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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萬事知」

第一卷

聽到裁判師兄宣布比試開始後,雲梨便舉起嗩吶,擺開陣勢。

不料她胳膊剛抬起來,便見對面那位玉師兄突然抬手道:「且慢。」

雲梨不明所以,卻還是老老實實地放下了手中的嗩吶,微微歪頭望向對面,杏眼中有些疑惑:「怎麼了?」

只見那玉師兄動作優雅地將身後箜篌放置面前,壓低聲線悠悠道:

「師妹初涉音律之道吧,我觀師妹眉宇之間,尚無音韻之意【注】。」

玉師兄一邊說著,一邊緩緩閉上雙眼,抬手撥動一記泛音:「你,非我對手,若是現在棄權……」

雲梨本一臉乖巧地聽著,聽到此話,眼中的疑惑霎時褪去,被逐漸濃烈的戰意所取代——

「嗚——哇——」

她沒有開口答話,而是用嘹亮高亢的聲音表明了她的比試決心。

台下觀戰的塗山媞見狀,唇角勾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玉臨風被這突如其來、毫不講理的嗩吶聲震得身形微頓,撥弦的指尖都滯了一瞬。

他緩緩睜眼,望向對面滿臉倔強的少女,好似被感染一般,眼中竟也燃起了一絲戰意。

「哈哈,好!」他不見絲毫怒色,反而仰天豪邁一笑,指尖在箜篌弦上划過,「那便讓師兄教你,何為音律之道!」

剎那間,清越的箜篌之音如九天之上的靈泉,傾瀉而下。

那音色純凈剔透,每一個音律都與玉師兄本人一樣,彷彿經過了精心雕琢,帶著精準無比的優雅。

音波在空中竟隱隱凝成半透明的漣漪,裹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向雲梨瀰漫而去。

雲梨毫不示弱,兩腮一鼓,嘹亮的嗩吶聲破空而起。

其聲高亢,如金戈驟響,鐵馬踏冰,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竟將那瀰漫而來的清冷音波悍然衝散。

台下眾人皆露訝色。沒想到這看似柔弱乖巧的小師妹,嗩吶聲中竟蘊含著如此沛然的靈力與勃勃生機。

玉臨風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卻絲毫不見慌亂,指尖力道倏變——

箜篌之音陡然轉急,彷彿從潺潺清泉化作了驚濤駭浪,音色不再散逸,而是彷彿一層又一層的海浪攜著風暴,鋪天蓋地地向雲梨籠罩而去。

那「海浪」蘊含著精純靈力與對音律的入微掌控,瞬間擾亂了雲梨那質樸而磅礴的節奏。

雲梨漸感壓力,額角逐漸滲出細汗。

她的嗩吶雖氣勢雄渾,卻在對方那變幻無窮、精準無誤的旋律中,如同陷入蛛網的飛鳥,顯得有些左支右絀,難以盡展其力。

時間一久,便有些力不從心。

終於,玉臨風指尖猛地一凝,所有散逸的音律驟然收束,化作一道凝實的清越鳴響,如鳳凰清啼,直衝雲霄,而後俯衝而下!

「嗡——」

雲梨只覺手中嗩吶劇烈一震,後續的節奏被徹底打亂。

她踉蹌一步,圓臉因用力而漲得微微發紅,嗩吶不甘的餘音終是消散在空氣中。

勝負已分。

玉臨風優雅收勢,周身縈繞的靈光隨之斂去。

他看向微微喘氣的雲梨,這次眼中已沒了輕視,反而帶著一絲審視般的認可:

「師妹根基之紮實,靈力之充沛,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他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矜貴優雅的姿態,卻難得補了一句,

