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樓、酒店聽到點有關李牧的消息並不新鮮,自從他崛起後……
不,自從他還是一個熊孩子的時候京都的街面上就沒少傳說他的光榮事迹。不過前些年談論的都是有關他那光輝萬丈的熊孩子皮斷腿的趣聞,而今談論的多數是李牧的各項舉措,以及……生子當如雲塘侯。
當然,罵他的人也有不少,首當其衝的就是文官集團和世家,以及國子監。所以一般遇到這種事情李牧都不怎麼搭理,不招人妒是庸才,權當磨練心性了。
不過,隔壁談論的聲音能覺得耳熟,這讓李牧有些奇怪。
那個人還在繼續說話:「戴兄,小弟非是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且看那李牧自進入朝堂以來何時吃過虧?哪次不是想對付他的人自己栽個跟頭?刨除這個以外,小弟依然覺得李牧找來那些匠人去研究提高技藝不是什麼壞事。那報社不是之前也有所謂的研發部門么?他們提高了造紙的速度和質量同時還降低了價格,此事不僅僅是你我,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因此而受益。倘若在別的方面也有這樣的成就,那……」
另一個人打斷他的話道:「周兄,我等的意思並非是不讓他們去研發,而是不經科考便進入朝堂,此事讓我等苦讀十數年詩書的舉子情何以堪?農學院倒罷了,民以食為天,可那所謂雜學院的三教九流有什麼資格?」
那周兄道:「所謂資格……強國算嗎?」
隔壁安靜了一刻,繼而幾個人鬨笑起來:「周兄此次遊歷……莫不是得了什麼癔症?那些木匠鐵匠之流能強國?」
「治國平天下向來是我們文人的事情,誰聽說過鐵匠治國的?」
更有個尖酸刻薄的人道:「莫不是周兄輸在李牧手上後便失了志氣?如那張如風和何俊材一般,那兩人如今居然跑去李牧設下的收容所當教習,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張公子據說在研究算學,這倒罷了,可那何俊材居然在研究一堆鐵球石塊……昔日國子監的英才,淪落至此也是讓人唏噓不已啊!」
聽到這些人說起自己的兩位高徒,李牧忽然想起來這周兄是誰了:曾經的京都四大才子之一的周子明。之前去找張如風來研究數學的時候李牧就派人打聽過周子明的消息,回報是這傢伙出京遊歷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這傢伙。
而且最讓李牧覺得稀奇的是,這傢伙在居然幫自己說話,而且還有這樣的眼界?一年前在國宴上這傢伙還負氣的很……所以,遊歷的這一年被現實教做人了么?
明明是接風宴,可眼見這幫眼高於手的學子們笑得放肆,周子明原本想辯解一番。但回想起自己曾經也是這德行他便苦笑著作罷,遂嘆息一聲道:「諸位就當我是犯了癔症吧。」
事實上,周子明前幾天就回京了,而且見過張如風和何俊材,三人深談過一次。
如今張如風早就一頭扎進數學的海洋里遨遊,在李牧看來這傢伙的數學已經比那個叫老夫的強多了,何俊材雖然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成績,但也逐步摸到了物理學的門檻——至少在李牧的啟發下他開始著手試著量化力的強度,並試著證明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了。
三人坐在一起的時候蠻唏噓,昔年的京都四大才子。如今兩個投入李牧門下,一個自盡了,周子明這一年來也算是飽經風霜。
他遊歷的很多州縣,親眼見到了很多事情,也聽說了很多事情。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出門後的周子明越發意識到他的圈子太小,見識太少。
周子明這一路走過很多地方,但給他印象最深的兩個地方一個叫雲塘,一個叫永寧。前者是李牧成名的地方,看到雲塘城後張如風才知道僅憑數千人拿下這座雄城是多麼顛覆三觀的一件事;後者是李牧徹底奠定他在軍方地位的地方,整個武州近幾個月茶餘飯後談論的都是李侯爺絕地翻盤的事情,新規劃的永寧城的南門口豎起了李牧的銅像,永寧家家戶戶都立著李牧的長生牌位……
看過這兩處地方後張如風才渾然意識到自己曾經是有多麼的可笑,也難怪會被李牧諷刺『寧為百夫長,不為一書生』。
從一個心高氣傲的國子監學子,到如今謙和有禮遇事會辯證的看問題,甚至還會為曾經的『仇敵』辯護,周子明的成長簡直是肉眼可見。和張如風以及何俊材聊天的時候他更多的時候也是聆聽,並嘗試著從李牧的角度來看他做的這些事情。然後他愕然發現,雖然李牧從未將強國掛在嘴邊,可他做的事情幾乎都關乎強國。
一開始,周子明甚至覺得非常受打擊。在國子監的時候他們一度自視為國朝棟樑,說起朝政也是一套接一套,甚至覺得自己若掌權大秦必定中興,可出門遊歷後冷靜下來才發覺自己曾經的看法是有多麼的可笑:什麼天下大同,什麼垂拱而治?連百姓們吃飽都成問題,談何大同?
但驀然回首卻發現,李牧已然從最根本的地方解決問題了。農學院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給百姓們吃飽了誰會閑著沒事兒造反去?雜學院同理,哪怕鐵匠能研發一些更耐用的兵刃,只怕每年大秦的士兵會少死許多吧?
所以周子明再次對自己曾經的那些做法和言論感到羞愧萬分,同時覺得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請教請教李牧什麼才是真正的強國之道——事實上,他和張如風就提過能否通過他見見李牧來著。
今日被這些同窗叫出來聚一聚的時候周子明還滿心歡喜,可聊了沒一會兒就談到了朝政,緊接著就說起撤裁冗員之事。眼見這些同窗的某些看法簡直幼稚甚至是無知,周子明不由得多說了幾句,然後……就被群起而笑之了。
當即周子明就覺得無趣的緊,甚至想當場走人。
書生空談誤國,真正有強國之志的人卻被他們視作眼中釘,難道不無聊,不可笑?
周子明正待找個理由離開,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清淡儒雅的聲音:「周兄何時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