姓名的。」
阿蒼聞言,似是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便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南知闕微笑點頭:「正是。」
「那這可如何是好呢?」
阿蒼似是面上有些苦惱地望向南知闕,唇邊的笑意越發地冷冽:「我確是覺得……像你們這些人族螻蟻,沒資格知曉我的名諱。」
「便是死了,也該死得悄無聲息才是。」
南知闕沉默了一瞬,而後開口:「閣下似乎對我很有敵意?」
阿蒼聽到南知闕有如此疑問,彷彿聽到了一個笑話般。
狹長的金眸微微睜大,似是不明白他怎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不然呢?」
南知闕往後退了一步,面上露出了同昨日一般的笑容:
「閣下可能誤會了,我來貴地,是另有所求,而不是來結——」
「咻——!」
他話還沒說完,瞳孔驟縮了一瞬,同時微微偏頭。
一把小刀擦著他的耳畔呼嘯而過,割下了他耳邊的一根碎發。
那根碎發飄飄揚揚地落下,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
南知闕沒有動,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只是唇邊的笑意終於一點一點消失了。
而他面前的少年卻似毫無察覺,語氣隨意:「你剛才說到哪兒了?來塗山——是另有所求?」
他頓了頓,然後似是又有些好奇:
「求什麼?」
南知闕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接蒼羽的話,而是低頭看了一眼那把落在地上的小刀。
刀身很薄,刃口泛著冷光,刀柄上刻著一枚極小的羽紋。
下一刻,場邊又是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南知闕竟彎腰,將那把小刀撿了起來。
他把刀翻了個面,看了看刀柄上的羽紋,然後抬起頭,對上蒼羽的目光。
「好刀。」語氣平靜。
他頓了頓,把刀遞出去。
場邊靜默了一瞬。
阿蒼看著那柄被遞迴來的刀,忽然笑了。
他沒有接。
「送你了。」他說,語氣輕飄飄的,「算是見面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