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雙眸猛地一凝, 望向面前空無一人的方向,冷聲道:
「滾出來。」
她話音剛落,便聽到前方的陰影里出現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而後從那片樹林深處走出來了一個……人。
那人的腳步聲踩在土地上的殘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卻是一副壓根沒打算藏的架勢。
南知闕幾人聽到了塗山媞這邊的動靜,以為是又有什麼變故, 忙放下手中的「活」向著她的方向而來。
還不等他們走近, 便看到了那個不知道何時突然間就從林間冒出來的人。
南知闕的眼神微微一變。
雖然他們方才未曾經過這片樹林, 但以他們目前的修為, 能在他們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這麼久……恐怕有些棘手。
南知闕腦中思緒閃過,抬眸看去——
很高。
目測比他還要高出小半個頭,肩寬腿長,一身玄色勁裝。袖口被隨意地挽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上隱約可見幾道舊疤, 卻不像是利器所傷,倒像是——被獸爪所撓。
那人走路的姿態懶洋洋的, 看著毫無防備, 且每一步都走得極為隨意,彷彿他面對的幾人不是陌生的修士, 而是……甚為熟稔的好友。
待他慢吞吞地走出那片陰影,月光便似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那人的臉上——
是一張輪廓極為深邃的臉龐。
眉骨高挑,鼻樑挺直, 薄唇微微勾起,露著一副同他師妹很是相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卻偏偏生了一雙圓潤又明亮的黑眸,眼尾微微下垂, 硬是給那張硬朗的臉上添了些無辜的柔軟。
南知闕身後的「昭明」此時已有些輕微顫動,整個身體不自覺地緊繃。
雖然面前這陌生的修士他素未謀面,但不知為何,心下有些隱隱的不安。
顧清夷破天荒地沒有出聲,只默默地繞到塗山媞的另一側,緊緊捏著袖中隱藏的符籙。
兩人蓄勢待發,只待見勢不對便直接出手!
卻見那人直直走了出來,目光先是極快地掃過南知闕,掃過顧清夷,掃過王鑠——
然後便重重地落在了塗山媞的身上。
那雙微微下垂的圓眸「唰」地一下亮了。
「喲,小矮子。」
那人望著塗山媞,聲音有些低沉,卻帶著些極為明顯的雀躍:
「好巧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流星地朝著塗山媞的方向走了過去,抬手就往她腦袋上按——
塗山媞微微偏頭躲開,一臉無語,開口間卻是南知闕與顧清夷從未聽到過的熟稔:「你怎麼來了?」
「當然是來找你了。」那人理直氣壯,手空了也絲毫不惱,習以為常地挪到塗山媞的肩膀上,垂眸看著塗山媞,下垂的圓眸中滿是揶揄之色:「我怕我不在,你若一不小心死外邊可沒人替你收屍。」
塗山媞聞言,驀地笑了,極為自然地抬手撥開了那隻滿是肌肉的胳膊:「你放心,我死之前也定拉著你一起。」
「不是,這人誰啊……」顧清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步步挪到南知闕的身邊,湊近低聲道:「你認識嗎?他怎麼跟師妹這麼熟?」
南知闕狹長的眸看著那男人的動作,暗了暗,卻並未理會顧清夷,卻是徑直走到了塗山媞身邊,微微向前半步,將塗山媞隱隱擋在了身後,微微偏頭看著她:
「師妹,你認識?」
那人像是此時才注意到了塗山媞身邊的幾個人,目光在南知闕幾人的臉上又慢悠悠地掃了一圈,「嘖」了一聲,似笑非笑道:「阿媞,這就是你認識的——『新』朋友?」
說話時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挑釁,好似完全沒將口中的「新朋友」放在眼裡。
只那聲「阿媞」叫得極為自然,彷彿已經這樣叫過千百次,與南知闕那寥寥數次略顯的生澀的呼喚很是不同。
南知闕冷冷地望著面前的男子,眸中的寒意愈來愈盛。
「小白。」塗山媞有些無奈的聲音自南知闕身旁傳來:「好好說話,這幾位都是我宗門的師兄。」
說完後才又向南知闕解釋道:「這是我……家中的鄰居,姓白,名叫白危。」
塗山媞話音剛落,便聽那名叫白危的男子立即接起話道:「失禮失禮,忘了自我介紹。」
