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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八十三 天星閣

第一卷

塗山媞餘光瞥過王鑠, 眼中微芒一閃。

她總覺得,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麼。

她這樣想, 便也這樣問了,狐狸眼斜向臉色難看的王鑠,似笑非笑道:「王公子。」

王鑠本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突然聽到塗山媞的喚他, 微微怔了怔, 而後抬眸望過去。

塗山媞面上不變, 口中卻單刀直入:「看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有話要同我們說?」

她這一開口,南知闕同顧清夷也都望了過來,顧清夷面上有些擔憂:「王三, 你怎麼了, 方才從那鏡中的鳥人出現以後你好似就如此了,莫非——」

「莫非那白袍人, 是王公子認識的人?」塗山媞在一旁輕飄飄地接過話, 看似隨口一問,眼睛卻始終盯在那張蒼白如雪的臉上。

南知闕望著王鑠, 眉頭微蹙,卻並未開口。

王鑠聽聞兩人的話,面上極自然地苦笑了一下, 而後輕聲道:「在下哪有那個本事,若是認出那鏡中之人,方才便同你們說了。」

他垂下眸,斂去某種情緒, 繼續道:「只是看到這麼多的村民被如此殘忍的虐待至此,心中有些不忍。」

「方才那怨氣所化的孩童之言,也令我大受震動,一時有些……」

這番話一出,顧清夷臉上便露出了瞭然神色,他兩隻手目前都忙著提自己的怪物師弟,實在騰不出手拍拍王鑠的肩膀,只得唏噓半晌,勸慰道:「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是如此。」

「從前只一心向道,覺得自己俠肝義膽,為這世間的普通百姓做了許多好事,還沾沾自喜。」

「殊不知當我御劍俯視那些普通人時,便已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了。」

顧清夷大眼睛滿是認同:「所以我懂你!」

王鑠繼續苦笑著點了點頭,嘆聲道:「這世間啊……」

塗山媞刻意地落下了半步,一雙狐眸隱晦地打量著王鑠,聽聞他與顧清夷的對話,微微眯了眯眼。

不對。

他那平日里總是不離身的紫竹摺扇此時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兩手空空地垂在身邊——

手卻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方才顧清夷那番感慨萬千的話語,他也並未聽進去了,只在他說話時,眸中微微閃過暗色。

這王家公子分明就是知道些什麼,但他不願開口。

塗山媞唇角逐漸泛冷,明知背後的人所圖極大,且手段殘忍,卻知情隱瞞——

那邊是敵非友。

她忽然開口,語氣卻變了:「王公子,不瞞你說,我此番問你,是因我有一事相求。」

王鑠轉過頭,看向她的目光里竟有些來不及掩去的悲憫,只聽他微微張口:「不知仙子,有何所求?」

「實不相瞞,你們方才也在雙福村中見到了,那個吹嗩吶的老者。」塗山媞說到此處,眸光泛冷:「他吹嗩吶的音調,很像我妹妹。」

「你是說——」顧清夷恍然:「雲妹妹!」

「怪不得師妹你方才問那鏡中人還有一個人去哪了!」顧清夷一邊說著,面露疑惑:「可那鏡中人為何要單獨將雲妹妹抓走?」

「莫不是——」大眼睛看向塗山媞。

塗山媞微微一笑,眸中卻沒有什麼笑意:「自然是因為我了。」

「可那人為何要針對師妹?難不成……是師妹你的仇家?!」

「我初入宗門,又從何處結仇呢?」塗山媞有些無奈道:「而且若是我的仇敵,又何必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

「我知道了!」

顧清夷思索片刻,眨著大眼睛,突然大叫一聲,而後湊近塗山媞神秘道:「定是因為那鏡中人也是宗門中人!」

「它聽聞師妹初入我歸一便大放異彩,更是繼承了蘇青離前輩的絕世神功『山海斬』,故而心生妒忌無以復加,但又因自己實力不足,故而才設了此局,現將雲妹妹抓走,而後再以此來威脅師妹,最後奪取師妹的『山海斬』!」

顧清夷一番分析,自覺天衣無縫,前因後果清清楚楚,一時間雙眼放光,很是激動。

「顧清夷。」南知闕有些無語的嗓音從一旁淡淡飄過來:「你那腦子要是不用,可以自願捐給那個鏡中人,他拿著或許還能做點什麼出來。」

「南!知!闕!」顧清夷瞪著大眼睛轉過頭:「你那張嘴要是太臭,小爺我這裡漱口符管夠!」

「我哪句話說錯了!你說!」

南知闕聲音依舊平淡,說出來的話卻比此時的夜風還扎人:「若是因為師妹,直接擄走雲梨即可,犯得著如此大費周章?」

「況且。」少年狹長的目光轉過來,先是涼涼地看了一眼顧清夷,而後看向他背上仍在昏迷的洛鳶:「你那個豬腦袋是忘了我們是怎麼來此的了?」

顧清夷微微向上聳了聳肩,調整了一下背著洛鳶的姿勢,嘴上強辯:「我怎麼可能忘!我只是說那背後之人抓雲妹妹的動機,雙福村的事是另一碼事!」

「你這嘴也可以捐出去,我可以代筆寫封自薦信,靈鴨的嘴可比不上你的硬。」

「哪比得上你南大首席!首席平日里恐怕不吃飯吧?小心飯菜沾了嘴皮子,不留神把自己毒死——成日里解毒丸都是成箱的買吧?」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就吵起來了,顧清夷此時已完全顧不上塗山媞所說的事。

