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不僅是塗山媞,就連南知闕也停下了腳步,微微偏頭, 看向了身後面色慘白的王鑠。
王鑠卻不顧幾人的目光,目光直直地望著塗山媞,自顧自地又說了一遍:「仙子,我方才為你卜了一卦。」
他說這話時, 嘴角依舊掛著一抹笑意。那笑意掛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 還有唇邊未擦乾的血跡, 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塗山媞沒有張口, 靜靜地看著他,好似在等待下文。
對於這個半道加入他們的王家公子,她一直都有些捉摸不透。
他分明是沖著自己來的,卻不見他有什麼動作。
但在無歸鎮中的幾日探查下來, 王鑠也是始終跟著他們盡心儘力, 毫無保留,彷彿他一開始, 便是為這樁案子而來。
塗山媞望著這位與自己隔著一段距離的王家公子。
從一開始, 他便是如此,始終與他們幾人保持著一段距離。
若即若離。
塗山媞腦中突然掠過南知闕那句:「王鑠曾去天星閣不到一年便被趕出來了。」
果真如此么?
王鑠慢條斯理地抬起手, 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而後掏出了那把總是不離身的紫竹摺扇,「唰」的一聲展開, 輕輕晃了兩下。
只是那往日里瑩潤光澤的紫竹,今日不知怎的,竟暗淡了不少,全然不似前兩日那般, 看上去竟似枯木一般。
王鑠慢吞吞抬起了眼:「方才我走過這裡時,忽然手癢。」
「正好今日又與仙子有緣。」
「這不,就順手給仙子卜了一卦。」
塗山媞緩緩勾了勾唇角,微微歪頭:「怎麼王公子好似……日日都與我有緣?」
聞言,王鑠露出了一個頗為燦爛的笑容,眉眼彎彎:「仙子說得極是!我與仙子的緣——」
「什麼卦象。」
王鑠口中的話被南知闕突然打斷,少年清潤的嗓音中還夾雜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煩躁。
「怪就怪在這兒。」王鑠聞言,也不惱,不再繼續方才的話,而是用手中摺扇輕輕點了點南知闕:
「我這卦,什麼也沒算出來。」
「什麼也沒算出來?!」顧清夷聞言頓時抬高了聲調,上下打量著王鑠蒼白的面色:「那你怎麼還會吐血?」
王鑠滿臉不在乎,只懶洋洋道:「自然是因——無緣,卻還要強求。」
塗山媞瞥了一眼這神神叨叨的王家公子,轉身抬步——
「仙子。」
王鑠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我這卦雖什麼也沒算出來,但——」
他抬手,手中紫竹摺扇直直指向方才那蝴蝶所指引的方向,一字一頓,清晰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中:「血光。」
「前路,必有血光。」
幾人靜了一瞬。
「多謝。」半晌,塗山媞終於開口,她面上多了一點真心實意的笑意:「王公子,多謝你幾番的提醒。」
「不過我先前便說了,這案子,無論如何我也要查下去。」
「此時還不算晚,王公子若是有顧慮,亦可先行離開,我絕無二話。」
說罷,塗山媞便抬步往前而去。
還未等他再說話,便見南知闕已迅速越過兩人,緊隨其後,少年的嗓音里還帶著幾分挑釁:「你們兩個若是怕就趕緊回去。」
「誰說我怕了!」顧清夷連忙快步趕上:「我要去救我的師姐!別說什麼血光,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回頭沖王鑠喊道:「王三!還不趕緊跟上!」
王鑠看著前面三道身影,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彎起,而後也抬步不緊不慢地跟上:
「等等我啊仙子——」
塗山媞跟著蝴蝶蝶翅上光芒的指引,一路往前,最後緩緩停在了一處石碑前。
顧清夷連忙上前查看,那青石碑之上刻著的「雙福村」三個字並沒有被那場大火燒毀,在十幾年的風雨里被磨得有些模糊,卻依稀可見。
他直起身,望向身後滿目瘡痍的殘垣斷壁,這才恍然道:「原來我們方才並不是從雙福村的入口進來的,恐怕此地才是村子的真正入口!」
就在此刻,塗山媞掌心的蝴蝶在此時突然微微一震。
一縷極微弱的光芒從蝴蝶中緩緩飄出——
「這是……」顧清夷望著那縷光,低聲喃喃。
塗山媞眼睫微顫。
這是鄔娥的那縷殘魂。
那抹魂在幾人的注視下,在半空中緩緩飄過每個人的眼前,彷彿在向他們幾人道謝。
而後,在空中輕輕轉了一圈,最後安靜地落在了那塊斑駁的青石碑上。
光芒一觸碰到石碑,想像中驚天動地的動靜並未發生……好似什麼都沒有改變。
——然而
塗山媞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回頭——
瞳孔驟縮。
不遠處的炊煙從煙囪里緩緩升起,隱隱約約還能聞到飯香味。
院落里孩童的笑鬧夾雜著幾聲犬吠,伴隨著大人輕聲的呵斥。
哪裡還有什麼廢墟,哪裡還有什麼殘壁!
