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拉仇恨的套路非常簡單,也非常奏效。
千年以來,掌大權者基本上都會隱隱威脅到君權。即便他們心裡沒那個想法也會多有人說閑話,所以才有了周公恐懼流言日的說法。
如唐高宗的舅舅、輔政大臣長孫無忌,刨除門閥的原因外,高宗收拾他難保有長孫家太過顯赫的原因。否則怎麼的許敬宗剛剛造謠李治便查也不查就下詔削官罷爵?這位可是他親娘舅啊……
還比如張居正,若說他有謀反之心確實是過了,可老張頭沒少訓斥萬曆,還號稱『吾非相,乃攝也』,可萬曆皇帝極其肉麻的給老張背書,親自書寫了『爾為梅鹽、汝做舟楫』的話送給老張……這待遇要換個人來,不得比張居正更飄?不過和唐高宗不一樣的是,萬曆在張居正掛了之後才開始反攻倒算,可謂是雞賊之極……
所以才說,權臣威脅到君權後,皇帝老子自然會收拾他,哪怕是死後收拾他……
而如今世家用的也是這一套,他們甚至等不及李牧出京三天就開始在京中散播流言造勢——不快點不行啊,老家那邊兒雖然是又安撫又鎮壓,可佃戶該走的還是會走,在不起事,雖然今年秋收已過,可明年怎麼辦?不能真看著田產荒蕪吧?
乃至於前些天兒朝中死命吹捧李牧的某些官員再次變臉,當庭斥罵李牧狼子野心,直讓中立派大臣們側目,以為他們得了間歇性神經病——不然何以口風轉的如此之快?
至於秦皇則被這些毫無演技的人氣笑了:不著急,等著秋後算賬吧。
……
京中的一應事情都在李牧的算計中,現而今他思謀的是,到底是繼續按著軟刀子割肉的方式來折磨世家呢,還是依照周家的方法來辦。
事實上,選中周家行事,除了有趙國一事的刺|激外,還因為周家的規模實在比不得其他三家,哪怕是在周家這裡栽了也沒什麼的——也就是說,周家僅僅是個試點而已。
比較為難的是,其他三家各有各的路數,比如郭家,他們在農莊通往外界的路上布了大量陣法,想要將大部分農奴搞出來就必須先破去陣法,可破去陣法又會驚動郭家供奉著的高手,一擊不中的話難免會被人反噬。還比如吳家,吳家是農奴出逃率最少的,無他,只是因為吳家地處盆地,只需要擋住要道即可。如今吳家多半的人手都在盆地進出口處,商隊帶著佃戶走他們沒法兒管,可農奴是瞞不過的,抓住就是個死字。
何況,有了周家的案例,世家也在慢慢摸索門道,想著先穩住狀況,待雲塘這邊人口飽和之後再做計較——畢竟齊國多有逃難的百姓湧入雲塘乃至東山集,交州附近的幾州雖然嚴格限制人口外流,可是……
雲塘實在是太缺人了,且不說秦王府在送人過來後有賞賜吧,某些鉅賈和巨富也為了得到更廉價的勞力使用了多方面的手段買通沿途關卡。甚至一些行走在灰色地帶的人也摻合了進來:這群人俗稱人伢子。
雲塘這邊不管老幼都要,所以這群人販子也就用盡了一切手段或拐騙或威脅讓人們舉家遷移,然後在交州左近將人賣給商隊——沒錯,是賣,因為商隊可以和他們帶來的人先行簽約。所以這些傢伙便以低於雲塘市價的價格簽下買來的勞力,然後在以商隊夥計的名義帶入雲塘登記造冊,其他人則是直接交予刺史府領賞。
當然,陶興知道了這件事後致信給交州刺史陸沖,兩方配合著查處了不少人販子。也好在雲塘這邊不管老幼都要,一般是按人頭領賞金。所以被拐來的那些人倒也沒有性命之虞,否則依著李牧的脾氣,莫說人販子,便是鑽這空子的商戶也別想好過。
僅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得出,雲塘是多麼的缺人,以及……在人口大規模遷移下顯露出多少問題。
看著面前的這些材料,李牧輕舒一口氣喃喃道:「現在急的不該是雲塘,世家那邊兒應該是更急的。雖然有了周家的前車之鑒如今拐帶農奴難了些。但好歹可以繼續遷移佃戶,有農奴在手的話,他們不會狗急跳牆……」
先一步來書房的顧晨晨早看過這些文件,聽到李牧的話她點頭道:「確實,世家愛惜羽毛,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起兵造反,只是朝中也需要配合。」
李牧點點頭:「朝中做出一副要收拾我們的態度後,估摸著世家會覺得陛下無暇他顧,只想先收拾了我這個不受朝中約束的不確定因素。所以他們自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跳出來招惹陛下。如今的壓力在他們那邊,我們只需多拖一些時日即可。」
顧晨晨凝眉道:「可是這麼拖著……能行嗎?佃戶走得太多,他們必然還會想辦法招來一些人頂上,否則趕不上明年春耕……」
李牧眯著眼睛道:「確實如此。可你知道的,如今大秦的人伢子多半會把人往雲塘送。因為世家喜歡青壯,並且總會將價格壓到最低,所以這邊兒他們是沒辦法的。但是,前幾日暴將軍出征前便有人找上門來說和,要他去趙國後掠奪一批青壯或者趙軍,某些人自會花錢購買……」
顧晨晨鄙夷道:「便是能掠奪個幾萬人,送到柳州便會死去一半,過了冬天又會死一半,到時候不還是如今的局勢?何況暴將軍也不會幫他們。」
曾經多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往往從他國掠奪來的人口,到了地方便會死至少一半——即便是青壯,百姓中的青壯又有多壯實能經得住這麼折騰?
李牧笑道:「人數這個事兒大體上是可控的,你沒聽說世家已經開始給農奴吃皮蛋瘦肉粥了么?按這個思路的話便是真的掠奪人口,世家提供一些糧食也能說得通。」
顧晨晨噗嗤一聲笑了:「這等收攏人心的法子也是……」
李牧搖頭道:「你莫要小看這個,且不說農奴吧,在災年有多少百姓就是為了一口飯活著,何況皮蛋瘦肉粥?只不過……」
顧晨晨瞧著李牧若有所思的表情:「如何?」
李牧嘻嘻一笑:「或許還有個思路,你說……若是世家真的忽然多出來十數萬農奴,會不會把他們活活吃窮?」
顧晨晨翻個白眼:「這算什麼辦法?我們從哪兒找十數萬人吃窮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