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平靜的聲音在長廊的盡頭響起, 卻好似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南知闕的心上。
長廊中,幾人間的氣氛像是凝固了。
半晌, 南知闕扯了扯嘴角,微微張了張口。
他聽到自己有些沙啞的聲音從喉嚨中慢慢擠出:「師妹……阿媞。」
「你這話,是何意?」
「我看方才那牆面之上的入口,師兄不是輕而易舉地便打開了?」
塗山媞緊接著開口, 語氣中竟好似帶上了些輕鬆:「我便想著, 這道門說不定師兄也能輕鬆打開, 也省得我們費力氣。」
南知闕定定的看著面前容貌神情有些模糊的少女, 聲音依舊平靜,只有嗓音好似比往日更低沉了一點:「師妹,方才入口那陣法確是南家獨有不假,但面前這扇門, 我卻看不出來歷。」
「南家是否參與了此次的失蹤案, 待一切真相查明之時,定會有個答案。」
南知闕的語速越來越快:「若是南家真的脫不了干係, 到時候也不必師妹說什麼, 我自會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塗山媞看著面前這個面上有些慌亂的少年,唇角微微上揚。
這是在告訴她們所有人, 他對於南家在背後是否有參與此次的案子一概不知。
她帶著笑意的聲音再次響起,笑意卻未達眼底:「師兄,你誤會了。我並非那個意思。」
「只是見你方才那般厲害, 便想偷個懶,這才問你的,誰知竟叫你想岔了,是我的不是。」
聽到塗山媞的這番解釋, 南知闕面上的緊繃非但沒有放鬆,狹長的眸中神色反而愈發深了。
她不信自己。
為何?
難道就因為方才那面牆上出現了南家的陣法?
但她那般聰慧機敏,怎麼可能僅僅因為一個陣法就如此?
思及此,南知闕繼續開口:「阿媞,我——」
口中的話還未說出來,便被塗山媞打斷,她轉向顧清夷與王鑠二人:「不知兩位師兄可能看出這門上的禁制如何破解?」
她一邊說著,還一邊舉起自己的「破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剛入宗不久,對此類陣法禁制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顧清夷本在塗山媞與南知闕兩人之間來回地偷瞄,察覺到兩人間氛圍不對勁,他便一直緊緊閉著自己的嘴巴,不發出一點聲音。
此時見塗山媞開口詢問,他一邊拿眼睛斜了斜南知闕,一邊低頭翻起自己的符籙袋,嘴裡也不閑著:「師妹你等等,我找一下,我記得我帶了!」
王鑠也緩緩湊近,手中的摺扇死死的擋在自己的面前,只留一雙桃花眼在來回地在那道巨門上的掃視。
「咦?」王鑠細細地看著門上纏繞著的密密麻麻的鎖鏈,有些疑惑道:「阿沖,你來看看這個禁制,我怎麼覺得這個……」
口中的話沒有說完,王鑠便直起身,向南知闕的方向招了招手。
南知闕本想尋個間隙再同塗山媞說幾句話,聽到了王鑠的聲音,便抬步往他的方向前去。
塗山媞沒有上前,只握著「破春」在不遠處看著幾個人忙活,體內的靈力流轉到了極致,以防突生變故。
從前在塗山上時,她就不耐煩學這些彎彎繞繞的陣法。叔伯們都說人族的修士多身來孱弱,故而他們不僅擅長武力對抗,也更擅長用智慧戰鬥。
而妖族之中,大多數族類從生下來便有著人族無法匹敵的肉身力量,以及與生俱來的天賦能力,所以更偏愛直接的戰鬥方式。
妖族也曾因此吃過大虧。
後來,妖族終於出了個天資聰穎的塗山媞,塗山上的長老都絞盡腦汁想將他們這位小少主培養成一名智武雙全的天才。
可惜天不遂人願,小少主確實聰慧無雙,卻同她娘和萬千妖族一樣,更愛最直接、最原始的戰鬥方式。
塗山媞望著面前的巨門,微微眯了眯眼。
方才她之所以會對南知闕有此一問,是因為——
「阿沖,你看看這個禁制。」王鑠的聲音再一次想起:「同方才的『瞬影』是不是有些相似之處。」
南知闕從走到這扇門前時便只顧著同塗山媞解釋,還未來得及仔細看這道門上的禁制。
此時凝神看了半晌,他眸中的寒意幾乎凝為了實質。
本有些冷硬的面上幾乎怒極反笑。
這背後之人,還真是在不遺餘力地往他身上潑髒水啊。
「你們幾個往後退。」南知闕不再遲疑,待幾人退至身後,面無表情地從袖中拿出一張符籙,依舊是同樣的兩根手指夾起,口中低聲念到:
「太虛定位,南域啟途。」
「瞬影破障,萬象歸初。」
「破。」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靈力順著紋路緩緩注入。鎖鏈上的符文竟真的微微亮了一瞬,緊繃的鏈子稍稍鬆動幾分,緊接著便從巨門深處突然傳來一道聲響。
「咔嚓。」
聲響過後,便看到巨門之上無數蜿蜒盤旋的、纏繞著的鎖鏈……動了。
「嘩啦——」
「嘩啦啦——」
伴隨著無數道令人脊背發寒的聲響,門上的鎖鏈開始緩緩移動。
顧清夷翻找著符籙的手也頓住,看向面前的巨門,咂舌道:「這究竟怎麼回事啊,難道真是……」
說著,又偷偷瞄了一眼前方的背影。
鐵鏈帶著上面無數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緩緩向巨門四周移動,不出片刻,眼前的巨門終於露出了真容。
可就在幾人以為禁制已被解開,巨門將開之時——
異變突生!
