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師姐, 這裡不是你的夢境,你被救出來了。」
此話一出,洛鳶空洞迷茫的眼神終於變了。
這……不是夢?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過了半晌,又終於慢慢地轉過頭,望向方才的聲音來源。
「師姐。」顧清夷的喉嚨像是被塞了團棉花,哽著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微微的顫抖:「你能認得我嗎?我是顧清夷。」
許是因為方才塗山媞的那句話, 洛鳶此次醒來時的狀態倒是比先前要好上許多。她努力地睜大眼睛, 看著面前的人——
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是清夷師弟沒錯。
洛鳶的眼眶倏得紅了, 嘴唇蠕動了幾下, 聲音極輕:「我……還活著。」
「師姐,你很好。」顧清夷見洛鳶紅了眼眶,一時也忍不住掉下眼淚來。他抬手胡亂擦了一把臉,扯起嘴角道:「你只是受了一點小傷, 很快便會恢複的。」
洛鳶見到顧清夷落淚, 費力地朝他抬起了手,抬到半空便被顧清夷抓在手心。洛鳶感受到顧清夷手心的溫度, 微微笑了笑:「能在……死前見…你一面, 」
她說話時語速很慢,說不了兩個字便要停頓許久:「我很……開心。」
顧清夷聽到洛鳶的話, 終是忍不住扭過頭,無聲哭泣。平日里總是笑容燦爛的臉龐此時淚流滿面,那雙大眼睛盈滿淚光, 又滴落在地板上。
塗山媞在一旁本不欲打擾,但洛鳶的精神在說了幾句話後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一雙眼眼看著又開始渙散。
她見狀,心道不好。今日這已經是第二次強行將洛鳶喚醒了。她本就是失了魂魄的人, 如此幾番折騰下來恐怕對神魂都有損害。
思及此,塗山媞便往前一步,附身蹲下,望著床上已眼神有了些迷離的洛鳶,聲音清晰平穩:
「師姐,時間不多,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我們在雙福村遇到了一個白袍白面具的人,他總在鏡子中出現。」
「我們此次雖救出了師姐你和其餘同門,但還有個師妹在那白袍面具人手中,但他已將整個雙福村地下摧毀後逃了。」
「師姐,你到雙福村的時日比我們長,可還有什麼線索?」
塗山媞的語速雖然有些快,但是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我懷疑,雙福村這樣的地方,不止一個。」
她說完後,不僅是她,房間內的其餘人都緊緊地盯著洛鳶,希望她能說出一些他們沒有探查到的線索。
洛鳶的一雙鳳眼本有些渙散了,但她還是努力地睜開眼,慢慢地消化著方才塗山媞所說的那些話。
整個房間靜謐無聲,連呼吸聲也幾不可聞。
過了半晌,也不見洛鳶有什麼反應,只是緩慢地眨著眼睛。
眾人屏息凝神等著洛鳶的回答,卻彷彿過了半日那麼久,卻始終沒聽到她開口,不由得眸中閃過了一絲失望。
顧清夷望著洛鳶的模樣,心疼不已,卻也知道此番詢問線索也是為了尋回她的魂魄,故並未開口打斷。
就在大家都已準備放棄的時候,卻聽到洛鳶極輕的聲音再次響起:
「雙福村……不是……」
雙福村不是?
雙福村不是什麼?
聽到她的話,顧清夷求助般地望向南知闕,對上了南知闕若有所思地神情。
「月扶山」
洛鳶說完這句話後,像是用盡了力氣,眼睛緩緩閉上,再次陷入了昏迷。
「月扶山?」
顧清夷見洛鳶再次昏迷,抿了抿唇,強打起精神重複了她說的那個地方,卻有些疑惑:「那是哪裡?我未曾聽說過。」
他卻未曾注意到,當洛鳶說出這個名字後,房間里有兩個人的神色皆微變了一瞬。
只是顧清夷說完,卻半晌未聽到其餘人張口。他有些疑惑地轉過頭望著幾個人:「你們怎麼都不說話?莫非你們知道這個地方?」
塗山媞面色如常地搖了搖頭:「未曾聽過。但洛鳶師姐既然說了,自然要去尋到那地方,探一探究竟。」
顧清夷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師妹說得正是!不過方才師姐說雙福村不是……你們可知這又什麼意思?」
「恐怕雙福村並非真正的源地,」南知闕聲音有些發沉:「師妹方才不是說了,雙福村這樣的地方,恐怕不止一處。」
洛鳶所說的月扶山,恐怕就是另一個「雙福村」。
或者更糟糕——
「雙福村」只是一個開胃小菜。
但那月扶山……
塗山媞垂下的眸中眼神晦暗。
那裡離塗山,很近。
是巧合嗎?
