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知闕面色難看地一一揭下那幾個緊緊覆在那些怪物臉上的面具, 血肉模糊的臉上依稀是可以辨認的熟悉。
這幾個怪物儼然都是之前失蹤的歸一宗弟子所「改造」而成的。
空間里那不男不女的聲音依舊在瘋狂大笑,似是對他們的表現很是「滿意」。
塗山媞看著南知闕的臉色,心中明了, 手中的「破春」也緩緩垂了下去。
那些弟子的臉色均呈青灰色,比死人的臉還可怖,即便是救下恐怕也活不了了。
但——
塗山媞目光垂下,緩緩掃過那幾具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怪物」弟子, 抿了抿唇, 眉頭緊蹙。
太多了。
想來那不男不女的聲音便是料定了他們即便是面對這些存活幾率微乎其微的「怪物」師弟, 也下不去手, 才如此有恃無恐。
這場局,從一開始便沒有放過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等一下。
是任何一個人嗎?
塗山媞微微偏頭,看向那個手裡握著紫竹摺扇,面露不忍的王公子。
四面靈鏡之中, 並無他相熟之人。
帶著鑰匙的「怪物」師弟中, 也沒有同他有淵源之人。
如今他們四人雖都身在這局中,但王鑠, 卻一如他來時那樣。
孑然一身, 站在局外,做著一名合格的「看客」。
南知闕已跪在地上, 手中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地上的「怪物」中,聲音沙啞:「清醒一點,我是南知闕,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顧清夷更是大眼睛中沁出淚珠,手中的符籙貼滿了那叫星原的弟子全身,一邊貼一邊喊:「師弟!醒醒!我是師兄啊!」
那道不男不女的詭異聲音好似終於笑夠了,悠悠開口道:
「你們要繼續浪費時辰嗎?」
「這柱香, 可就要燃盡了哦。」
塗山媞並未理會那道聲音,望著王鑠,開口道:「王公子。」
「你不是略通占卜之道嗎?」
「如今這局面,能否請你卜上一卦,尋個兩全的法子?」
王鑠本面露不忍地看著場中景象,聽到塗山媞突然有此一問,怔了怔,而後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仙子實在是高看在下了。」
「卜算一道,便是卜,也只能卜出凶吉,凶吉全憑天意,卻是無法憑空捏造出一條大吉之路的。」
塗山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而後上前對著南知闕與顧清夷二人,舉起了「破春」:
「顧師兄,師兄。」
「這幾位同門顯然已經被『改造』過,早就不是原來的人了。」
「那靈鏡之中的人尚在人間,還有存活的希望。」
「我要救他們。」
「破春」划過空中,緩緩指向地上的「怪物」,少女的聲音沉穩又冷靜:
「你們若下不去手,讓我來。」
顧清夷聽聞塗山媞的話,通紅著大眼睛轉過頭,抬眸望著面色冷靜的少女,聲音發顫:「師妹……你給我一點時間,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沒時間了。」塗山媞打斷了顧清夷的未盡之言,此時她異常的冷靜顯得冷酷非常:「讓開。」
顧清夷眸中閃過一絲固執,梗起脖子,就要張口,卻聽一旁的南知闕率先出聲。
他望著塗山媞道:「你可能探查到那鑰匙所在?」
塗山媞愣了愣,緊接著到:「我能。每把鑰匙都在他們胸口處的位置。」
說完,她卻微微皺了皺眉。
那背後的聲音從始至終也並未說過「鑰匙」是什麼樣的,只說殺了這些怪物便能得到「鑰匙」。
「一會你用靈力護住他們的心脈,告訴我具體的位置。」南知闕面色已恢複了一些平靜,不疾不徐,在場幾人有些焦躁的心都被緩緩撫平了一些:
「我來取鑰匙。取到後你再用靈力幫他們療傷。」
塗山媞聞言,也不再糾結,如今時間緊迫,也容不得她再同其他幾人爭執,不論成功與否,總要先試試。
「嗤。」
誰料南知闕話音剛落,卻聽到那不男不女的聲音像是被這一幕刺激了一般,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南知闕——」那道聲音拉長了音調,陰陽怪氣道:「你在這裝什麼菩薩心腸。」
「哄哄你面前的那兩個和你們歸一宗的那群蠢貨弟子便罷了。」
那道聲音突然變得更加尖銳刺耳:「你們南家背地裡乾的那些臟事,以為沒人知道嗎?」
聽到這句話,南知闕頓了片刻,卻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像是對那道聲音恍若未聞般:
「開始吧。」
塗山媞點了點頭,手中靈力源源不斷地送入地上的那幾具「怪物」之中,而與此同時,她眸中金芒微閃,緊緊盯著那「怪物」的胸口位置,輕聲道:
「胸口正中央下一寸。」
「昭明」閃著寒光,輕而易舉地便劃開了塗山媞所說的位置,劍刃微微向內探,不多時,便從中挑出了一個物件——
是一枚手攢的絨花。