方才還滿目瘡痍的殘牆消失不見,塌落的屋樑重新撐起屋檐,青黑的瓦片一片連著一片,整齊地鋪在屋頂。
村裡的小路重新變得平整乾淨,門前幾顆老樹枝繁葉茂,在微風中輕輕作響。
面前分明是一個熱鬧、安穩又平和的雙福村。
塗山媞目光落在方才那塊青石碑上——
那塊石碑卻毫無變化,依舊是飽經風霜後的模樣。
「這是……雙福村?」顧清夷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景象,不禁開口問道。
南知闕眉頭緊鎖,背後的「昭明」在此時嗡嗡作響,彷彿在警告面前這個看似祥和安寧的村莊暗藏危機。他抬手輕輕碰了碰「昭明」,而後沉聲道:「準確的說,應該是十九年前的雙福村。」
十九年前被一場大火燒毀殆盡的村莊,竟又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在了幾人的面前。
顧清夷環顧四周,用力嗅了嗅空中傳來的飯香,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齜牙咧嘴道:「好逼真的幻境。」
塗山媞卻眯了眯眼道:「是不是幻境,要等進去了才知道。」
可還不等他們有什麼動作,就見從村子中蹦蹦跳跳走出來一個孩童。
不過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小褂,手中還攥著半塊麥餅,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幾人面前,一雙清澈的眼睛好奇地落在幾人身上:
「幾位哥哥姐姐是遠道而來吧?怎的站在此處,快快進來歇歇腳吧?」
聲音清脆,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塗山媞眼神平靜地掃過面前的孩童——沒有半分術法的痕迹,氣息乾淨純粹,像是一個真正的普通孩子。
只是——
她緩緩垂眸,目光輕輕地落在了那孩童的腳邊。
他的雙腳,自始至終,都堪堪停在雙福村的入口界線內,再未向前半步。
「小隆——」
村內不遠處,隱隱傳出了幾聲婦人的呼喚:
「小隆——吃飯了——」
那孩童聞聲立刻回頭揚聲喊道:「來了——馬上回來——」
「我家就在那,村口第二家。」名叫小隆的孩子笑嘻嘻地對塗山媞幾人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若是幾位哥哥姐姐想進來歇歇腳,可來我家中!院里子有課大槐樹的就是。」
說完他便「蹬蹬蹬」地轉身跑開了。
待那孩童離開,顧清夷壓低聲音,湊近南知闕道:「阿沖,真要進去?這村子看起來比那無歸鎮還古怪……」
「怎麼?」南知闕懶洋洋斜了他一眼:「不救你師姐了?」
「你這是什麼話!我自然要救我的師姐了!」
塗山媞望著眼前這幅平和安寧的景象,緩緩開口:「洛鳶師姐在留音中所提到的雙福村,恐怕就是這個了。」
「方才鄔娥的殘魂落入石碑後,這個『雙福村』便出現了。」
她攤開手掌,看著那枚已經失去光芒的蝴蝶,低聲道:「我原以為,那枚蝴蝶或許是開啟這座村莊的『鑰匙』,現在看來,或是我想岔了。」
「並非是蝴蝶——」
「而是,真正的雙福村的人。」
漂亮的狐狸眼中盛滿的光芒:「只有真正的雙福村人,才能找到這裡的路,開啟這道『門』。」
南知闕微微頷首:「非本村之人,恐怕就算是站在門前走過千萬次,也看不見、摸不著,更蹋不進去。」
「不過,你們可還記得那夜,那隻從我手中逃走的鬼眼?」
南知闕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極為普通的事:「那隻眼,恐怕不止是『引路』之眼。」
少年狹長的眼睛彷彿只能看到面前的少女:「那隻鬼眼,恐怕早就『看』到我們了。」
「所以——」
他的目光輕輕偏移,看向了少女身後的村落:「我們能如此輕易的找到這個村莊,或許,不止是那隻蝴蝶在引路。」
風輕輕吹過,一路掠過老樹與炊煙,又緩緩從幾人面上拂過,捲起了一縷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
四下寂靜無聲,好似連村落中的人聲犬吠都淡了下去。
塗山媞和南知闕、顧清夷以及王鑠四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那個門戶大開,靜候多時的雙福村。
好似有一雙眼在暗處看著他們,輕輕低語:「快請進來吧。」
作者有話說:
丘師傅給大家拜年啦!
新的一年祝各位寶們新的一年都能不勞而獲坐享其成無功受祿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