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此話一出, 不僅僅是台上三人愣住了,看台之上更是寂靜一片。
半晌,楚楓才似回過了神, 眉峰微蹙,語氣裡帶著清晰的遲疑與試探:「師妹方才……說什麼?我好像聽錯了。」
塗山媞勾唇一笑,正要說話,便被看台之上那個草包刺耳無比的聲音截斷:「你沒聽錯, 本少主聽得清清楚楚!竟想以一敵三, 好生狂妄, 也不怕說大話閃了舌頭!」
看台之上的天劍峰弟子們原也是這樣想的, 可聽到這話從龍鰲一個外宗人嘴裡說出來,一切便不同了。
方才一場鬧劇剛剛收場,不閉緊嘴巴老老實實看比試也就罷了,竟還管不住那張破嘴!
歸一宗的弟子們內里便是鬧得再狠, 豈容一個外人五次三番出言貶損他們的親傳師妹!
離他最近的弟子猛地扭頭, 目光似劍:「我們親傳說能,那便是能!輪得到你在此亂吠!」說著, 腳底已「不經意」往邊上挪了挪, 重重碾過龍鰲的腳背。
「你要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滾回你們萬獸山去!」
「就是, 再讓我聽到你辱我歸一宗同門,小心我揍你!」
「算我一個!」又一個聲音沉沉響起,:「真當我歸一宗弟子都是泥捏木雕, 能容得你在此三番五次的撒野!」
看台邊緣,南知闕抱劍靜立,目光掃過那些已然將平日里宗門教導的「以理服人」,「不可狂悖無禮」的訓誡拋諸腦後, 一個個飛沫橫飛,滿臉皆是暢快之色的眾弟子們。
他面上閃過一絲無奈之色,輕輕搖了搖頭,又抬眸望向擂台之上的「罪魁禍首」。
抬眸瞬間,卻直直撞上了那雙正看過來的狐狸眼。
那雙漂亮的眼眸中儘是得意之色,好似在無聲宣告:「好好瞧著,看我如何以一敵三」。
見他回望過來,眼神非但不見絲毫閃避,反而故意輕輕眨了眨其中一隻眼,靈動狡黠,活脫脫一隻喜愛捉弄人的小靈狐。
破天荒的,這位常年面上波瀾不驚的歸一宗首席,見此「靈狐」作弄於人,清俊的臉上終是忍俊不禁。
他隨即抬手,朝擂台方向作了個揖,好似回應道:「姑娘好生厲害,在下佩服。」
塗山媞看到南知闕的動作,滿意的收回了目光,不再理會看台上的喧鬧,而是對著面前三人道:
「諸位沒聽錯,我在此擺擂,既然你們一同上台了,那邊一起上吧。於我而言,並無分別。」
然而她話音剛落,一直未曾開口的秦璇卻向後退了一步:「我可以等最後再與師妹比試。但若說要三打一,此非君子所為,亦我所不願,我寧可即刻下台。」
楚楓緊接著道:「秦師弟所言極是。我們三人本就早你入宗,在此挑戰你已有以大欺小之嫌,若是真三打一,以後還有何臉面在宗門內待著。」
塗山媞轉向方鶴,笑道:「方師姐也是這樣想的嗎?」
方鶴點了點頭,聲音清亮坦蕩:「我知師妹並非託大,但擂台之上從未有三打一的先例,若真如此,我們便是贏了,也是勝之不武。」
塗山媞輕輕歪了歪頭,面上露出一絲困惑,慢吞吞道:「怎麼,諸位師兄師姐好像很篤定,你們定能勝我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神色各異的面孔,又道:「罷了,既然各位師兄師姐不願以多欺少,那……不如換個玩法。」
塗山媞說著,手中「破春」順勢向下一點,以足下所在為原點,原地畫了一個圈——
「以此圈為界。」
她抬眸,目光張揚清亮。
「請三位各自向我出三劍,共計九劍。」
「九劍之內,我絕不還手,只守不攻。若我出了此圈,便算我輸。」
「若九劍之後,我仍立於此圈之內——」
她頓了頓,微挑的雙眸緩慢地掃過面前三人,手中「破春」緩緩舉起。
「便請三位,接我一劍。」
見面前三人還面露踟躕之色,塗山媞清潤的嗓音中也帶上了一絲不耐:「此擂台是我擺的,理應規矩由我定,現下我已做了讓步,若是還不願……」
她不在多言,只抬手向台下方向,做出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楚楓第一個開口道:「我同意。不過我們三人修為皆長於師妹,故我提議,我們將修為壓制與師妹同境來出劍,可否?」
見其餘兩人皆點頭,便又看向塗山媞。
塗山媞微微頷首,神色隨意道:「可以,隨你們。」
她足下微微張開,在圓心站定,手中「破春」垂在身側,周身氣息沉靜如水。
「我準備好了,你們隨時可以出劍。」
秦璇第一個踏出。
他背後始終不曾卸下的那柄巨劍,此時終於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柄通體漆黑的巨劍,劍身上毫無任何花紋,一如它的主人樸實內斂。
那漆黑如墨的劍身也不似尋常長劍一般寒光凜凜,遠遠望去竟好似一道漆黑無比的裂縫一般,好像要將所有光芒都收斂其中。
「此劍,名為『息壤』。」
塗山媞發現面前修士的氣息在手握那柄漆黑的巨劍「息壤」的那一刻,發生了變化。
本來平凡無奇,若不是那柄巨劍,藏在人群中都不被人注意到的人,此刻卻好似一堵牆,一座山,散發出了沉默卻醇厚無比的強大氣息。
「此招,名為——」
「『愚公移山』。」
秦璇說完,便不再多言。他握緊手中「息壤」,並未擺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極為緩慢、又堅定地,將巨劍舉過頭頂。
那動作竟不似揮劍,更像扛起了一座看不見的山嶽。
擂台之上,流動的氣息驟然凝固,緊接著,彷彿被扭曲、被加重,看台前排的弟子甚至感到呼吸微微一窒。
下一瞬——
劍落。
沒有貫耳的破風聲,沒有絢麗的劍光。
只有一道凝實到極致的黑色軌跡,隨著巨劍的下劈,無聲無息地,朝著塗山媞當頭傾軋而下!
