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由濃墨逐漸轉為蟹殼青, 幾聲鳥啼啄破了黎明的寂靜。
歸一宗一夜平靜,後山上的小插曲如晨露墜葉,悄然滑落, 不留痕迹。
塗山媞卻一大早便被南知闕傳音所喚,此時正望著聽雪崖那顆常年盛開的梅樹,眼神放空,神思遊離。
「啪唧!」
一朵凝著晨露的梅花, 裹著絲絲靈力, 不輕不重地砸在了塗山媞光潔的額頭, 不偏不倚, 正正好貼在了她雙眉中心。為那張明艷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旖旎。
南知闕望著神遊天外的塗山媞幾乎氣笑,盯著那點眉心的紅沒好氣道:「怎麼?昨日比試將腦袋比傻了?」
塗山媞這才回神,指尖隨意地將眉心的梅花摘下,並未答話, 神色卻認真道:「師兄可知道, 蘇青離的佩劍,如今放置在宗門何處?」
南知闕一大清早叫她來此, 便是為了她的佩劍一事。
修真界萬物有靈, 劍亦如此。
於劍修而言,手中之劍, 絕非僅是殺伐武器。
它是劍修之於「道」的延伸,更是追求那條至高無上的道路上最親密也最忠誠的「夥伴」。
在天劍峰上下,無論是親傳還是普通弟子, 修行路上的第一步,便是尋得一柄屬於自己的本命佩劍。
所謂本命佩劍,是劍修以自身為引,在浩渺劍海之中尋到的那份獨一無二的 「緣」 。
即是「緣」, 便定然非強求可得。
古遠相傳,在那天地初辟、道韻未隱的年代,有絕世劍修的本命長劍,因與主人生死同契,歷經萬劫,竟能孕生出自主靈智,世稱——「劍靈」。
然滄海桑田,大道漸隱。
今日之修真界,「劍靈」已成縹緲傳說,唯余古籍殘卷中幾筆驚鴻掠影。
如今劍修所求,雖不及「劍靈」那般神乎其神,卻也需尋一柄能與己身劍意共鳴、心意相連之劍。
劍隨心動,意至鋒臨。
劍在,人便在;人損,劍亦會受創。
尋一柄有緣之劍,已是不易,若能將其淬鍊為與自己心意相通的本命佩劍,方是一名劍修窮極一生所求的、真正的 「劍緣」 。
塗山媞心不在焉地聽著南知闕所言,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朵梅花,腦中卻思索著另一件事。
南知闕聽到她忽然問起蘇青離的劍,眉峰微微蹙了蹙,頓了片刻後道:「你想要蘇青離前輩的劍?」
「恐怕不妥。」南知闕搖了搖頭:「且不說那把佩劍是蘇前輩的本命劍,劍意早已與蘇前輩相融,旁人根本無從駕馭。」
「即便是真的可以,那把劍……自前輩去後,被掌門親自封存。莫說是你,連我都不曾見過。」
塗山媞倒是不意外,蘇青離死得那般突然,作為掌門唯一的親傳,他的劍定不會落入旁人之手。
不過她此番,當然也不是為了那把劍。
塗山媞思忖片刻,轉身便要離開,卻被南知闕側身一步,穩穩擋在了面前。
南知闕低頭垂眸望著打一來便心不在焉的塗山媞,聲音放緩道:「你要去尋掌門?」
「師兄,」塗山媞仰頭,神色認真:「我不需要別的劍,我很喜歡我的『破春』。」
「它雖只是一把木劍,但它陪著我學會了第一個招式,陪著我走了一遭秘境,更是陪著我學會了『山海斬』。」
塗山媞手中摩挲著「破春」溫潤的劍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破春』同我一樣,不是什麼身經百戰的絕世名劍。它是一把新生的劍,同我一起,在劍道上邁出了我們共同的第一步。」
「我還想同它一起,走得更高、更遠。」
「從前別人見了它,只道它是一把不起眼的木劍。」
她抬眼,目光灼灼。
「往後總有一天,我要讓天下人見了它,便能叫出它的名字。」
塗山媞頓了頓,勾起一道堪稱囂張的笑容,帶著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迎上那雙漆黑的眸:「我的『破春』,總有一天,也能贏了師兄的『昭明』。」
她說完便揚了揚手中的「破春」,便轉身離開了。
晨風揚起她頭上的小辮子,絲帶在晨光中熠熠生輝,滿是毫不收斂的張揚意氣。
只是塗山媞不知道,晨曦梅樹下少女明媚耀眼的一番話,在此後很長很長的歲月里,都靜靜沉在南知闕的心底。
世間萬千劍修都擠破了頭顱,不惜一切代價,只為尋得一把與自己心意相通的神兵利器,以期借劍鋒之芒,鋪平自己的通天大道。
卻有人將一把毫無靈力的木劍視作珍寶。
塗山媞卻不覺這有什麼特別。她並非另闢蹊徑,而是真的覺得『破春』很合自己的心意。
她當然也有自己的本命妖器,知曉其中玄奧。
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本命二字,本就玄之又玄。
僅僅為了尋得一把世人眼中的好劍,而丟棄了與自己並肩作戰許久的「老夥伴」——
塗山媞微微撇了撇嘴,那樣的才是真的蠢。
她離開聽雪崖後腳步不停,身上數張符籙加身,不多時便到了主峰。
「弟子云媞,求見掌門——」
話音剛落,議事堂的門便緩緩打開了。
塗山媞進去後,景虛真人一如她上次來時一般,坐在主位之上,眉眼平和,雙眼微闔。
「弟子云媞,見過掌門。」
塗山媞目不斜視,恭敬行禮,卻被一道靈力托起。
景虛真人微閉的眼緩緩睜開,目光落於她身上,開口卻未提及她此行目的,反而問道:「聽聞你在擂台之上以一敵三,還打贏了?」
塗山媞心下嘀咕,這老頭提這茬是為什麼,難不成因為自己表現太出色,要嘉獎一番?
