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隆臉上稚嫩的笑容中透著一絲說不出的悲涼:「困在這裡這麼多年, 守著他們。」
「如今終於,可以送他們離開了。」
顧清夷身後背著洛鳶師姐,手上還提著兩個師弟, 其中一個還是已經被改造成怪物的師弟,手上「大包小包」,卻還是瞪大眼睛,朝小隆道:「困在這裡?那你還不快跟我們一起離開啊!」
小隆聽了顧清夷的話, 卻微微一笑, 只輕聲道:「他們很強大, 你們……要小心。」
就在小隆說話的間隙, 他的身影卻驟然開始變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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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山媞眼睛微眯,張口問道:「你還知道什麼?告訴我們。」
小隆聽到塗山媞的問話,卻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一個被困在這裡十九年的孤魂野鬼,又能知道些什麼。」
小隆說著, 抿了抿唇, 面上有些愧色道:
「先前對不住。」
「是他說,只要我帶著你們進來, 便放了我們村的這些……『人』。」
小隆口中的「他」, 顯然是方才鏡中的那個白袍面具人。
塗山媞聞言,緊接著便問道:「他是誰?你可曾見過?」
小隆先是點了點頭, 又輕輕搖了搖:「我大多數的時候都在沉睡,見他的寥寥數面也都同你們一樣,並未見過他的真身。」
塗山媞眉峰微蹙, 再次開口,卻不再問他關於那白袍面具的事:「你先前同我說過的那個吹嗩吶的姑娘,你可知他在哪?」
小隆依舊搖頭:「我只知道她此刻不在這裡。」
塗山媞眸光倏地變冷。
那人果然是知道些什麼,阿梨被他帶走了。
南知闕望著小隆, 也在此刻開口,語氣肯定:「你是十九年前在那場大火中逃出去的雙福村民。」
小隆聽到那場大火,目光變得悠遠,聲音很輕:
「十九年的那場大火,是從四面八方同時燒起來的。」
「那天夜裡時辰還不算晚,村子裡好些人家都還未休息,大火著起來的時候,大家都出來忙著滅火了。」
「我們起初都以為只是一場小小的災……」
小隆的眼神變得有些驚恐,似是回到了那個夜晚:「可那火很怪。」
「那火怎麼撲也撲不滅,我們越是滅,它便燒得越旺。」
「火勢越來越大,開始逐漸向村子裡蔓延。」
「村長見勢不對,便提議讓大傢伙都逃出村子去,活命要緊。」
「可是——」
小隆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那個時候,我們已經逃不出去了。」
「大火把我們整個村子都包圍了起來,只要有人想從火圈中闖出去……」
「便是死。」
「或許從一開始,我們村便是必死的結局。」
小隆說到這裡,望向南知闕,輕聲道:「有一點你說錯了。」
「我不是那場大火中的倖存者。」
小隆話音剛落,整個眼珠變得漆黑一片,蒼白的稚臉上也出現了幾道詭異的裂紋。
他的聲音不再是孩童稚嫩的嗓音,而像是千百個人同時在低語,聲音詭異之極:
「我是雙福村村民的仇怨與絕望所化出的怪物。」
「我,即是他們。」
小隆此刻已不見純真模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幾人:「這裡是雙福村的地下,這道巨大的陣法,為的便是將你們和我們,都埋藏在此地。」
塗山媞瞭然。
一開始他們遇到的那個南家的「瞬影」陣法,恐怕只是一個幌子,讓他們以為被傳送到了很遠的地方,但其實,他們一直都在原來的位置。
只不過被送到了地下。
那白袍面具人恐怕一開始就布好了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可……
塗山媞微微皺了皺眉。
她並未從那個白袍人的身上感受到殺意。
那雙面具之後的眼睛,看她時的目光,好似有些熟悉,卻絲毫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此時此刻,她依舊沒有猜透那白袍人大費周章設這樣一個局,到底有何目的。
「好了,時間快到了,你們該走了。」
小隆漆黑的眼珠緩緩看向了塗山媞袖口的位置,輕聲道:「我本來,是打算讓你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的。」
「你們這些修士都一樣,能為著一己私慾,便為所欲為無惡不作,將我們普通人當作比豬狗還不如的畜生。」
「滿嘴心懷大道,實則各個自私自利,滿心只裝著自己的那點貪婪慾望。」
小隆頓了頓,眼睛又轉向了顧清夷與南知闕手裡提著的那幾個「怪物」。
滿是裂痕的蒼白臉上露出微笑,顯得有些詭異,聲音卻柔和了一點:「但小娥同我說,她臨死前有幸遇到了你們,還見了姐姐一面。」
「她說你們不一樣。」
「我本來不相信,但——」
他回過頭,看了看身後那些低垂著頭,彷彿毫無知覺的「怪物」們:「你們方才,沒有想把他們都殺了。」
塗山媞他們被四面八方圍過來的「怪物」們逼得連連後退,卻沒有一個人舉起武器。
「儘管他們早已沒有了靈魂,只剩下一副怪物模樣張牙舞爪。」
小隆說到這裡,面上微微怔了怔,淚水從他漆黑的眸中緩緩流出,唇角勾起的弧度里滿是倉皇:「如果……再早一點遇到你們……」
如果那天夜裡,也有這樣的一群少年們從天而降。
那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他們還可以繼續過著清貧卻平凡的生活。
孩子們可以慢慢長大,去讀書,去村子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們……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啊。
修士們個個身懷神通,去追求什麼所謂的至高無上的大道。
難道他們普通人,便不配擁有自己的追求嗎?