「且氣勢一往無前,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自成一派。」

雲梨雖然輸了,卻不見沮喪。

她抬手抹了把汗,杏眼迸發出灼灼光芒,對著玉臨風展顏一笑:「多謝玉師兄賜教!我下次一定能贏你!」

玉臨風聞言,露出一派高人的姿態,微笑道:「有緣自會與師妹再切磋。」

看著雲梨那輸陣不輸勢的模樣,台下的塗山媞眼底漾開一絲驕傲的笑意。

「台上是雲仙子的妹妹吧?」勝負已分,身旁的顧清夷突然開口道。

「雲妹妹模樣如此乖巧可愛,卻能將嗩吶吹出如此氣勢,可是打算拜入步蘅長老門下?」

塗山媞聞言,略有訝異地偏頭看過去:「你如何知道她想拜長老為師?」

「步蘅長老的一手嗩吶出神入化,不難猜。」

顧清夷一笑,帶著幾分神秘,「況且,我可是歸一宗消息最靈通的,人稱『萬事知』。」

「哦?」塗山媞聞言生出幾分興趣,似笑非笑,「那『萬事知』還知道什麼,不妨說說。」

顧清夷卻搖頭,微微一笑:「仙子說笑了,在下的消息可不是免費的。」

他邊說邊遞出玉牌:「仙子若有想問的,隨時找我,價格一定公道。」

塗山媞垂眸看了一眼,並未猶豫,指尖輕點,將靈力輸入其中。

顧清夷笑容愈發燦爛:「仙子爽快,今日便附贈一條消息。」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步蘅長老嗜吃食,尤喜甜。」

塗山媞眼角微彎:「多謝,我會轉告雲梨。」

兩人正說著,就見雲梨一路小跑來到塗山媞身邊。

「阿媞,我沒贏過他。」雲梨的語氣還帶著一絲落敗後的沮喪,已不似方才在台上那般鬥志昂揚。

塗山媞唇畔噙著一絲笑意,歪頭看向身旁少女:「怎麼,這就泄氣了?」

「才沒有!」雲梨急忙反駁:「我下次一定會打敗玉師兄的!」

說話間,第一輪的比試已決出了勝者,進入中場休息,場中又逐漸喧鬧了起來。

「雲妹妹好,」顧清夷起身笑著同雲梨打招呼道:

「方才在台下聆聽雲妹妹的嗩吶,氣勢恢宏,想必不久便能得步蘅長老青眼了。」

「多謝顧師兄!」雲梨忙起身回禮,聽到顧清夷所言,頓時眉開眼笑道:「那就借師兄吉言啦!」

「這位可是號稱歸一『萬事知』,」塗山媞在旁附和:「他既然開口,你定然做得到。」

「『萬事知』?」雲梨瞪大了眼睛,連忙道:「那師兄可知『跑得快』?」

顧清夷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自然,師妹可是想買?」

雲梨卻搖了搖頭:「我是想問問師兄,這『跑得快』究竟多少靈石能買到一張?」

塗山媞不禁扶額,她以前怎未發現這小財迷如此記仇,竟還對被坑的十塊靈石耿耿於懷。

顧清夷笑容更甚:「據我所知,這『跑得快』在各峰售價各不相同,但要說價格最便宜嘛……」

他拍了拍胸脯:「從我這裡買,只要五塊下品靈石,買得多還能優惠。」

此話一出,不僅是雲梨,連塗山媞都有些驚訝:「你為何賣得如此便宜?」

「不瞞二位,」顧清夷展顏一笑:「這『跑得快』,開始本就是在下繪製出來賣的。」

雲梨此時嘴巴張得已經能塞下一枚雞蛋了。

「除了『跑得快』,還有什麼能用來趕路的符祿嗎?」塗山媞心中微動,抬眸道:「譬如……可瞬息之間抵達另一座峰。」

不料顧清夷聞言反倒面露詫異:「阿沖竟帶你用了『瞬影』?」

他壓低聲音:「這可是南家的獨門秘術,他怎麼都不肯教我。」

南家……獨門秘術?

