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課後,塗山媞如往常一樣去了聽雪崖練劍。
待她到時,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立於梅樹下,似是在等她,卻不是南知闕。
「師尊。」
塗山媞手執「破春」於胸前,躬身向霜凌行禮。
「不必多禮。媞丫頭,你師兄昨日離宗去執行任務了,他臨行前可曾知會於你了?」
霜凌擺擺手,先是開口溫聲與塗山媞閑聊道。
塗山媞望著面前灰袍老者和煦的面容,隨即垂眸低聲道:「師兄昨日與我傳音告知了此事。」
霜凌見塗山媞的模樣,只當是自己這小徒兒因師兄不在,無人指點她練劍而失落,故而寬慰道:
「不必掛懷,你師兄過幾日便回宗門了,你這幾日獨自練劍,亦不可懈怠!」
「弟子明白。」塗山媞恭順應下,而後面露躊躇之色,稍作遲疑道:「師尊,今晨弟子在明悟峰,聽到同門師兄姐在議論……宗門似有妖物作祟一事。」
「妖物?」霜凌捋鬍鬚的手微微一頓,雙眸中多了些令人看不透的神色。
片刻後笑道:「為師倒是未曾聽聞。縱真有妖物,宗門自有對策,你無須擔心,安心修劍便是。」
「是,謹遵師尊教誨。」
塗山媞面上乖巧,腦中卻思緒不斷。
既然霜凌親證南知闕離宗之事屬實,那昨夜他去而復返……難道真的是個意外?
而且,聽霜凌所言,她便更加確信,宗門所謂有妖現世的消息,必是有人刻意而為之。
思緒未落,霜凌的聲音已再度響起,將她的神思拉回:
「為師今日前來,是為那日與你提及的秘境之事——如今已有了眉目。」
他不停地輕捋著自己頜下幾縷稀疏的鬍鬚,緩聲道:
「日前,宗門已遣弟子前往王家所述之地查探。那處……倒是確如王家所言,是一處因天象異變、空間震蕩而偶然顯現的上古遺迹。」
「不過,」語至此處,霜凌話音微頓,神色間添了幾分凝重:
「據弟子回稟,那秘境入口似是一道天外流星墜落後撕裂的空間裂隙。如今這道裂隙尚未完全穩定,只能窺見周邊縈繞著些許破碎符文,其具體方位等信息……皆難以確定。」
「此等驟然現世的秘境雖不常見,卻並非沒有先例。」
霜凌目光悠遠,似在追憶,「只是這類秘境內部往往法則混亂,靈氣暴烈,既是機緣,更是險境。你需早做準備。」
塗山媞凝神細聽著霜凌所言,適時問道:「師尊,此次秘境之行,我們宗門僅由弟子與王崎二人前往?」
「雖說那秘境入口尚未穩定,但據回報弟子推測,入口一次應可容納五人同行。」
霜凌冷哼一聲,「王擎天那個老狐狸,明面上是賣我歸一宗一個人情,可探查弟子回報,他們去時便見到了萬獸山和其他不止一個門派的弟子早已到場查探!」
他眼底掠過一絲銳芒:「如此,還想用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佔去我歸一一個名額?痴心妄想!此事我已稟明掌門,既然王家只求讓王崎留在宗門,那便如他們所願——秘境人選,宗門會重新選定。」
萬獸山……
聽到這三個字,塗山媞眸中暗芒流轉,閃過幾分興味,唇角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終於要見面了,萬獸山。
霜凌未曾察覺她眸中轉瞬即逝的異色,繼續沉聲道:
「秘境入口尚未穩固,還未完全打開,約莫還需一月方能開啟。屆時消息傳開,各方宗門勢力定會聞風而動。」
他略作停頓,眼底思緒翻湧:「此次秘境除你之外,尚余幾個名額。具體人選掌門自有考量,你只需潛心準備,靜觀其變。」
「弟子定當勤勉修習,不負師尊與宗門厚望。」塗山媞執劍行禮,聲音溫潤,卻沉著堅定。
霜凌微微頷首,雪白長眉卻漸漸蹙起:「秘境之中危機四伏,不僅要應對未知險境,更需提防人心叵測。」
他語氣漸沉,「此次王家擺明了是沖著你來,王擎天那個老狐狸究竟在謀劃什麼,連為師也一時難以看透。你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切不可有絲毫大意。」
「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待霜凌交代完畢,便提出要考較她近日劍法進境。
聽雪崖上頓時劍氣縱橫,木劍破空之聲連綿不斷,間或夾雜著老者時而凝重時而欣慰的指點聲。
自聽雪崖歸來時,暮雲已染就漫天紅霞,斜陽將青石小徑鍍上了一層暖金之色。
塗山媞行至雲軒院外,卻見院門半掩著,院內寂靜無聲,雲梨似是還未歸來。
她眸光微凝,指節不著痕迹地握緊「破春」,周身氣息沉靜下來。
足尖輕點青磚,無聲掠至門側,借著縫隙向內望去。
霞光穿過門隙,在院中石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線。
不對勁。
塗山媞手腕輕轉,舉起「破春」,用劍鋒緩緩打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院中空無一人,石桌上茶具擺放整齊,與她離去時別無二致。
就在她放出神識探查時,窗邊傳來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塗山媞快步上前,發現一隻通體雪白的月光雀正瑟縮在角落,被她散發出來的威壓震得瑟瑟發抖。
塗山媞指尖剛觸及那月光雀的羽翼,便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靈力禁錮。
像是一道精巧的縛靈鎖,輕輕纏繞在雀鳥細弱的靈脈上。
她凝神查探,這束縛手法獨特,靈力流轉間隱含著某種她未曾見過的陣法。
雖不明其來歷,但其中並無殺意。
塗山媞指尖輕撫過月光雀顫抖的羽翼,眼底掠過一絲沉吟。
究竟是何人,要這般大費周章地將一隻靈雀縛於她院中?