那道斬擊,彷彿山的崩塌,好似大地發出的一聲沉重嘆息!
劍鋒未至,恐怖的風壓已先行一步,竟將塗山媞腳下擂台的青石板上碾出了蛛網般的裂紋!
束髮的赤色絲帶與衣袂被死死壓向身後,彷彿下一刻就要壓倒台上那抹清瘦的身影!
塗山媞仰首,瞳孔中倒映著那吞噬光線的黑色劍影。
眼看那凝縮著山嶽之重的黑色劍影即將臨頭——
她動了。
沒有硬撼,沒有格擋。
手中木劍「破春」以一個不可思議的、纖細到極致的角度,自下而上,輕輕斜挑而出。
劍尖並非迎向那巨劍最沉的鋒刃,而是划出一道極為刁鑽的弧線,精準無比地點向「息壤」側面近劍格的一處。
「嗡——!」
一聲奇異的嗡鳴響起。
「破春」那看似脆弱無比的木頭劍身,在與「息壤」接觸的剎那,漾開一圈幾不可查的漣漪,誰也沒有發覺。
秦璇只覺得劍鋒所向,那原本鎖定的、破釜沉舟的下劈之勢,彷彿驟然劈入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之上,又好似擊中了一股流動的風。
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力,竟被一柄輕飄飄的木劍牽引著,向身側滑去,十成力道,瞬間被卸去了七八!
「砰——!」
漆黑的巨劍擦著塗山媞的身側轟然落下,重重砸在擂台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鈍響。
整座擂台猛地一震,以巨劍的落點為中心,竟裂開了一道更深的地縫,一時間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而塗山媞的身影,已在劍落之時,輕飄飄地向側後方退出半步,恰好立於那道新裂開的地縫邊緣。
她持劍的手緩緩垂下,「破春」劍尖穩穩斜指地面,毫髮無傷。
煙塵漸散,露出秦璇微微愕然的面容。
他雙手仍握著深深嵌入石中的「息壤」,能清晰感受到劍身傳遞迴來的、被巧妙破開攻勢的余勁在微微震顫。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道纖細卻挺直的身影,沉默的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清晰的震動。
方才的一劍雖說不似前面魏添那般,看台之上的眾人皆看清了秦璇的那一劍,卻沒有人看到塗山媞是如何做到的。
只看到她提起「破春」輕輕一挑,便破了秦璇的攻勢!
只有一個人,沒有錯過她舉起「破春」時,眼中掠過的那抹一閃即逝的暗金色流光。
塗山妖族,皆身負與生俱來的伴身妖紋,其天賦各有不同。
而塗山媞的妖紋天賦,便是她那雙眼。
雖說此刻不能放出全部,便是動用其中一兩分,也足夠了。
塗山媞微垂的眼睫輕輕抬起,望向面前終於有了一絲表情的修士,面上又浮現出了往日的漫不經心:「接著出劍吧。」
卻見那修士沉默地從地縫中拔出了自己的劍,將其反手收回到了自己背後。
他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躬身深深行了一禮:「技不如人,心服口服。我輸了。」
塗山媞挑了挑眉梢,對秦璇之言也不驚訝,只點了點頭道:「承讓。」
說著,她轉向了台上的另外兩個人,臉上綻開一抹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兩位師兄師姐——」
她尾音微微揚起,帶著明晃晃的挑釁:「可看仔細了?」
「若想贏我——」
「最好,使出你們壓箱底的本事哦。」
少女面上儘是張揚笑意,說著舉起了手中木劍,直指二人。
「下一個,誰來?」
作者有話說:
媞寶的妖紋天賦會慢慢揭曉^ ^
老丘師傅真的很愛蹭各種古籍詩詞名作來起名,純屬個人愛好嘿嘿(頂鍋蓋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