塗山媞卻並未理會前面兩個還沒斷奶的,繼續低聲對著王鑠道:

「我很擔憂我妹妹如今的情況,可否請王公子為我妹妹卜一卦,看看她如今身在何處,是否安康?」

王鑠卻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向塗山媞:「若是仙子知道雲梨姑娘有危險,當如何?」

塗山媞理所當然:「自然是去救她。」

「那倘若姑娘事先便知曉了雲梨姑娘此局必死無疑,便是救了,也是竹籃打水,仙子又當如何?」

王鑠望著塗山媞的眼睛裡有些她看不懂的複雜,還有一些……悲憫。

又是悲憫。

面前這個面色蒼白的少年,看向她的目光,總是若有所思,帶著些似有若無的惆悵。

就好像……他在看一個必死之人。

又好像透過她,在看自己。

塗山媞倏地笑了。

「怎麼?」

「你算出來雲梨必死了?」

王鑠卻搖了搖頭:「非也,只是有些好奇仙子的……選擇。」

塗山媞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眯了眯眼:「王公子這好似,已不是第一次問我這樣的話了。」

上一次,他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開口,問自己若是飛蛾撲火又當如何。

王鑠瞭然,沒有血色的唇微微勾起:「如此,我知道仙子的選擇了。」

卻不等塗山媞再詢問,他便自顧自地繼續開口道:「仙子可知,我們天星閣的頭一條規矩是什麼?」

天星閣?

來時聽聞他說過自己入過天星閣,但不到一年就被送回王家了。

塗山媞不明所以,卻還是道:「不可泄露天機?」

王鑠聽聞她的話,一下笑開:「仙子是不是也經常看些民間的話本子?」

說完,他也不等塗山媞回答,接著慢慢道:

「天星閣立世千年,第一條規矩從未改變。」

「不涉因果,不染凡塵,不救將死之人,不改既定之局。」

「世間萬物運行,自有其道。春生秋殺,日升月落,皆是天道使然。我等能窺見天機,看得見凶吉,辨得出福禍,卻唯獨,不能伸手。」

「因為一旦伸手,便是入了那因果局中。」

「你救了一個人,便是殺了另一個人的『生』。你改了一件事,便是毀了十件事的『定』。你以為你在行善,可那被你救下的人,日後或許會殺百人。你以為你在避禍,可那被你避開的一劫,本該渡你去更高處。」

「天星閣的弟子,可以看,卻不能做。」

「因為做了,便從觀星之人,變成了局中之人。」

「所以——」

「觀星者,不可入世。入世者,不可觀星。」

「這便是天星閣的第一條規矩。」

「也是唯一一條。」

「破了這條規矩的,都被逐出師門,永不收錄。」

觀星便不可入世……

塗山媞撇了撇嘴:「那也就是說,你們天星閣的人會占卜,卻不能做任何事情。」

「便是知道面前的人下一刻會被樹上掉下來的一片葉子砸死,卻也不能叫他往旁邊挪一挪步。」

王鑠聽到塗山媞如此直白的話語,先是愣了愣,隨即點頭:「正是。」

前面兩個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爭吵的人聞言也轉過了頭。

顧清夷從方才便一直在聽二人的對話。

他同王三雖幼時相識,卻因跟著南知闕去了歸一宗故而相交不算多,前些年王三被天星閣「退貨」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他當時還好一陣幸災樂禍,專程往王家送了封信「問候」他,其餘的事便是一概不知。

後來又聽說王鑠發了「瘋」非要去凡間體驗什麼百態人生,暗道這人怕不是因為被天星閣「退貨」後自暴自棄了,但彼時他在歸一宗忙著畫符,也無暇再多顧及。

後來再見他時,見他依舊是小時候那副花枝招展的孔雀模樣,插科打諢嘻嘻哈哈,便也放下了心。

今日聽他突然開口講這些話,顧清夷很是意外。

天星閣素來與各大宗門不同。

雖名為八大宗門之一,他們卻只知道有此一閣,鮮少聽聞其弟子行走於世。顧清夷在外做任務時便從未遇到過天星閣的弟子。

好似那閣中弟子個個都不踏凡塵。

王鑠更是從未同外提過任何關於天星閣的隻言片語他一直以為這是天星閣的規矩使然。

今日這番話,卻是頭一遭。

只聽王鑠微微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我便是破了規矩,才鑄下大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