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已至。
塗山媞看著腳下藤蔓上照射出的點點光斑,此時林中的陽光已不似她們剛進入時那般朦朧,而是彷彿化作了數道金色的鋒利光劍,自樹冠縫隙中精準地刺下。
光束一道道斜斜地貫穿林間,在滿是藤蔓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碎片。
塗山媞放出神識,地上錯綜盤結的藤蔓與空中的數道光劍竟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
「阿梨,跟上!」
沒有遲疑,兩個人以極快的速度循著藤蔓指引的方向穿林而去。
不一會兒,兩人遠遠便瞧見了那兩名修士口中的王峋一行人。王峋負手而立,身後十餘位修士隱隱結成陣勢。
王峋也沒想到她們竟能這麼快得找來,臉色愈發難看。
他身後的一眾修士已蓄勢待發,等王峋一聲令下便動手。
王峋抬手示意眾人原地待命,待塗山媞二人走近後上前,睥睨道:「哼,竟真叫你們兩個找到這裡來了,倒是有幾分本事。」
他似是怕又像之前那樣被塗山媞二人無視,不等她們說話便又緊接著道:「我乃玉京王家,王峋。念你二人出身鄉野先前不懂禮數便罷了,今日若在此向我磕頭道歉,我可以放你們一馬,並許你們以後為我王家效力。」
說罷,他似是施捨了莫大恩典般在原地負手而立,等塗山媞二人對他千恩萬謝。
雲梨的目光卻先落在了王峋腳邊的葉疏。葉疏被縛靈繩捆著,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被折斷的竹子。
「葉疏?」雲梨輕喚出聲,卻見他毫無反應。杏眼中閃過一絲擔心,卻再沒出聲了。
塗山媞今日倒是很耐心地聽完了王峋的話。
「嗤,」她狐狸眼微彎,撲哧一笑,似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溫潤如玉的嗓音懶洋洋地拖長調子:「玉京王家是什麼東西?不會專出你這種貨色吧?」
塗山媞說完,雲梨就在旁邊捂著嘴嗤嗤地笑。
不等王峋說話,邊聽他身後一修士大聲喝道:「無知小兒!竟在此大放厥詞!小公子仁善才給了爾等贖罪歸順的機會——啊!」
話還沒說完,張合的嘴就被一顆石子結結實實地打中,當即捂著嘴痛呼,踉蹌後退。待他放下手時已滿嘴是血,攤開的手上還有顆沾血的牙齒。
「時辰也快到了,寒暄就到這吧。」塗山媞背靠一顆古樹,手中的石子被高高拋起。
「你們,」石子倏地被扣入掌心,她抬眸,狐狸眼中戰意洶湧:「一起上吧。」
王峋聽聞便冷笑道:「區區築基修為,竟敢如此託大!好,那我便成全你們——一起上!」
話音剛落,眼見十幾名修士便期身上前,合圍攻來!
塗山媞給了雲梨一個眼神,雲梨立刻會意轉到另一邊跑去給葉疏鬆綁。
歸一宗雖門派眾多,但卻以劍道為尊,因此慕名而來的修士大都是劍修。
此刻圍上來的修士十之八九手中都握著一把長劍。
電光火石之間,塗山媞足尖挑起一塊石頭,精準擊在了最近那名修士的手腕處。
「鐺啷!」那修士因吃痛手中一松,長劍便順勢脫手而出。
幾乎就在同時,她已閃至對方身前,伸手穩穩握住下墜的劍柄。手腕翻轉間,磅礴的靈力灌入劍身,劍鋒發出嗡鳴聲,帶著千鈞之勢迎向四面襲來的兵刃——
「鐺——!」沒有任何技巧,只猛地橫向一掃!沖在前面的幾人已連人帶劍被狠狠掃飛出去。
塗山媞低頭蹙眉看了看手中的劍,似是不太滿意。她手腕一翻,又是一記毫無章法的豎劈。
這一次,劍風裹挾著近乎實質的靈力,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逼得左右包抄的修士們狼狽後撤。
仔細看的話,便發現她只會用最基礎的劈、刺、砍輪番使用,手中細長的劍在她手中宛如劈柴殺雞的大砍刀。
