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抵達月扶山周圍時, 正值太陽西落,晝夜交替之時。
今日的天空未有晚霞,雲層厚厚地壓在眾人頭頂, 給暮色初臨的月扶山帶來了一絲莫名的陰沉之感。
塗山媞望著月扶山東南方向,眸中凝起了一抹莫名的神色。
那是塗山的方向。
出來許久,也不知道阿娘的身體如何,族中的叔伯姑姑們是否安康。
她此番為查案隱藏身份下山, 怕與族中往來留下蛛絲馬跡被人族察覺, 便也沒有主動給族中寫過信。
許是她身上散發出的情緒太過明顯, 白危和南知闕二人都察覺到了塗山媞的異樣。
白危起身, 沉默地走到了塗山媞身邊,什麼也沒說。
南知闕望著兩人的背影,狹長的眸中神色暗了又暗,卻也始終未開口。
而漸漸的, 飛舟越靠近月扶山, 塗山媞的眉頭便蹙得更深一分。
月扶山的位置,離塗山的結界不過千里。按理說, 此地受塗山邊界影響, 山上應是層林疊翠,林中靈獸穿行, 澗中溪水潺潺,游魚飛躍,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才是。
飛舟逐漸下落, 林中卻彷彿死氣沉沉,連一聲鳥鳴也未曾聽到。
待幾人從飛舟上躍下,雙腳踩上山腳下的土地時,異樣感也隨之被陡然放大。
周圍的林子很密, 樹木高大,樹葉交錯,本該是鳥獸成群的地方,卻連聲蟲鳴也聽不到。
安靜得連風聲吹過樹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明顯。
塗山媞蹙著的眉頭始終沒有放下,神識緩緩放出,周圍竟尋不到一隻靈獸的蹤跡。
「臨近山頂處似有結界。」南知闕仰頭望著山頂的方向,沉聲道了一句,而後又微微蹙眉,頓了頓:「但很微弱。」
塗山媞方才的注意力都在探查四周靈獸靈植,並未向更遠的方向探尋。此時跟隨他的視角往上看去,也感應到了一點靈力波動。
「走吧,去看看。」
塗山媞走在最前面。
腳下的路逐漸向上,但草木卻不似尋常山峰,反而愈發稀疏,裸露的岩石也逐漸開始增多。
幾人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塗山媞突然停下了腳步。
面前景色如常,但她卻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看似毫無異狀的虛空處。
「就是這了。」她收回手,輕聲道。
南知闕走上前,抬起整個手掌,按在了方才她輕觸的位置,靈力探出的瞬間,他眉頭微動。
「這曾經應是個隱匿結界。」
曾經。
未等其他兩人開口,南知闕便接著道:「靈力波動很弱了,應該很快便會消散。我們可以直接進去。」
白危站在兩人身邊,鼻翼微微顫動,黑眸直盯著那快消散的透明結界深處。
「那邊走吧。」塗山媞抬步,率先穿過那層「看不見」的結界。
穿過結界後,三人的腳步便不自覺地頓住了。
塗山媞望著前方,目光幽暗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極其複雜的濃稠氣息——血腥氣、妖氣、腥臭氣還有腐朽的氣息。層層疊疊,一股腦兒地鑽進三人的鼻腔之中。
連白危都被這股濃郁的氣息嗆得皺了皺眉,緩了好半晌才終於能張得開嘴:「好重的死人味。」
塗山媞沒有理他,依舊盯著前方。
路的盡頭,是一片巨大的圓形坪地。
跨越長度足有百丈,四周被一圈環形的石壁圍住,壁上密密麻麻地嵌著數不清的門。
而坪地的中央,立著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刻著一副巨大的紋路圖案。塗山媞仔細看著那副有些眼熟的圖案,片刻後,她目光一凝,終於想起在哪見過——
無歸鎮外,羅剎廟。
那夜她們在往生堂中看到的那個陣法紋路,便與面前這個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面前的這座陣法,紋路顯然更為繁複,也透著更加陰邪的氣息。
暗紅色的紋路在高台之上,像是從活物體內流出的,已經乾涸的血液。而那陣法以高台為中心,向整個廣場蔓延而去,每一條紋路都精準地連接著石壁上的門。
整個結界內那股普天蓋地令人作嘔的氣息,也彷彿被這高台之上的陣法死死壓制著,不往結界外泄露一絲一毫。
「這個陣法……」南知闕的聲音在她身邊想起,聲音又低又沉:「恐怕是那羅剎廟中的百倍不止。不過好似……已經廢棄了。」
塗山媞輕輕點頭,環顧四周。
整個廣場,不,應該說整個結界、整個月扶山,除了他們三人,恐怕再無任何生靈。
這裡像一座巨大的墳墓,一個巨型的亂葬崗。
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妖的生命終結在這片坪地之上。
這也便說得通為何月扶山上不見靈獸了。靈獸雖未完全開智,卻對周圍環境的感知異常敏感,怕是早早便察覺到這裡危險異常,忙著逃命去了。
思及此,塗山媞抿地死死的嘴唇微微放鬆,面色微微和緩。
「他們走了。」她輕聲道。
她口中的他們,便是雙福村案以及面前這個巨大坪地的始作俑者。
J
至此,塗山媞終於可以確定一件事。
塗山弟子頻繁失蹤一事,背後的勢力絕非萬獸山一家。
先前的雙福村倒也罷了,面前這巨大的陣法,還有整個空間瀰漫著的濃稠地幾乎化不開的死氣——
這不是萬獸山一家便能做出來的手筆。
那麼這背後,除了萬獸山,還能有誰?
