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一路疾馳, 體內的血脈之力卻橫衝直撞,愈演愈烈,不斷灼燒著她的理智。
而更深處, 一股源自骨骼深處的、陌生而凜冽的力量,與妖血彼此激烈衝撞,令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強撐著,折轉躲進一片扭曲的怪石林, 踉蹌撞進一處岩縫中。
隨即立刻盤膝調息, 還不忘數次嘗試隱匿。
可氣息一收斂, 血脈之力便更加不受控制, 不過幾息便再難維持。
在這危機四伏的秘境中,隨時都有可能遇到其他的宗門修士,她絕不能失去意識,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思及此, 塗山媞眸光一沉, 咬了咬牙,布下一道簡易結界, 從乾坤袋中拿出了一柄匕首。
寒光閃過, 她眼也不眨,刀鋒穩穩地划過掌心。
手心瞬間冒出鮮血, 突然的刺痛讓她腦中識海清明了幾分。
她面上毫無波瀾,伸手扯下束髮的絲帶,牙齒咬著一端緊緊將右手與「破春」劍柄系在了一起。
此地到處都是人族修士, 飲魂翎絕不能拿出來。
目前能用的,只有手中這把「破春」了。
垂眸望著劍身上逐漸乾涸的血跡,塗山媞唇角扯起一道極淡的苦笑。
早知道,就多備幾把劍了, 也不至於如此狼狽。
就是可惜了這根絲帶,還是她為了此次秘境新買的,月白雲紋正好搭配自己身上的制袍。
塗山媞斂起心神,不再多想。
閉上了雙眼,全神貫注地努力嘗試壓制體內的血脈之力。
但沒過多久,不遠處傳來的刻意壓低腳步聲讓她不得不睜開了雙眸。
塗山媞那張平日里總是含著幾分笑意的臉龐,此時覆著寒霜,雙眸中金芒更盛,沉澱著凌厲的殺氣。
她緊緊握著「破春」,緩緩站起了身。
不多時,六道身影便悄無聲息地接近了此地,堵住了出口。
塗山媞立在錯落的石影之間,一身月白制袍已被塵土與血跡沾染,卻依舊挺拔如竹。
如瀑青絲散落身後,幾縷沾在汗濕的頸側。
她右手持劍,劍柄與手掌被一根染血的雲紋絲帶緊緊纏系,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掌心傷口猶在滲血,順著手掌,在月白髮帶上洇開暗色。
明明那雙眼尾上挑的狐眸中閃著異色,眉間妖紋若隱若現。
可她就那樣站著,眉眼冷冽,劍鋒微抬,周身竟隱隱透出一股純粹而鋒利的劍修之氣。
不像妖。
倒像是個——真正的劍修。
王家的那幾名黑袍修士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雲姑娘,我們家主請你到家中一敘。」
為首的那名黑袍修士聲音平穩,隱在夜色中的眼神卻帶著獵人打量獵物般的篤定。
塗山媞聞言,微微歪頭,散落的青絲拂過頸側,露出因血脈之力暴動而微微泛紅的耳朵。
她唇角漾開一道囂張至極地笑,露出兩顆鋒利的虎牙,語氣輕慢:「王家的狗?」
「畜生!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
另一黑袍修士怒喝,「頭兒,別跟她廢話了,直接動手吧!」
那為首之人語氣沉了沉:「既然你敬酒不吃——」
還未等他說完,塗山媞便先動了。
剎那間,她身上爆發出了金丹期的威壓,猛地轟向面前幾人!
那幾名黑袍卻好似早有準備,六人迅速結成陣勢,抵禦著塗山媞排山倒海之勢的威壓。
「果然不出家主所料……」那為首黑袍隨即大喝一聲:「動手!聚陣!」
他話音落下,六人陣勢瞬變,六面陣旗隨之被插在幾人腳下。
隨即後撤半步,各自從懷中取出一枚雕刻著複雜紋路的青銅鈴鐺。
她目光掃過對方手中的鈴鐺和地上的陣旗,彷彿看到了什麼拙劣的道具。
唇邊勾起一道冷冷的弧度,嗤笑道:「就準備拿這些破玩意對付我?」
為首的黑袍修士臉色一沉。
家主的命令是活捉此妖女,並探清其血脈底細。
但也說了,若此女反抗過於激烈,稍作懲戒無妨,只要留著性命即可——
畢竟,一個被藥物引動了體內血脈、連人形都快維持不住的小畜生,再強能強到哪去?
他們六人皆是築基後期大圓滿,配合專門的法器陣法,擒拿一個受了傷的金丹期妖族,還不是手到擒來?