南知闕將那絨花頭也不回地扔給了身後的王鑠,語速極快道:「是那抱孩童的婦人,你去開。」
而後緊接著走向了下一個。
而顧清夷手中符籙已撒了一地,待塗山媞輸送靈力的雙手離開後,他便緊接著便將符籙貼在怪物弟子身上,三人如此默契的操作下,那怪物弟子竟真的還留著一口氣息。
南知闕見狀手中動作驟然加快,不多時,剩下的三枚「鑰匙」便都被安全取出。
分別是一枚歸一弟子令牌。
一把劍穗。
還有……一株靈草藥。
塗山媞眼神晦暗,手中緊緊握著那枚草藥,走向了關著舒玲瓏的那枚靈鏡前。
「將『鑰匙』放入那靈鏡中即可!」王鑠的聲音快速響起在幾人耳邊。
塗山媞將那草藥輕輕觸碰那枚靈鏡——
只見靈鏡卻不似方才那些靈鏡一般直接碎裂,而是宛如平靜的水面上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鏡面泛起層層漣漪,那株草藥緩緩沒入靈鏡之中,像是被吞沒了一般。
下一刻,鏡面中央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一絲微弱的光芒從那縫隙之中透出,縫隙隨之變大,而後——
舒玲瓏的身影從鏡中直直跌出,狠狠摔在了地上。
塗山媞連忙伸手接住了那道直直墜落的身影,巨大的墜力令她也猛地跌落在地。
從靈鏡中跌出的舒玲瓏此時依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還隱隱透著一絲青灰色,塗山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氣息還在,只是極其微弱。
她輕輕鬆了一口氣。
還好。
還好來得及。
她雖從始至終都面上冷靜沉著,此時卻驚覺背後早已被冷汗濕透。
南知闕與顧清夷也將另外兩枚「鑰匙」放入了那幾道靈鏡之中,鏡面同樣泛起漣漪,渾身是血的洛鳶與另外一名歸一宗的弟子跌落下來,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顧清夷雙手顫抖,已來不及去尋他的符籙,手中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往洛鳶的體內送,洛鳶卻始終緊閉著雙眼,沒有絲毫反應,只有微弱的鼻息與胸口的起伏證明著她還有一絲生氣。
那賣絨花的婦人是最先被王鑠救出來的,此時王鑠也向那婦人緩緩渡著靈氣,以維持著她那絲似有若無的生機。
塗山媞將情況穩定了一些的舒玲瓏放在一旁,目光掃過了那幾句被取走了鑰匙但還殘留著一口氣的「怪物」。
他們都還活著。
雖然那副模樣,已經不能再被稱為「人」了。
「呵呵呵呵呵……」
「精彩。」
「真是太精彩了!」
「諸位不僅救出了鏡中的幾位,竟還留了我的『修羅』一命。」
「我便在此,謝過各位了。」
那道聲音在背後默默地看著他們救人,帶他們將幾人都救出來後,他的話語中竟無一絲惱意,好似真的在為他們成功救出這些人而感到驚嘆。
「既然諸位都已經將人救出,那這場遊戲,便也到此為止了。」
「不知諸位玩得可盡興?」
那道聲音詢問他們,卻並未等他們回答,而是自顧自地接著道:
「我卻是玩得——」
「非常愉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此為止了?」塗山媞的聲音打斷了那道刺耳的笑聲,突然抬眸,向著虛空的方向朗聲道:
「你說錯了吧?」
那道聲音頓了頓,而後又輕輕地響起:
「哦?」
塗山媞耳尖微顫,唇角微微勾起,冷聲道:「還有一個人呢?」
既然去追捕春伯的舒姨被抓至此處,昏迷不醒,那同去的雲梨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況且——
他們進來之前的那雙福村中,那老頭口中吹奏的嗩吶曲調,分明就是阿梨的。
果然,聽到塗山媞的那句話,那道聲音靜了半晌,而後饒有興趣地開口:
「人?你是說……那隻小雀?」
塗山媞眸中的冷意霎時凝成了濃烈的殺意。
阿梨的化形是同自己一起學的,尋常修士,若非刻意探查,絕不會發現她的身份。
除非……對方早就知道,也早就盯上她們了。
從一開始的那扇大門,到這場所謂的「遊戲」,這聲音背後的人都並非要他們的性命,而更像是……在試探什麼。
塗山媞沉默片刻,繼而又向著虛空道:「你到底是誰?」
「你都知道些什麼?」
那背後之人卻好似被塗山媞這句話取悅到了,只聽那聲音陰測測地開口道:
「我知道的東西,可能遠超你的想像。」
「是嗎?」塗山媞雙臂環抱,換了個更加隨意的姿勢,像是閑聊道:「可否說來聽聽?我倒是很好奇你都知道些什麼了。」
「呵呵呵……」那道聲音又發出了一陣詭異的輕笑:「雲、媞姑娘,你是想套我的話?」
塗山媞卻聳了聳肩,似是隨口道:「只是好奇而已,你不想說就算了。」
「我若真在此說出來了……就怕姑娘你到時候,卻還要怪我多嘴呢。」
「怎麼會呢——」
塗山媞耳尖微微顫動,一邊說著,面上露出了一道燦爛的笑容。
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