面上卻不顯露分毫,只恭敬道:「只是僥倖討巧罷了。」
景虛真人聞言微微一笑:「『山海斬』,你覺得如何?」
塗山媞聞言暗暗撇了撇嘴。
她一個新入門的弟子,靠著一些不可說的力量才拿到的「山海斬」傳承,還沒完全學會呢。況且那「一劍斬山海」的傳說她一個妖都耳熟能詳了,這等招式,她有什麼資格評價?
「弟子愚鈍,雖僥倖得到前輩認可,獲得『山海斬』的傳承,但因修為所桎,目前也只學得了些皮毛。其中玄奧浩瀚,弟子……實在不敢妄言。」
「啪!」
塗山媞話音剛落,額頭上便是一痛,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敲了一記。
「叫你說便說,油滑。」
塗山媞揉了揉腦袋,抬頭望向主位的景虛真人——依舊是那副世外高人的高深模樣,好似方才那一下與他無關。
「……」
她暗自吸了口氣。
說就說!
「弟子以為,『山海斬』確為奪天地造化,蘊大道至理的無上劍招。」塗山媞略一斟酌,開口道:
「所出之劍勢可開山辟海。弟子初得此招,亦能感知到,創作此招的前輩深植於劍意之中的那份,心懷蒼生的磅礴俠氣。只不過——」
塗山媞頓了頓,又道:「弟子昨日初試此招,雖只出了一劍,便已瞬間靈力枯竭,渾身經脈如被灼燒,甚至內腑隱痛。」
「尋常招式,便是消耗靈力,也不至於像這招一般,玉石俱焚的消耗。」
「故而——」
「弟子以為,『山海斬』雖是通天絕招,卻有如一把雙刃之劍……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之招式。」
「想必創造此劍招的前輩,定然是一位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之人。」
塗山媞說完,半晌也不見主位之上的老頭有何反應。
整個議事堂都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她微乎其微的呼吸聲。
她微微抬了抬眸,卻見景虛真人直直地望著自己,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夾雜著許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難不成是她說得太多了?
塗山媞暗暗腹誹,這招式說它自損八百都是她嘴下留情了,昨日她只用了築基修為,只一劍便全身經脈隱隱作痛,這要是真的修為全力放開,怕不是要同歸於盡了!
人人都說「山海斬」威力強大,也沒人提這強大的背後是拿自己換啊。
塗山媞一會撇嘴一會搖頭,動作雖極微小,卻沒發現景虛真人將她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你今日來所謂何事?」
塗山媞聽到景虛真人問話,連忙道:「弟子今日冒昧驚擾掌門,亦是為了『山海斬』一事。」
「弟子雖得到了蘇前輩的傳承,卻在修習『山海斬』的過程中屢屢碰壁,總覺隔靴搔癢。」塗山媞面不改色地流暢胡謅道:
「聽聞蘇前輩當年一劍出而山海寂,劍壓當世,其風采冠絕古今。弟子無緣得見當年盛景,引為畢生憾事。」
「然既得傳承,想來與前輩總有些許緣分未絕……」
「故而,弟子斗膽,懇請掌門允准,借蘇前輩的佩劍一觀!」
塗山媞說完,頭頂那道聽不出喜怒的聲音緩緩響起:「你想要青離的劍?」
「弟子不敢。」塗山媞立刻朗聲道,神情懇切:「弟子已有『破春』相伴,不敢覬覦前輩遺劍,只是……若能親眼見一見那柄曾伴隨前輩見證傳說的劍,或能從中感悟一二前輩當年的劍心劍意,對弟子參悟『山海斬』或有裨益。」
她哪是要看劍,一把破劍有什麼可看的。
塗山媞反覆回想起那日在傳承幻影中所見場景,想起那枚令她覺得熟悉無比的陳舊劍穗。
她怎麼會覺得一個劍穗眼熟?她之前都沒見過劍。
但自那日見到那枚劍穗後,她便始終心裡記掛著,此番便是尋個由頭,想親眼確認一番。
若是景虛真人同意,那便好辦,若他拒絕——
「可。」
正想著,便聽到景虛真人緩緩落下:「青離的劍,就在藏書閣之上。」
「你可以去。」
「但我有個條件。」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