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看到一隊人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陣仗頗大,引得周圍其他宗門弟子也紛紛側目。
為首的是個年輕修士, 第一眼望去,幾乎讓人有些晃神——
他身上堆疊的靈光實在太多了些。
那修士身穿的不是常見的修士道袍,而是一身繁複的織金錦緞。
走動間,衣料上綉著的某種聚靈紋路便流淌過一抹光華。
頭頂發冠上嵌著一顆碩大的、氤氳著水藍色靈氣的寶珠, 隨著他走動不斷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腰間還掛著三四枚價值不菲的玉佩, 各自散發著或溫和或瑩潤的靈力波動。
彼此交織在一起, 竟形成了一片混雜卻不容忽視的靈壓場。
那修士手中還把玩著一柄紫金色的摺扇, 扇面偶爾划過空氣時,會帶起一絲極細微的空間漣漪,顯然也非凡物。
身後跟隨的弟子們,打扮雖不如他這般華麗, 卻也個個衣著光鮮, 身上或多或少都佩戴著品相不錯的法器。
一行人走過來,像個會移動的、略顯嘈雜的小型靈脈。
「這是天祿府的弟子, 」琉璃宮的白弋在一旁低聲說道:「聽聞是前些年在轄地挖出了幾條靈脈而發了家, 這幾年竄得很快。」
白弋略一停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也是頭一回見, 不過如此這般張揚行事……哼,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周圍許多修士看向他們的目光頗為複雜,有探究, 有不屑,也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那為首的青年,正是天祿府的少府主,金萬斛。
他腳步刻意放緩, 目光掃過場中,最終停在歸一宗眾人那身除了「歸一」二字再無他物的月白道袍上。
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先前那刺耳的話語,正是出自他口。
塗山媞微微眯了眯眼。
倒不是被那身珠光寶氣所懾,而是覺得……這人穿得好吵。
金萬斛領著人大搖大擺走近,像是剛瞧見這邊站著人似的,誇張地「喲」了一聲:
「這不是咱們修真界鼎鼎大名的『第一宗門』——歸一宗嘛!」
他邊說邊潦草抱了抱拳,動作浮誇:「在下天祿府金萬斛,見過諸位『第一宗門』的師兄師姐。」
話音還沒落,身旁一個瘦高弟子便嗤笑著接話:
「少主您也太客氣了,什麼第一宗門?依我看也就是徒有虛名,否則怎麼會連艘像樣飛舟都拿不出來?」
他說完還故意扭頭鼓動身後眾人:「你們說是不是啊?」
「大師兄說得對!」
「就是!連飛舟都破成那樣,還好意思頂個『第一』的名頭?」
「聽說他們家首席好幾年都拿了大比魁首?那還不是因為咱們少主前幾年沒去參加!」
「等今年咱們天祿府也去大比,魁首還不是少主的囊中之物?到時候,這『第一宗門』的名號也該換咱們嘍!」
天祿府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鬨笑一聲高過一聲。
鬧了好一會兒,金萬斛才不緊不慢抬起手中那柄紫金摺扇,往身旁那瘦高弟子頭上一敲:
「行了,都閉嘴。」
他裝模作樣呵斥一句,臉上卻沒什麼怒色。
反而「啪」一聲展開摺扇,在胸前慢悠悠搖著,朝歸一宗眾人假意賠笑:
「對不住對不住,門裡師弟們年輕不懂事,就愛開些沒輕沒重的玩笑。諸位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塗山媞聽到金萬斛這番不要臉的話,唇角慢慢勾起了一個饒有興趣的弧度。
這金萬斛看似囂張跋扈,實則就是篤定了歸一宗作為數一數二的大宗,自重身份。
絕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向天祿府這樣的小宗門發難,否則會被其他宗門詬病仗勢欺人,沒有大宗風範。
故而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事態也如金萬斛所料一般,南知闕聽著這一番話里話外的嘲諷,眸底閃過一絲幽深之色,卻並未理會金萬斛的挑釁。
只轉身向一行人淡聲道:「走吧。」
身後幾人都面露冷色,咬牙轉身。
楚楓拳頭捏得骨節作響,卻最終也沒有說話,只冷冷地看了金萬斛一眾人一眼,轉身跟著南知闕轉身欲離開。
塗山媞卻沒動。
她非但沒有跟著走,反而向前幾步,走到了金萬斛面前,一雙狐眸此時彎成了新月,笑吟吟問道:
「你叫金萬斛?」
金萬斛見塗山媞朝自己而來,本以為她要找麻煩,一時身體緊繃。
隨即見她容貌絕艷,笑意嫣然,心下頓時一松——
原來是個被自己風采所迷的小師妹。
看她身後還背著一把木劍,想必是剛入宗不久出來歷練的小師妹,邊想著便放下心來。
他「啪」地合起摺扇,努力壓低嗓音,擺出自認風流的神態:
「正是。師妹喚我金哥哥便好。」
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最終停在那雙格外漂亮的狐眸之上,又傾身湊近幾分:
「不知師妹芳名——」
「啪!」
話音未落,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已狠狠抽在他臉上。
塗山媞出手快得只余殘影。
金萬斛甚至沒看清她何時抬手,整個人已被扇得踉蹌側退,左頰瞬間紅腫,火辣辣地疼。
這一巴掌沒有動用任何靈力,金萬斛身上那堆法寶自然也並未感知到「攻擊」,故而結結實實地挨了個正著。
金萬斛被抽得腦袋偏向一邊,他捂著瞬間紅腫起來的左臉,滿眼不可置信。
手指顫抖著指向塗山媞,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音節:「你……你……」
全場一片死寂。
只聽到塗山媞慢吞吞的聲音響起:「我叫雲媞。」
她笑容愈發燦爛:「以後見到姑奶奶,嘴巴放乾淨點。」
金萬斛還未從那一巴掌的奇恥大辱中緩過神來,塗山媞又抽出背後木劍「破春」,用劍身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另一邊臉。
神態輕慢之極:「記住了嗎?」
「你們都是死人嗎——!!!」
金萬斛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一聲破了音的嘶吼。
這一聲怒吼中呆若木雞的天祿府的弟子們彷彿終於回過了神,手忙腳亂的亮出兵刃,呼和著便向塗山媞圍了上去。
「轟!」
一股浩瀚如海,沉如山嶽的金丹威壓驟然降臨,如同無形巨浪一般狠狠地朝天祿府眾人拍了過去!