但塗山媞的每一擊都帶著磅礴的力量,且速度快得驚人。縱是有修士憑藉身法近其身,也被她反手用劍柄隨意一磕,整個人便倒飛而出砸進地里。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塗山媞的周圍地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倒了一片。
那被奪劍的修士看到自己的佩劍在塗山媞手中被當作砍刀一般亂刺一通,一時間氣得渾身發抖,他滿臉通紅,已是說不出話:「你!你!」兩眼一翻,竟是被氣暈過去了。
塗山媞垂眸看著手中的劍,此時還在顫抖著發出嗡鳴聲。她撇了撇嘴,隨意將劍扔到那修士身邊道:「矯情,我瞧著你的劍在我手中可是歡喜得很。」
王峋被擊飛後便再未上前,看完了整個過程的他目瞪口呆,氣急敗壞道:「你居然敢拿劍當柴刀亂砍,你知道這是哪嗎!果然是鄉野出生的野丫頭!」
「怎麼?劍在我手,我想殺人便殺人,我想砍柴便砍柴。我的道,便是它的道。」塗山媞的狐狸眼輕慢地環視一周,嗤笑道:「倒是你們這些劍修,連我手中的『柴刀』都接不住,我若是你們手裡的劍,此刻怕是要破口大罵。」
話音未落,便見幾人的劍竟是齊齊震顫,似是在回應塗山媞的話。
塗山媞說完,竟是未有一人出聲反駁。
半晌,一男修掙紮起身,整理衣冠後向塗山媞深深一揖:「雲姑娘通透,器本無相,心刃自明,是在下著相了。先前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
他話音方落,身旁女修亦隨之起身,拭去唇邊血漬笑道:「道友說得是。我等終日拘泥劍招形制,反倒忘了本心。多有得罪,望雲姑娘海涵。」
一時間,先前倒地的修士們紛紛相繼起身。齊身拱手執禮道:「望雲姑娘海涵。」
「嘖,真行。」觀戰了全程的南知闕在此時嗤笑出聲,他抱著胳膊,聲音如三月的春風,吐出的話卻似刀子般鋒利:「把劍當燒火棍使,還揍得人感恩戴德,也算是門本事。」
身旁的弟子們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聽見。有個年紀小的沒憋住笑,被身後的師兄暗暗踹了一腳。
觀站台下,眾人皆是被塗山媞驚得目瞪口呆。
漱玉更是撫掌大笑:「說得好!這丫頭可真是對我的胃口!在歸一能把劍使成這樣還教人心服口服的,只此一人!」
唯獨那方才還與人對罵不止的灰袍老者沒有開口,面色凝重如水。
他緊緊盯著玄光鏡中嗡鳴不止的劍,似是想到了什麼,枯瘦的手指不自覺的握緊。
場中眾人向塗山媞二人行禮賠罪後,氣氛陡然轉變。
有幾人稱自己道心不穩,相視苦笑後主動放棄了此次試煉。
餘下幾人面露掙扎,有人忍不住向塗山媞解釋:「王家小公子昨日許諾,只要此次聽他差遣,不僅能帶我等通過試煉,還能得王家引薦......」話音漸低,臉上已無血色。
十年一度的機緣眼看就要斷送,眾人臉上都浮現絕望之色,一時間林中只聞得樹葉微響。
「急什麼?此地乃陣法所成,陣未破,試煉便還未結束。」塗山媞隨意說著,目光輕飄飄的落在一旁臉色鐵青的王峋身上,上下打量道:「至於這位?你們當真信他能破陣?恐怕這陣眼都不是他自己找的。」
「真正能破陣的——」
在眾人驟變的臉色中,塗山媞下巴微揚了揚,卻指向另外一邊的方向。
葉疏早在混戰之時便被溜出戰圈的雲梨解開了縛靈繩後拉到了一邊躲得遠遠的,故而沒有被波及到。
此時見塗山媞與眾人目光匯聚而來,葉疏連忙執禮上前道:「多謝雲媞姑娘相救。」
說完抬頭,見眾人依舊眼巴巴地望著他,似是有些靦腆,略顯局促道:「雲姑娘高看了,在下也只是略通一二。」
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一個陳舊的木製羅盤,手中開始飛速地推演。聲音依舊溫和,但周身的氣質卻悄然發生了改變。
「諸位,此陣借天光布勢,地絡承轉。光斑為引,藤蔓為脈。故而陣眼並非固定一處,而是隨日影流轉,不停變換方位。」他邊說邊演算,羅盤中央的指針飛速旋轉,盤面上刻錄的周天刻度也隨之亮起微光。
