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跟著人群一路走來, 始終在留意著四周各宗,卻始終未見到疑似萬獸宗弟子的蹤影。
莫非,萬獸宗的弟子平日里並不將靈獸帶在身邊?
罷了, 塗山媞按下心中疑慮,打算尋個機會問問葉疏。
子時將近,眾宗門的隊伍零零散散地抵達了秘境邊緣數丈。
待看清前方的景象,原本略顯嘈雜的人群驟然變得寂靜一片。
隱約還有幾聲壓抑不住的, 倒吸涼氣的聲音, 在人群中格外清晰。
眼前, 已非尋常山川景象。
大地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狠狠砸下, 形成一片巨大的、布滿溝壑與孔洞的岩坑。
岩坑表面像是被極高溫度瞬間熔化後又急速冷卻,焦黑色下隱約透出幽藍色的光芒,一如那枚「星鑰」。
而最令人心神震顫的,是懸浮於岩坑上方, 那道虛空中的幽藍裂縫。
原本完整的夜空彷彿被某種神秘巨力硬生生扯開, 裂口邊緣處的空間宛如斷裂一般,不斷剝落、湮滅。
而那道裂縫之內卻並非漆黑, 而是緩緩涌動著粘稠如墨、又閃爍著細碎星芒的空間渦流。
旋轉間, 竟好似將周遭的光線與靈氣都吞噬進去。
漩渦的最中心,則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斑點, 偶有星芒被捲入漩渦中心,轉瞬即逝。
塗山媞抬眸望著那道裂縫,恍惚間, 彷彿有一隻來自天外的眼睛,正漠然地俯視著下方渺小的存在。
「子時將至。一會兒聽我號令,一起進入。萬不可掉隊。」
南知闕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塗山媞與花墨等人對視一眼, 無聲點頭。
「撲通。」
「撲通。」
就在此時,塗山媞的心臟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了兩下。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覆在心口處,輕輕蹙了蹙眉。
緊接著,彷彿被某種力量牽引,她再度仰起頭,又看了一眼天邊那輪亮得驚人的月亮。
「阿媞,怎麼了?」花墨心思細膩,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塗山媞的異樣,連忙問道。
其他人聞言也都轉過頭看向塗山媞,她搖了搖頭:「沒事。」
眾人卻都沒有注意到,身後隨行的王長老那張老臉上閃過了一絲幾不可查竊喜。
南知闕目光望向塗山媞,眉峰蹙了蹙,而後又狀似隨意地掃過王長老,卻終究並未再開口。
今夜無雲,月亮高懸,終於——
子時到了。
夜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縫也緩緩發生了變化。
原本緩緩轉動著的渦流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竟轉得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道殘影,發出低沉的轟鳴。
「就是現在!」
周圍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便見有數道身影已迫不及待,搶先衝出,一頭扎進那漩渦中心而去。
而不等他們反應,那漩渦便好似有著無窮的吸力一般,瞬間將眾人吸了進去。
眨眼便消失了,竟好似空間移動!