此女,不過是虛張聲勢。
「既然你冥頑不靈,」他不再掩飾眼中的輕蔑與冷意,
「那便讓你好好體會,何為絕望。動手!」
「叮鈴鈴——!」
六枚青銅鎮妖鈴同時搖響,「叮鈴」之聲交織成網,那聲波卻並非簡單噪音干擾。
而是精心調製的、能與大部分妖族血脈產生痛苦共鳴的特定韻律。
地面陣旗亮起,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障。
光障內靈氣變得粘稠沉重,此乃專為壓制和遲滯妖力運轉而設的鎖靈陣。
預想中這妖女應痛苦掙扎,被血脈反噬衝垮理智,在絕望中耗儘力氣,最終只能束手就擒。
然而——
塗山媞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
聲波觸及她周身,卻如同泥牛入海。
那刻意引動血脈波動的韻律,撞在她體內古老而威嚴的血脈本源上,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吵死了。」
「咔、咔咔咔——!」
六枚精心煉製的青銅鎮妖鈴,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響,鈴身寸寸崩解!
反噬之力讓六名持鈴修士齊齊悶哼一聲,臉色煞白。
「怎麼會?!」為首修士瞳孔驟縮,這鎮妖鈴明明就可以鎮壓金丹期大妖,怎會……
然而,不待他細想,塗山媞動了。
她看向腳下光芒流轉的束縛陣法。左腳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
「轟——!」
以她足尖落點為中心,一股蠻橫、古老、純粹到令人靈魂戰慄的妖力衝擊轟然爆發!
鎖靈陣的光障劇烈蕩漾,符文明滅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滋滋聲。
並非蠻力衝撞,而是她周身自然散發的血脈威壓,從本質上侵蝕著這模仿中低階妖力而設的陣法。
「破。」
輕輕一個字,光障轟然炸裂開來。
地面插著的陣旗如同被無形巨手連根拔起,在空中炸成碎片!
「噗!」六人被這股衝擊波狠狠掀飛,撞在身後的岩壁上,口噴鮮血,筋骨碎裂。
為首修士面露駭然,這才知道他們的情報錯得有多離譜——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了。
噗——
幾人被一股穿透性的力量輕易貫穿,血花幾乎同時在幾人心口綻開。
最後,為首之人癱軟在地,望著緩緩走來的塗山媞——
此時她的眉間妖紋盡顯,泛著金芒的狐眸中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與疲憊。
「王家家主想請我?」
她緩步向前,腳步聲在死寂的岩縫中清晰得令人心顫,「可以。」
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豎瞳中映出他驚恐扭曲的面孔。
「讓他自己,滾來見我。」
話音未落,她手中「破春」裹著磅礴的靈力狠狠刺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那修士身體一顫,眼中神采瞬間黯淡,軟軟倒地。
岩縫內,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濃烈的血腥味瀰漫。
塗山媞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強行調動體內的本源力量,讓血脈之力更加狂亂。
體內如烈火灼燒,視野又是陣陣發黑。
她快撐不住了。
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不能留下痕迹。
塗山媞強提最後的心神,染血的手掌對著岩縫虛空一握——
空氣中殘存的、屬於她的那縷妖氣,被強行剝離、收回。
過程短暫,卻讓她喉頭一甜,嘔出一小口淤血。
眼前徹底發黑前,她踉蹌著,緩步走向岩縫外的漆黑石林。
在她離開後不久,一道月白身影落在了岩縫口。
南知闕本欲往秘境深處去尋其餘隊友,卻察覺到此處有異動,前來探查——
目光掃過現場,最終定格在其中一修士的致命傷上。
一道看似普通、徹底貫穿頸項的劍創。
他卻幾乎一眼就看出了異樣……是木劍的劍創。
「破春」。
南知闕幾乎立刻抬頭,視線銳利地轉向岩縫之外的地面。
月光下,一點新鮮的暗紅落在草葉上,還沒來得及干透。
動作比思緒更快,他身影已動,循跡沒入林間。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道倔強的身影。
她正扶著身旁樹榦試圖站穩,卻又在下一刻踉蹌滑落。
青絲凌亂地粘在蒼白的頰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意。
察覺有人靠近,塗山媞的身體猛地繃緊。
渙散的金瞳驟然聚焦,滿是屬於野獸的凶戾與警覺,直直刺向來人。
模糊的視線里,是同她身上一樣的,熟悉的月白色制袍。
和一張逆著光、看不清表情的臉龐。
那道身影靜立不動。
「師兄……」聲音極輕。
她緊繃的脊背卻如同斷了線的弓弦,倏然松垮下去。
那凝聚在眼底的尖銳與警覺,像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
只餘下一片徹底放空的茫然,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話音未落,她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向前栽倒。
倒下的前一瞬,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很輕的、融進夜色里的嘆息。
隨即,便落入了一個帶著清冽氣息的懷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