「我是跟阿媞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白危看著南知闕往前一步護著塗山媞的動作,挑了挑眉,露出了一道燦爛的笑容:
「我們家阿媞初來乍到,這幾個月沒給各位添麻煩吧。」
「白危。」塗山媞面無表情:「你又皮癢了是吧。」
白危聞言,面上露出一抹得意:「你知道我這幾個月都幹嘛去了嗎?別怪我沒提醒你,我現在強得可怕。」
南知闕見這兩人之間極為自然的氣氛,以及塗山媞不同尋常的態度,便知白危所說恐怕並非虛言。
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他心中默默念著這幾個字,嘴唇越抿越緊,周身的氣息也越來越沉了下去。
塗山媞卻恍若未覺,抬手向白危介紹:「這是我同門師兄,南知闕。」
「那位是宗門師兄,顧清夷。」
「後面那位是王家的三公子,王鑠。」
白危見狀,卻並未行禮,只輕輕向三個人點了點頭,開口卻是跟著塗山媞一起叫:「見過幾位師兄和公子。」
「你叫白危?」顧清夷見他並未有敵意,頓時有些好奇地問道:「莫非是白家的人?」
白危聽聞顧清夷這樣問,眉頭微蹙,只搖了搖頭道:「我雖不知你說的白家是哪個白家,但應同我不是一家。」
塗山媞聽到顧清夷的疑問,便想起了那日在星墜秘境之時遇到過的琉璃宮那位叫做白弋的女修,似是同南知闕很是相熟。
思及此,她便也轉過頭解釋道:「顧師兄,我們家鄉自很多年前便隱居於世,很少有人出去行走,故而應是碰巧了。」
白危是白虎一族的少主,怎麼可能會同人族扯上什麼關係。
顧清夷聞言,便瞭然地點了點頭,不再張口,只鬼鬼祟祟地打量著師妹家中來的人。
若他沒看錯,此人實力至少在金丹中期了,師妹家裡的人實力怎麼都如此強悍!也不知道是哪個隱士家族……
白危也在打量著塗山媞,同她身後那把不起眼的小木劍。
「阿媞,你學劍了?」
塗山媞聞言點了點頭,伸手將身後的木劍取了下來,竟徑直就順手遞給了面前的人:「它叫『破春』。」
南知闕望著這一幕,輕輕咬了咬後槽牙,終是什麼也未說。
白危從塗山媞手中接過「破春」,仔細打量著這柄木劍。
「破春」跟著塗山媞的這些時日,也已脫胎換骨,木紋之間靈氣隱隱流轉,再也不是她初次拿到時的「青澀」模樣了。
白危看了又看,沒看出這木劍有什麼名堂,倒是察覺到不遠處的南知闕看著這柄劍時的目光很是晦暗不明。
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將「破春」還給了塗山媞,道:「你若修劍,自然要佩這世間最好的劍,以你的實力,這把木劍也未免有些太過寒酸了。」
塗山媞卻微微搖頭:「『破春』對我來說,便是最好的了。」
話音剛落,南知闕周身沉沉的氣息猛地一輕,從白危出現後便緊緊抿著的唇也終於輕輕放鬆,唇角微微上揚。
塗山媞懶得理會幾個男人之間的暗流涌動,只是望著白危,眸中有些凝重道:「你到底來幹什麼,沒收到我留給你的信嗎?」
白危同她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他們常常互相看對方不順眼,故而兩人三天兩頭便打一架,臉上時常鼻青臉腫。但整個塗山除了阿梨,也是他與自己感情最深厚。
這些年族中的很多事情阿娘同白虎伯伯們都有意地放任不管了,長輩們都在有意識地培養著塗山的下一代,故而很多事情都交給了他們做。但平日里阿梨又總想偷懶,最後都是她和白危一起做事。
不過此次她下山之時,白危正巧不在族中,她便留了封信給他,讓他回來後幫忙處理族中的大小事務。
白危是她的好友,亦是她的左膀右臂。
明明讓他在族中坐鎮,卻不知為何跑來找她,莫不是塗山出了什麼事?
塗山媞思及此,眸中神色便有些變了,但此時又有南知闕他們幾人在場,有些話她無法問出口。
白危知道塗山媞在想什麼,當即笑了笑,抬手撓了撓右邊眉心道:「沒什麼事。」
「就是有些擔心你,所以來看看。」
塗山媞看著他的小動作,狐眸中神色暗了暗,卻並未再說什麼,只同白危道:「阿梨出事了。」
白危聞言,神色倏然變得凜冽:「怎麼回事?」
「三言兩語說不清,」塗山媞含糊其辭道:「你來得正好,在此幫忙尋一尋有什麼異常的線索。」
「待回去後我再同你細說。」
白危這樣突然地到來,絕不是像他說得那麼簡單。
他從小到大都有個毛病——
說謊的時候,會下意識的撓撓自己的眉心。
作者有話說:
還有人記得鼻青臉腫的小胖虎嗎?
長著狗狗眼的肌肉猛虎——萌之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