塗山媞腦中思緒飛速轉動,閃過了許多張面孔。
是王家?
還是——
她的目光從面前的陣法上微微挪開,移到了身旁那個背著烏劍的少年身上。
「恐怕是那白袍面具人猜到我們會查到這裡,故而提前將重要的東西都轉移了。」
南知闕說著,望著場地中央那個巨大的陣法微微皺了皺眉,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卻又未再多說什麼。
他說完,始終沒等到塗山媞的回應,卻先察覺到了塗山媞看向他的目光。
「怎麼了?」南知闕扭頭看向塗山媞,詢問道。
塗山媞搖了搖頭,並未再多說什麼。
她的眼睛卻盯著場中陣法的最中心——那裡,有塗山血脈的氣息。
而就在此時,坪地周圍那圈石壁之上,有一道小門緩緩打開了,像是在邀請面前的三人進去。
塗山媞冷笑:「故技重施,這人還真是沒新意。」
她說著便抬步要往那扇門的方向而去。
而就在此時,白危看著那扇門,本能的危險嗅覺讓他轉身擋在了塗山媞的面前,搖了搖頭:「恐怕有詐,還是我替你去。」
塗山媞唇角微勾,隨意掃過面前的蠢虎:「放心,就算有詐我也應付得了,你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說著便繞開白危繼續往前。
白危愣了愣,一雙圓眸微微垂下,手中緊握成拳,斂去了眸中的失落。
阿媞的強大時常讓他無比傾慕,但有時……也讓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南知闕從白危身邊經過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快步行至塗山媞身旁,與她並肩而行。
師妹需要的從來都不是將她護在身後的盾牌,而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他擔心她,怕她受傷。
可他也更欣賞她衝鋒陷陣的昂揚銳氣。
那扇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已經熄滅的燈。
塗山媞依舊走在最前方。
階梯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而石室的中央——
依舊放置著一面靈鏡。
這面靈鏡同他們在雙福村見過的如出一轍,只是略小一些。
塗山媞望著鏡中的那個「自己」,看著她從面無表情,到逐漸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鏡中的「塗山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塗山媞,微微張口:「諸位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不過很遺憾,這裡我已棄用多時,諸位怕是白跑一趟了。」
「但是無妨,我知諸位見我心切,我也……很是迫不及待呢。」
「三月後,我們宗門大比再見吧。」
鏡中的「塗山媞」說到這裡,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若是你們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
話音剛落,那面靈鏡便「啪」得一聲!
碎得四分五裂!
「宗門大比……」南知闕聽到鏡中「塗山媞」的話,幾乎是一瞬間便捕捉到了這個詞。
宗門大比,是修真界最為盛大隆重的一場盛事。
屆時宗門雲集,幾乎整片大陸上叫的上名號的宗門都會前來觀禮。而這其中,絕大多數的人不過都是為了一睹八大宗門中天之驕子的風姿。
「魚龍混雜,確實是個攪渾水的好時機。」腦中思索一圈,南知闕沉著臉說完了後面的半句話。
「走吧。」塗山媞沒有接話,在石室中走了一圈,發現沒有什麼其他的線索了,便轉身沿著來時的階梯往上走。
三人都沒有注意到,他們轉身後,地上已裂的只剩碎片的靈鏡,微微閃了閃。
而塗山媞剛踏出石室,便察覺到腳下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顫。
她頓住了腳步,低頭看向腳下。
地面之上,那道巨大的陣紋,那條連通著整個場地的陣法——
正在緩緩亮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