「此時午時將至,陰陽二氣交替流轉,正是尋隙破局之機。」 他語氣平穩,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場地那片因為樹木遮擋而唯一沒有光斑照耀的陰影區域。
緊接著,便轉頭指向林中某處道:「請三位道友分別到東北、正西、東南三處光斑最亮的位置。同時向腳下藤蔓注入靈力,截斷地脈傳輸,陣眼自會出現。」
葉疏語氣溫和,語速卻極快,且條理分明。當即有人應聲而出,迅速依言奔至各自方位。
葉疏立於中央,將羅盤往身前一按,羅盤虛影瞬間放大,與地面上的光影紋路重合。
「破。」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道靈力同時注入。隨即,眾人腳下的藤蔓網路發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彷彿被瞬間「點亮」。
所有的光芒,都如百川歸海,向著那片陰影處瘋狂涌去——一個古老複雜的符文,緩緩浮現而出!
「陣眼已現,諸位!隨我一起,破陣!」 葉疏輕喝道,率先將一道靈力打向那符文。
塗山媞緊隨其後,渾厚的靈力頃刻間奔涌而出,緊接著十數道靈力先後轟向陣眼——
只聽一聲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聲響,光符應聲而碎,化為漫天光點。
林中的氣息彷彿在瞬息間變得清明,先前瀰漫在空氣中的壓抑氛圍如潮水般退去,陽光透過重新變得稀疏的林冠,灑下溫暖的光斑。
經歷方才一番通力協作,場中氣氛已不似先前。
一修士拱手對葉疏鄭重一禮:「先前多有冒犯,葉道友不計前嫌助我等破陣,實屬大義!請受某一拜!」
另一人也面露慚愧道:「葉道友,先前對不住了,在下也向你賠罪!」
一時間,眾人紛紛向葉疏致歉道謝,葉疏忙回禮道:「諸位道友言重了,此次若非諸位齊心協力,只葉某一人也難以破陣。」
眾人寒暄間,塗山媞抬頭望向原本被密林遮蔽的遠方,數座青峰的輪廓在雲間隱隱浮現。
「走吧。」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含笑:「想必陳瀾已在林子出口等著我們了。」
一行人穿過漸稀的林木,向著林外的方向走去。歷經此番,眾人腳步雖略顯疲憊,彼此間卻已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塗山媞與雲梨走在人群中,見那竹子精不知何時又擠到了雲梨身邊,輕聲道:「葉某承蒙二位姑娘屢次相救,幾番恩情已不知該如何償還了。」
雲梨正惦記破陣的玄妙,當即拉著葉疏連連追問。
葉疏耐心為雲梨細細講解其中原理玄機,說著又溫和道:「阿梨姑娘若是感興趣,葉某可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也算報答姑娘一二了。」
雲梨聽聞杏眼便猛地一亮,正要答應,就被塗山媞打斷:「正好,我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你。」
「都說此陣會擾亂心緒,但我瞧著阿梨好似並未受影響,你可知為何?」
葉疏沉吟片刻,道:「此陣專攻心底陰暗情緒,阿梨姑娘心思純善,惡念不侵,自然不會被影響。」
阿梨歪著頭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誇你傻到連陣法也對付不了你。」塗山媞手指點了點她的腦袋沒好氣道。
幾人說話間,便已隱隱看到出口處綽立著數道身影。
行至近前,才發現為首之人雙手抱著胳膊,身著藍白衣袍,與先前月白道袍略有不同,衣襟處以銀線綉著流雲暗紋,在日光下隱約泛著靈光。
卻不是陳瀾。
作者有話說:
阿媞和南朋友下章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