四周似琉璃宮等幾個大宗門的領隊們等了片刻後,見並未有異狀出現,便也帶著身後的弟子們相繼踏入。
「跟上。」南知闕依舊平穩的聲音響起,塗山媞幾人也向著裂縫的方向前進。
半晌,南知闕手中的「星鑰」爆發出了劇烈的光芒,顫動著掙脫出了南知闕的掌心,懸於幾人頭頂。
光芒灑下,將眾人籠罩其中。
下一瞬,塗山媞只覺得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攫住全身,視野漆黑一片,只有點點星光飛速地從眼前掠過。
她覺得時辰好似過去了千萬年,又好似只過了一瞬——
「砰——!」
塗山媞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被狠狠拋飛出去,在地面上翻滾數圈,才勉強卸去力道,停了下來。
塵土混著草葉嗆入口鼻,她撐起身,迅速環顧。
眼前,已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周圍只有她一人,南知闕等人皆不見蹤影,也看不到其他宗門的人。
她心下瞭然,想必是入口的波動將幾人衝散了。
起身從背後抽出「破春」,塗山媞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不放過一絲異常。
旋即,瞳孔微微一縮。
視野之中,彷彿一切都在晃動。
她看著面前已枯槁的樹榦,邊緣卻好似蒙上了一層流動的、枝繁葉茂的重影,就好像……
這棵樹同時存在於兩個時空之中。
空氣里充斥的靈氣異常濃郁,卻又與秘境外的靈氣有著細微的區別,塗山媞細細感知著,卻無從分辨。
「咔嚓。」
忽聽一聲輕微的、彷彿靈玉碎裂的脆響在她右前方傳來。
塗山媞立刻抬眸,警覺望去。
只見前方那片空間竟如同被打碎一般,憑空出現了幾道幽藍色的、不斷扭動著的裂隙。
緊接著,那些裂隙逐漸變大,從中湧出了一股粘稠的液體,幾經翻湧後,竟又迅速凝結成幾團半透明、邊緣不停微微變幻著的怪物。
沒有血肉之軀,沒有活物氣息,更像是幾道影子。
它們沒有靈智,甚至稱不上真正的生靈,好似是這片秘境捏造出的「原住民」。
塗山媞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望著那幾團秘境怪物從縫隙中出來後,那空中的縫隙便消失不見了。
伴隨著一起消失的,還有方才古樹邊緣晃動著的,那好似另一時空中的重影。
而緊接著,她的目光跟隨著那幾團怪物,陡然變得凝重——
它們竟然在……模仿?
那幾團怪物如同初生嬰兒般,在原地微微「蠕動」、緩緩地變幻著輪廓。
它們似乎在本能地感知、捕捉周圍環境中的每一個存在。
首先被「鎖定」的,便是塗山媞身旁的那棵枯樹。
怪物們聚攏過去,將古樹虛虛圍住,片刻後又倏然散開,緊接著開始拉伸、變化。
邊緣生出枝丫般的分叉,很快,幾株半透明的、枝幹扭曲的樹影便「站」了起來。
下半部沒有根系,但上半部的樹枝卻如活物般微微擺動,好似古樹「活」了一般,畫面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
塗山媞身體緊繃,握緊手中「破春」,輕輕碰了碰那其中一顆怪物所化的古樹。
就在觸及的剎那——
那怪物好似發現了新的「目標」一般,順著劍尖極速纏繞而上!
塗山媞心中一凜,立刻抽劍後撤。
然而,已經晚了半步。
那怪物並非實體,卻帶著一股陰冷粘稠的吸力,牢牢「粘」在了劍身之上。
更令塗山媞眼神微變的是,其餘幾株由怪物幻化的「古樹」,彷彿接收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同時開始發生變化。
扭曲的枝幹不再擺動,而是劇烈波動著,從中心處迅速塌縮、拉伸——
眨眼間,每一株「古樹」都變成了塗山媞手中「破春」一般無二的劍形!
「嗖!」
「嗖!」
「嗖!」
數道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剛剛成型的「破春」劍影竟能「無師自通」,一齊自發地向塗山媞疾刺而去!
塗山媞面色愈發沉重,這些怪物竟不僅僅能模仿外在形態,並且領悟的速度極快!
