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皇后在情緒激蕩下說的有些顛三倒四詞不達意，可李牧還是聽懂了，他宛若被雷劈了一般呆坐在錦凳上久久緩不過神。
翻過年恰好十八歲，這個時候忽然得知爹不是親爹，娘不是親娘，給誰誰都得懵好久。回想起來，明明有那麼多跡象都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因為從未認真思考過，也從未在意過，所以就根本沒有意識到。
難怪……
難怪昔年和趙乾一起闖禍的時候『舅舅』第一時間先問自己的安全，難怪在交州遇到叛國事件徐鐵心第一時間趕來了，難怪自己不管怎麼折騰秦皇都是一副任爾施為的態度……
說起徐鐵心，不提剛剛進宮時他的態度和那句古怪的話，他一直以來稱呼李牧為三公子……只怕這不是國公府三公子的意思，而是秦皇第三個兒子的意思：嫡長子早夭，趙高不算，二皇子趙澤，三皇子就是李牧了……
種種的跡象都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可李牧還是哆哆嗦嗦的茫然的轉頭看了看身邊的人，然後顫抖著道：「喂，譚小妞……我覺得我好想在做夢，你掐我一下試試……」
這個時候除了早就知情的李曦外，跟著李牧來的其他人都處在巨大的震撼中。
這種皇室的秘聞，傳出去只怕整個大秦的朝局都會改變……不對，是必然會改變。即便不提朝局，單單想到她們自己和李牧的關係都足夠嚇人的，放在林婉兒寫的那小說里就是《太子殿下愛上我》——估摸著出版社不敢出班這本吧？
當然，現如今大家還沒空想這個，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得心臟都險些停滯了。
李牧的話讓大家回過神來，可均有些不知所措，誰都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好，只能獃獃的看著李牧欲言又止——說到底，這事兒連她們都難以接受，何況事件本人的李牧？
而李牧見譚靜雅沒動作，還極其縹緲的笑道：「果然是做夢吧……這夢做得夠誇張……」
此時李曦嘆息了一聲，她緩緩走到李牧面前，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道：「牧兒，你不是在做夢，這都是真的……」
感受到姐姐掌心的溫度，李牧登時就是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他轉頭看了看泣不成聲的皇后和小聲安慰著她的秦皇，又看了看陪著皇后一起垂淚的大長公主和替她擦眼淚的李泰，他猛的就站起身來道：「舅舅！呃……」
李牧眼見聽到舅舅倆字就表情黯然的秦皇，他心裡一揪，可緊接著便又急促道：「此事……此事若是真的，為何直到現在才告訴我！」
不等秦皇回答，李牧忽然喃喃道：「秦王什麼的，秦王原來是這個意思……」
李曦眼見他已然有些錯亂了，便緊握他的手道：「牧兒，你先冷靜冷靜……」
李牧像是才發現李曦一樣，他不知想起了什麼，反握著李曦的手顫聲道：「姐……你也早就知道對不對？還有大哥和二哥都知道……對不對？」
見李牧這麼問，李曦也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輕聲道：「陛下……陛下不想讓你背上太多負擔，因此……」
李牧苦笑著接上：「因此就眼看著我活的像個快樂的小二逼，成天上躥下跳招惹是非，而你們便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因此……因此你一聽到陛下要晉封我為親王的時候就立刻知道這絕非是猜忌或著捧殺，真正的目的是製造這樣一個假象好上演一出相互攻擊的把戲，繼而讓世家拉攏我以此保證我的安全……」
李牧把最近沒想明白的事情全部想明白了，也把曾經的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搞清楚了。
放開李曦的手轉身看著秦皇和皇后，李牧覺得自己幾乎都有些窒息了：「如今告訴我實情，大概是因為害怕我想太多而寒心……是這樣吧？」
秦皇無言的點頭，然後才道：「牧兒，朕……沒用，昔年將你藏起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朕知道這對你不公平……」
李牧鼻頭一酸：「不公平……此事對誰又公平了？」
對秦皇和皇后來說，有兒子不能留在身邊，只能看著他管別人叫爹娘，這公平嗎？對李泰和大長公主來說，小兒子其實是太子，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照顧周全，耗費的心思甚至比自己的子女還要更多一些，這公平嗎？甚至對於李素和李固來說也不公平，長子李素明明是越國公世子，可李泰為了假裝寵溺小兒子，甚至告訴外人世子之位要留給李牧，這又公平嗎？
雖然李牧沒把這些話說出來，可誰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泰嘆息道：「牧兒，這些就不必說了，只要你能平安長大，這些……算不得什麼。」
秦皇沉聲道：「你也莫要覺得是虧欠了誰，如今將你認回來，可還是不能公開你的身份。說到底還是朕沒用，這二十餘年來朕浪費了不少時間，也錯過了不少機會……朕……愧對你啊……」
李牧淚流滿面。
此時秦皇根本不像是一位皇帝，而像是一個做錯事的無奈老父親。身為一個唯我獨尊的皇帝，他一臉愧疚的對自己的兒子承認錯誤——即便這根本算不得錯，而且事情也不是他造成的。
李牧緩緩跪地，一頭磕到地，哽咽的語不成句：「這些年……多謝……多謝……」
秦皇忙上前攙扶：「何必……何必如此？」
皇后卻快他一步，她不顧儀態的跪地抱著李牧痛哭出聲：「你是娘的骨肉……莫……莫要說這些……」
秦皇嘆息一聲，走到跟前蹲下身將兩人攬住，低聲道：「都過去了，如今……情勢越來越好，算賬的時候也越來越近了……」
眼見這一家三口抱頭痛哭，見著無不動容，殿內登時跪了一地，均垂首伏地不起，啜泣聲此起彼伏。
都道天家無情，可天家難道不是家？而這大秦最尊貴的三人，居然連普通人能有的天倫之樂都不能有，甚至相認都不能公開，難道不值得同情？
李泰嘆息一聲，搖搖頭拉起一旁的長公主，然後示意其他人起身，將這兒留給這可憐的一家人。
想必，他們會有很多話要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