素手輕抬,一縷純凈靈力自指尖流轉而出,頃刻見已悄然化開那道纏繞在雀鳥靈脈上的禁錮。
就在束縛消散的剎那,潰散的靈力竟未四散。
反而在她面前重新凝聚、交織,最終化作一行清雋字跡懸浮於暮色之中:
「我知道你的秘密。今夜子時,萬流城外東二十里處一見,只你一人。」
沒有落款,唯有字裡行間殘留的陌生靈氣。
字跡停留三息,便化作點點瑩光消散在空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月光雀戰戰兢兢地躺在塗山媞掌心一動也不敢動。
塗山媞舉起手,輕聲道:「去吧。」
那月光雀這才顫顫巍巍撲騰著翅膀,消失在漸沉的暮色里。
塗山媞望著雀鳥遠去的身影,眸色漸深。
好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原以為,今晨弟子間流傳的所謂妖族現世的消息,是南知闕故意放出來,為了逼得她自亂陣腳,露出破綻而布的局。
如今看來,這散播消息的幕後推手,恐怕另有其人。
思緒流轉間,塗山媞眼尾微翹,眸中閃過一絲譏誚。
這號稱人界第一宗的歸一宗,門中弟子倒是也一個個都各懷鬼胎,真不愧是狡詐的人族。
不過,此人躲在暗處,敢以這樣的方式逼她現身……塗山媞唇邊浮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怎麼,這人是覺得自己命很硬么。
塗山媞轉身回到院中石凳上,正要伸手給自己倒一杯茶,心中思索,等雲梨回來與她當面說明此事。
動作卻倏得一頓。
「只你一人」……
這句話看似是忌憚她另帶幫手,細細想來,分明是在針對雲梨。
宗門上下皆知她與雲梨情同姐妹,形影不離。
那傳信之人特意強調這一句,正是怕她二人一同赴約。
為何?
塗山媞執壺的手懸在半空,茶湯在壺中漾開細碎漣漪。
這件事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罷了,不管是人是鬼,又有何懼?
既然對方如此盛情相邀,那她便如他所願。
子時已過,萬流城內雖燈火猶亮,城外卻已被一片黑暗所浸染。
暗淡的月光穿透林葉,在地上投下片片陰影,將這夜晚襯得愈發森然。
塗山媞行至約定地點附近,一眼便瞧見了那道頎長的身影。
對方同樣披著斗篷,背對著她,彷彿已等候多時。
聽聞腳步聲,那人緩緩轉身,只見其面上覆著一張純白面具,表面光滑,卻沒有五官,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更加詭譎。
「你來遲了。」
面具下的聲音瓮聲瓮氣,似是刻意改變了聲線,讓人無從分辨。
塗山媞聞言,挑眉輕笑道:「我刻意來遲,是為了讓你多活片刻。你怎麼不謝我,反倒怪起我來了?」
那面具人似乎被她這番陰陽怪氣的話噎住,頓了片刻後,才繼續開口。
語氣帶著篤定的從容道:「我已知你身份。今日找你,是為了——」
「我的身份?」塗山媞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唇邊的莫名笑意加深,「我的身份實在太多。不知閣下所指,究竟是哪一層身份?」
不知怎的,那面具人的脾氣似乎極好,被她打斷也不動怒,而是耐心解釋道:
「那月光雀身上的禁錮,尋常人即便看見也無法察覺,除非……」
他話語一頓,面具後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塗山媞,「與它血脈同源。」
聽聞此言,塗山媞臉上不見半分異色,卻也並未否認。她背靠著樹,雙手揣起,只懶洋洋地抬了抬下頜:
「談正事之前,先把面具摘了。我不與藏頭露尾之輩做交易。」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如此直接,沉默了半晌後,他終是抬手,輕輕解下了臉上的面具。
月光照亮了面具下的真容。
塗山媞看清那張臉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竟然是他。
作者有話說:
讓我看看哪位聰明的小朋友此刻已經猜到「無臉男」的真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