她心下一沉。
這些怪物的模仿與領悟速度,遠超預料。
不能再給讓它們繼續「領悟」下去了,必須速戰速決。
塗山媞手中「破春」隨之揮舞出泠冽的弧度,若是南知闕在此,便能認出,她所用正是劍法《歸一》中的起手式。
凝練的劍氣隨著她的動作橫掃而出,聲勢並不浩大,卻又快又准地迎上了空中那幾道怪物所化的「破春」劍影。
「噗!」
「噗!」
「噗!」
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三道怪物所聚的劍形虛影,在被那道劍氣所擊中後,便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間潰散。
塗山媞收起「破春」而立,望著消散在空中的幾團怪物,神色沒有絲毫地放鬆,眉頭越皺越深。
只是在秘境外圍,便有如此詭異難纏,模仿力驚人的東西……
她抬眸望向遠處秘境深處那片混沌區域,那裡不知道還有什麼在等著自己。
這秘境處處透露著詭異,當務之急,是儘快與南知闕他們會合,再作打算。
她拿出玉牌嘗試傳音,但不出所料,這片區域好似時空混亂,玉牌早已失效。
不再遲疑,塗山媞迅速動身,打算向秘境深處而去,尋找其他隊友。
然而,她剛邁出兩步,腳步便是一頓。
一股陌生的、從體內深處泛起的燥熱感,毫無徵兆地席捲全身。
起初只是心口微微發燙,像是有一簇火星被點燃。
但很快,這簇「火星」便以燎原之勢沿著血脈蔓延開來,燒向四肢百骸。
皮膚之下,血液奔流的速度好似驟然加快,每一次心跳都重如擂鼓,耳膜都彷彿被心臟的撲通聲震得嗡嗡作響。
「這是……」塗山媞按住心口,指尖感受到衣料下肌膚異常的灼熱。
她清楚地感知到,體內一直死死壓制的血脈之力好似被某種力量強橫喚醒,在她體內暴動。
從下山便隱藏起的妖力在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
塗山媞此時卻冷靜異常。
她的思緒飄回飛舟之上那晚聞到的異香,還有……今夜格外灼熱的月光。
原來,是早已在此處設好了陷阱。
塗山媞扯了扯嘴角,一雙狐眸微微上挑,由於藥力發作,眸中的金芒之色越來越盛,在夜色下顯得極為妖異。
她就地盤膝而坐,咬緊牙關,將幾乎全部心神沉入體內,試圖對抗那股失控的力量。
然而不知怎的,塗山媞體內的血脈之力好似格外的強悍,每一次的壓制,換來的都是更兇猛地反撲。
那燥熱愈演愈烈,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悉數焚盡。
塗山媞不得不睜開雙眼,面前視野開始陣陣發黑,伴隨著劇烈的眩暈。
她仰頭望向頭頂的那輪明月……對了!是月亮!
今夜是月圓之夜!
雖然她不知王家那老東西給自己下了什麼葯,但這葯既然當時沒有異樣,而是在今夜發作。
那定然是與月圓之夜有關!
思及此,她立刻做出決斷。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極其危險,可能隨時會失去意識,徹底失控從而暴露妖身。
必須立刻找到一個絕對隱蔽,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調息壓制!
塗山媞隨即強行起身,眩暈令她踉蹌一步,幾乎摔倒。
而就在此時,她的雙耳微微動了動。
今夜血脈之力的暴動之下,她的五感變得比平日里更加敏銳。
是遠處而來可以放輕的腳步聲,以及極力壓抑著的,興奮的微弱呼吸。
她握緊了手中「破春」,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體內妖血沸騰,周圍暗敵埋伏,還真是……從未有過的險境。
塗山媞竟笑了笑,舌頭舔過嘴裡因壓制不住而微微冒出尖的兩顆虎牙。
原來這就是王家千方百計要將自己引入這秘境之中的算計?
真是可笑。
王家竟自大愚蠢至此,膽敢用藥物激發自己體內的血脈之力……
塗山媞無比肯定,若自己真的在此失控,那這秘境之內的人……都得死。
她不再遲疑,冷冷地瞥了一眼聲音方向,隨即將身法催動到極致,無聲而迅疾地沒入了另一邊更加濃重的迷霧之中。
而在她離開後不久,幾名黑袍修士悄然來到了塗山媞方才所在位置。
「竟讓她跑了?!」為首之人語氣冷硬。
「她如今跑不遠,搜!」
「家主說了,只能生擒,都注意點!」
「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