那些看似即將從巨門邊緣消失的鐵鏈,在觸及門身邊緣的剎那,驟然倒轉!
原本溫和的靈光瞬間變得凶戾,鎖鏈劇烈震顫了幾息後,又猛地反彈了回去!
「噗——」
南知闕被這瞬時的力量震得踉蹌後退數步,「昭明」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火星。他口中噴出一口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淌下。
「怎麼回事!」顧清夷的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手中已甩出了幾枚符籙,符籙隨著脫手而出,霎時凝成了一道靈力牆,將那股力量衝擊擋住了大半。
塗山媞見南知闕被這道力量反噬,連連後退、口吐鮮血,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他,往前邁了半步。
卻又瞥見顧清夷手中符籙撐起的靈牆搖搖欲墜。
她頓了頓,還是轉了回去,雙手微抬,調動了體內的全部靈力,源源不斷地對抗著巨門的反噬。
精純浩瀚的靈力與顧清夷的那幾道靈力屏障一起,硬生生地扛住了鐵鏈反噬的凶戾衝擊。
「阿沖!」王鑠摺扇一收,閃至南知闕身旁,面色凝重:「你怎麼樣?」
南知闕嘴角的鮮血緩緩往下滴,滴在月白色的胸前衣襟,洇出了一片小小的血色痕迹。
他輕輕躲開了王鑠的攙扶,「昭明」已在方才電光火石之間出鞘而立,在一片幽光中閃著寒光。
南知闕猝不及防受了這道巨門的反噬,非但不怒,還露出了一個有些開心的笑。
他望著面前的塗山媞,目光緩緩移至她的腳下。
他方才分明看見師妹往他這跑過來了。
南知闕開口:「這道禁制雖然與南家的『瞬影』有相似之處,卻絕不是南家所出。」
少年因被反噬而微微佝僂著身形,抬眸望向不遠處的清瘦身影,聲音裡帶著一絲固執:「師妹,你相信我。」
「哎呀師妹方才不都說了!」顧清夷跑過來便聽到南知闕的這句話,翻了個白眼道:「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這道門究竟是怎麼回事?方才不都要開了嗎,怎麼突然反噬了?」
王鑠聞言也有些無奈道:「我先前便試過了,這門若是不帶絲毫靈力去碰,便不會有事,若用上靈力,便會被反噬,而且——」
「靈力越強,則反噬得越重。」
王鑠看著面色蒼白卻不知為何看起來比方才高興了許多的南知闕,暗自腹誹這廝是不是被反噬壞腦子了,嘴上又道:「我本以為這道禁制或許與南家同源,阿沖可能有辦法,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依舊被反噬了。
可若是不帶絲毫靈力,憑他們幾個,又如何將這滿是鎖鏈禁制的巨門打開?
塗山媞始終低垂著眸。
她回想起方才他們幾人一路走來的長廊,那黑棺之中的無數靈體。
不僅有人族,還有……妖族。
唇角驀地勾起了一道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她沒有再管身旁的三人,而是徑直地走向了前方的巨門。
纖長的手微微抬起,還不等顧清夷出聲阻攔,便已輕輕地貼了上去——
誰也沒有看到,那隻手在觸碰到那扇門的剎那,指尖微微閃過的一道金芒。
金芒一閃而逝,快速地隱入了門上的鎖鏈之中,無聲無息。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鎖鏈沒有移開,也沒有想像中的反噬之力。
塗山媞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冷笑一聲:「果然如此。」
顧清夷不明所以:「什麼果然如此?師妹,你發現什麼了?」
塗山媞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冷冷道了一句:「退後,我來開。」
顧清夷與王鑠兩人對視一眼,看了看前方那道清瘦卻挺拔的背影,拉著南知闕乖乖往後又退了幾步。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師妹明明年紀最小,修為也最低,但他們總是忍不住地對面前小師妹的話言聽計從。
幾人看著那道背影緩緩抬手,都不自覺繃緊了身體,調動起了全身的靈力。
南知闕卻不顧其他兩人,握著「昭明」,一步一步向那道身影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