房中靜了半晌,每個人臉上都很沉。
「阿沖,還有師妹,白兄。」
顧清夷突然抬起頭,望著幾人的大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神色:
「我要先將師姐送回宗門。」
「師姐如今失了魂魄,我想先將她送回宗門,求長老們看看,可有什麼法子救她。」
他頓了頓,又道:「這個案子,那背後鳥人所圖甚大,不知還有多少我們想不到的,光靠我們幾個恐怕是難以將他們一網打盡。」
「你們便先做『斥候』,待我回去將師姐安頓好,搬了救兵再來尋你們。」
「你們放心,」顧清夷終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我可是歸一宗的萬事知,整個宗門都有我的好友!」
塗山媞微微點了點頭,唇角微勾:「我沒意見。」
南知闕思索片刻,道:「你乘飛舟回去吧,順便將後院中那幾人也一併帶上,到宗門後先不要聲張,即刻去尋掌門。」
顧清夷忙不迭地點頭:「好,我都知曉了。」
趁著夜色還深,顧清夷便連忙去後院收拾,南知闕也一同前去幫忙了。
塗山媞同白危二人便先留在屋中看著幾個昏迷的傷員。
她微微抬手,在兩人間布下了一道隔音結界。
白危垂眸望著她,那雙微微下垂的眸中滿是認真:「跟我回去。」
塗山媞沒說話,靜靜地望著他。
白危嘆了口氣,撓了撓頭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姑姑們的意思。」
他頓了頓,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族裡前些日子出了叛徒。」
「有個小弟子暗中記錄了各族的領地、密道還有換防規律,但很快便被發現了,東西也沒來得及送出去。」
「我已親自審過了,他只說是被人界的宗門收買了,但具體什麼宗門他也不知道。」
「人呢?」
「處置了。」白危面色發冷:「我親自動的手。」
果真如此簡單么?
塗山媞微微眯了眯眼,垂下的雙眸中凝起寒意。
「既然處置了,又何須我回去?」
「自然不是因為這件事。」白危的語氣愈發的沉:「你走後不久,便不知從何處開始傳起了你的閑話。」
「我聽弟子來報,那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族長當年,是去了趟人族後才有了你,分明是在暗示你……血脈不純。又碰巧遇上了叛徒一事,族中有些腦子沒進化完全的便聯想起來了。」
白危說得委婉,但塗山媞清楚,真正的話恐怕比這個難聽百倍。
塗山媞冷笑。
關於她的父親是何方神聖,一直在整個塗山都是一個謎。她娘從未跟誰提起過,也從未公開過那個人的存在,故而她小的時候,甚至不知道每個小妖都有父親。
但她不知道,不代表沒妖知道。
阿娘當年去人族的種種經歷,以及後來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族中的叔伯姑姑們,怕是都知道一些內情的。
可這流言早不傳晚不傳,卻偏偏等她下山後才謠言四起,而碰巧又在這個節骨眼上,抓到了一個「叛徒」,若說沒有妖在背後推波助瀾,她可不信。
「就這點事,也不值得你親自跑一趟來『抓』我回去吧?」塗山媞似笑非笑,抬眸望向神色嚴肅的白危,:
「你一來我便同你說了,阿梨被他們抓了,舒姨也失了部分魂魄昏迷不醒。」
「我現在走不開,我得先去尋阿梨。」
「我知道。」白危的聲音變得有些輕:「所以我先同你一起去尋阿梨。」
他一邊說著,手中倏地泛起暗光,拍在了塗山媞的肩膀上——
塗山媞這些時日死死壓制的血脈之力,又在她體內有「蘇醒」的跡象了。
她顧不上尋白危的麻煩,當即盤膝而坐,調動了全身靈力來壓制那股蠢蠢欲動的血脈之力。
那股血脈之力平日里無時無刻都在被塗山媞強行壓制著,此時受到了外力的催動,竟像是尋到了機會一般順著那股催動便活躍了起來。
塗山媞全身靈力飛速運轉,過了半晌,才終於將那血脈之力重新壓制了回去。
她緩緩起身,仰頭望向滿臉「你看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白危,猛地抬起右腳,狠狠地踹在了白危的膝蓋上!
白危「噗通」一聲悶響,那條被踹的腿一時支撐不住,單膝跪在了地上。
塗山媞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地上的白危,聲音平靜無波,卻又帶著無形的威壓:
「白危,你放肆。」
白危見塗山媞如此,卻絲毫不意外,反而睜著他那雙微微下垂的圓眸,有些無辜地望著塗山媞道:
「少主,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