塗山媞若有所思,想到那日在南知闕房中所見。

恰在此時,玉牌亮起微光:「師妹,我回來了,半刻鐘後,聽雪崖見。」

南知闕回來了。

塗山媞當即起身:「師兄傳訊,我先行一步,有事再聯絡。」

聽雪崖邊,梅樹依舊靜靜立在一旁。

一道頎長身影閑閑倚在樹下,雙臂抱劍,模樣深沉。

身上並未穿著歸一宗的制式道袍,反而身著一襲墨色織錦窄袖長衣,衣緣以暗金絲線綉著流動的雲紋,華貴難言。

這般打扮,不像傳聞中貧窮的劍修,倒似哪位偷閑出遊的王孫公子。

塗山媞抵達時,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她心下不由暗哂:方才那位玉師兄應向眼前這位多學學,這位才是將「裝模作樣」淬鍊到了渾然天成、深入骨髓的境界。

思忖間,塗山媞已行至跟前,拱手行禮:「師兄,你回來了。」

「嗯。」南知闕聽到聲音,起身目光落在自己這位看似無害的師妹身上:「這幾日,可有好好練劍?」

「自然,每日都不曾懈怠。」

「唰!」

話音剛落,便見「昭明」應聲出鞘,長劍直指塗山媞。

「破春」隨之迎上。

剎那間,聽雪崖上又響起了連綿不絕的清響。

不知過了多久,兩道身影方才分開,各自收勢而立。

南知闕望向對面氣息尚未請問的塗山媞,狀似不經意道:

「聽聞我走這兩日,宗門鬧出許多傳聞?」

「傳聞?」塗山媞面露疑惑,搖了搖頭:「我每日練劍,未曾聽聞。」

「是么?」南知闕看向少女,眼底閃過一起玩味:「師妹沒聽說宗門鬧『妖』一事嗎?」

塗山媞恍然:「原來師兄說的是這個。我那日問了師尊,師尊說此為不實消息,師兄不必多慮。」

「那便好。不過,」南知闕垂眸凝視著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話鋒一轉:「我此次回來,發覺房中好似進了一隻小賊。」

「哦?」塗山媞迎上南知闕的目光,訝異道:「師兄可丟了什麼要緊物品?親傳弟子居所乃重地,可要上報宗門徹查?」

「師妹覺得,」南知闕重新倚上身後梅樹,姿態閑適:「要不要上報宗門?」

塗山媞忽地笑了,眉眼彎彎:「師兄的事,何須問我?」

南知闕目光落在她的發間,沒頭沒尾地忽道:「師妹今日的髮帶甚是好看,比我走的那日所系那根更襯師妹。」

塗山媞心中警鈴驟響,面上波瀾不驚:「師兄今日怎的突然關心起我的髮帶了。」

「這幾日我細想,身為師兄,實在失職,竟未曾好好關心過師妹。」

南知闕的目光緊鎖塗山媞:「你我同門,我卻不知師妹家住何方,家中長輩可還安好?」

「不過是山間隱居的小家族,家中長輩都康健。」

「不知師妹從前用何兵刃?我見師妹靈力醇厚,想必家中有人悉心教導,此前卻不見師妹佩戴武器。」

「家中長輩只授心法,並未教我兵刃之道,故而將我送來歸一宗。」

兩人一問一答,語調和緩,看似閑談,崖上氣氛卻悄然凝滯,彷彿有無形的絲線在梅樹下緊繃。

南知闕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直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那份迫人的壓力陡然增強。他緩步走近,在離她僅一步之遙處停下,微微傾身。

「師妹,」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說我若是抓住了那隻小賊,該如何處置?」

梅香混著他有些發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塗山媞指尖微蜷,面上笑意卻不減,依舊是那句話:「師兄的事,何須問我。」

南知闕聞言,唇角淺淺一勾,笑意卻未達眼底。

「也罷,」他直起身,轉身離去前留下輕飄飄的一句,「等我抓到那小賊,再來與師妹商議。」

待那道身影消失,塗山媞才緩緩鬆開不知何時已攥緊的掌心,看著地上的花瓣,眼神沉靜。

他果然懷疑到自己頭上了。

作者有話說:

【注】:這句話靈感來源於《唐朝詭事錄》。

玉師兄:沒想到吧,雖然我很裝,但我也很強。

下章正式進入秘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