「我看誰敢動。」
南知闕清潤的聲音在塗山媞身後淡淡響起。
圍觀眾人循著聲音方向望去,便見方才已轉身的歸一眾弟子,此時已嚴陣以待!
南知闕身後的「昭明」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出鞘三寸,泠冽劍意蓄勢待發。
楚楓已長劍在手,他舔了舔嘴角,小麥色的臉上似笑非笑,眼神如同凶獸一般盯著天祿府眾人;
花墨與慕聽嵐兩人緊隨其後,各自己擺出了架勢,靈力暗涌;
角落裡的葉疏嘴裡振振有詞,手中羅盤飛速轉動,平日里總噙著笑意的大眼此時微微轉動,飛快測算著四周的靈力節點與距離。
瞬息之間,歸一宗六人已結成戰陣,氣勢渾然一體,鋒芒畢露。
天祿府弟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與戰意衝擊得東倒西歪。
修為稍弱者已面色慘白,膝蓋發軟,幾乎跪倒;其餘人也如同陷入泥沼,頂著如山壓力,寸步難行,哪裡還敢上前。
金萬斛見狀,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黑,幾欲滴出墨來。
他氣急敗壞地朝身後吼道:「還不趕緊給我上!」
隨即眼神惡狠狠地盯著塗山媞:「先給我收拾這個!」
戰火,一觸即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道含笑的聲音插了進來:
「呵呵,眾位小友,火氣何必這麼大。」
圍觀眾人聞聲,不由自主地向兩旁分開。
只見一面白無須的長老,帶著一隊身著統一制袍的弟子,笑眯眯地踱步而來。
那長老行至眾人面前,熟稔地先拍了拍南知闕的肩膀,狀似親切道:
「南師侄,你師尊此次怎麼捨得放你出來帶隊了?」
「王長老。」南知闕並未回答,只執手行禮。
身後歸一眾人見狀,也收了各自武器,跟著南知闕行禮。
「呵呵呵不必多禮。」那王長老擺擺手,似是剛注意到塗山媞,目光順勢溫和的落在她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貴宗此次新收的天驕,雲媞姑娘吧。」
塗山媞聽到南知闕對其的稱呼,便知道此人是王家長老,見對方望過來,只跟著行禮:「王長老。」
那王長老笑著點了點頭,隨即便環顧四周,聲音和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諸位,星墜秘境開啟在即,此地因秘境影響,靈力躁動不穩,故而,」
他說著,眼尾掃了一眼天祿府眾人:「望諸位以大局為重,莫要擾亂了秘境入口開啟的時機。」
方才還叫喊著氣焰囂張的金萬斛,此時已宛如鵪鶉一般,垂著頭不說話,他身後眾弟子也都一併噤聲,不敢再有動作。
「長老見笑了。」南知闕聽聞此言,只微微一笑:「我這師妹年紀還小,不懂規矩。」
說罷,便朝著塗山媞道:「阿媞,回來吧。」
王長老一雙渾濁的眸中閃過幽深,面上笑容不變,並未多言。
塗山媞慢吞吞地走到了南知闕身旁。
南知闕嘴唇微勾,只略一頷首,說了句「先告辭了。」,便帶著歸一宗幾人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自始至終,也未提那一記耳光的事。
臨走前,塗山媞特意回身,笑容燦爛地朝金萬斛的方向抬起一隻手,在脖頸處輕輕比划了一道。
動作隨意,卻帶著無聲的挑釁。
待歸一宗幾人離開,王長老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滿臉不甘的金萬斛,拂袖轉身,徑自離開。
場中只余金萬斛僵立。
他左臉上那記鮮紅掌印,清晰得刺眼。
彷彿張牙舞爪地告訴所有人——
那個向來自持身份,最重規矩體面的歸一宗,
這一次,怕是來了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硬茬。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