他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過完自己的一生。
如今卻個個變成了這樣的可怖模樣,不人不鬼的被困在這裡幾十年,連死都變成了奢望。
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從幾人面上拂過,帶起了一陣腥氣。
小隆不再多說什麼,而是緩緩後退了一步。
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那雙漆黑的眼珠卻始終望著他們,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再見了。」
話音剛落,幾人只覺得面前一陣光芒大盛。
下一瞬,天旋地轉。
當塗山媞再次睜開眼時,眼前已經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小山坡。
夜風清冷,頭頂月亮高懸,漫天星辰閃著微光。
身後是他們順著鄔娥指引前來的雙福村廢址。
那片廢墟,依舊是他們來時的模樣,卻又好像有哪裡不同了。
那片停滯了十九年時光,好似從此刻開始,重新流轉了起來。
被大火焚燒過後的土地上依舊村草未生,卻依稀能看到漸漸散去的點點靈光,在月光下,好似山間的流螢。
幾人沉默地望著那些光芒正在消散的方向,都許久沒有說話。
那是怎樣的一群普通人呢。
因為修士的一己私慾,在某個夜晚,親眼看著自己的家園被焚燒殆盡,看著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看著自己死去。
被抽去了靈魂,砍掉了四肢,扒掉了皮肉,打碎了血骨。
變成了一個個怪物。
千百道無處伸冤,無處宣洩的怨氣,最終匯聚成的「怪物」,卻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滿臉稚氣的孩童模樣。
明明那些修士已經將自己害成了這副模樣,卻還是在看到了一絲善意後,選擇放了他們。
「我們……他們……」顧清夷有些沙啞的聲音終於在月夜裡響起,卻開了個頭便有些梗住了。
「我們要為他們報仇。」這是塗山媞的聲音。
南知闕扭頭,靜靜看向了前方那個清瘦的身影——
他的小師妹依舊是那副稚氣未脫卻明艷非常的眉眼,那雙漂亮的狐狸眼中沒有沮喪,亦沒有萎靡。
只燃燒著灼灼的鬥志,還有那一絲總縈繞在她身上的,令他常常移不開眼的篤然。
月色明媚。
落在小師妹的身上,像在發著光。
他聽到塗山媞又開口繼續道:「不僅僅是為了我們的同門,還有那些無辜的人。」
塗山媞的話音落下,夜風拂過荒草,發出細微的輕響。
顧清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團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著懷裡昏迷的洛鳶,看著不遠處那漸漸散去的點點靈光,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日子——
那些在宗門裡插科打諢、跟師兄弟鬥嘴、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日子——都輕得像一片符紙。
他抬起頭,也望著塗山媞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那裡,明明比他矮了半個頭,明明入宗才幾個月,卻讓他覺得……像一座山那樣,沉穩又強大。
「師妹說得對。」他終於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還有些顫抖,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報仇。一定要報仇。」
南知闕依舊望著塗山媞。
從她說完第一句話開始,他的目光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不夠。」
南知闕緩緩開口,少年的聲音比平日低沉,卻一字一字落得很穩,「要讓他們——都後悔,他們今日的所作所為。」
塗山媞終於輕輕回過頭,撞上了那道目光。
月色好似越來越亮。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誰都沒有移開視線。
「師兄此刻,倒是同我在一個陣營中了。」塗山媞似笑非笑,顯然是拿著方才那鏡中人的話奚落他。
南知闕沒有馬上接話。
他只是定定地望著她,狹長的眸微微彎起,輕輕笑了一下:
「我永遠,都跟你是同一個陣營的。」
塗山媞聞言,微微怔了怔,卻沒再說話了。
「走吧。」
南知闕也不再贅言,轉過身,率先往山坡下走去,「先把人帶回去。還活著的便救治,若是——」
他頓了頓。
「便好好安葬。」
顧清夷背著洛鳶,手裡提著兩隻,踉蹌著跟上。塗山媞彎腰背起依舊昏迷的舒玲瓏,也邁步跟在顧清夷身旁。
只有王鑠,從小隆出現後,他便沒有再開口,始終低垂著頭沉默著,臉色比顧清夷手上那兩隻還難看。
塗山媞餘光撇過王鑠,眼中微芒一閃,神色莫名。
她總覺得,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麼。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