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今日還真是在糾結李牧的事情。
如那內監所說，昨日幾個主事夥同幾位御史聯名上折後這事兒正式列入了朝議中。也如李牧所想，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陰謀的味道。說到底，立場上大家幾乎都已經快要成政敵了，文官系統哪有可能捧李牧這武將系統內超年輕一代的超新星？
昨日還只是幾個主事，而今日劉相一系的幾位中堅人物站出來了。打頭的是尚書左丞周鑫宏，這位是劉相嫡系，也是昔日京都四大才子之一的周子明的老爹。
周鑫宏以不惑之年做到尚書左丞不得不說還是有一套的，據稱劉相日後退下來便是這位來補他的空。這人長著一張四四方方的國字臉，眉眼的搭配很協調，正是所謂『忠臣臉』——也就是看起來一派浩然正氣之色的臉型。
周鑫宏站在玉階下，朗聲道：「啟奏陛下，昔年我大秦高祖有云：『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典出千古奇文《招賢令》）陛下，李院監以束髮之年為我大秦屢立大功，去歲自不必說，朝中的袞袞諸公也有目共睹。而今，李院監先設作戰指揮科，後又能在天寒地凍之日種得綠菜，前者臣不贅述，只說這後者。所謂王者以民人為天，而民人以食為天。臣斗膽設想，能種出難種的蔬菜，那其他糧食自然也不在話下。倘若將此法用於我大秦，即便一年四季僅有兩熟，我大秦將會少多少挨餓的人？」
說到這裡，周鑫宏側身對群臣道：「諸公，粗算下去歲我大秦平均畝產粟一石，麥八斗，依著前些年的人口統籌粗略算下人均可得糧不到三百斤。李院監的法子不說增加一倍，哪怕是增加五成，人均可得糧四百五十斤！此法是活萬民濟蒼生的法子，也是足以立我大秦千秋基業的法子！」（冷知識：唐朝開元年間人口達七千萬，人均300斤糧食，足見大唐的恐怖。自開元盛世以後，歷代人均糧食產量從未突破300斤。直到1982年中國人均糧食產量才超過開元年間。）
說罷周鑫宏對秦皇拜了下去，朗聲道：「臣請陛下晉李院監雲塘侯以彰其功，並督促其開放冬季種田之法！」
他說完這件事後群臣一陣竊竊私語，此時又有一幫主事、御史站出來道：「臣附議！」
秦皇不置可否，沉吟不語。
這時兵部左侍郎站了出來，朗聲道：「臣啟陛下，前幾日便有韋大將軍聯名上書請策李院監之功，後來臣等也細算了一筆帳。知兵事者皆知百戰精兵是打出來的而非練出來的。李院監設立作戰指揮科，又首創軍事演習之法，此舉一來讓我大秦有了一批胸藏百萬軍的人才，二來能使得我大秦僅僅付出一些糧秣、軍械便能立竿見影的得到一批能打仗、敢打仗的士兵，這要比曾經把無數青壯送上戰場以磨礪兵鋒的做法省了足有七成的損耗。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李院監之法行之可替我大秦節省開支又提高了軍隊的戰鬥力，此舉堪比開疆擴土！」
頓了頓，他又說道：「何況，臣聽聞作戰指揮班的數十名學子以微小代價便在演習中戰勝韋大將軍，此中詳情上次幾位將軍已然分析過，臣嘗想，倘若將這三十餘名學子變成三百、三千，我大秦的士兵在他們的指揮下會否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要知道，李院監在三百多人里就選出了這三十人，我大秦又有多少青壯？其中又能選出來多少人才？故臣斗膽請陛下下旨擴招作戰指揮科學子，並晉李院監之爵！」
當下又有一群人站出來附議。
此時武將們幾乎都處在懵逼的狀況中。要說也是，之前給李牧封官的幾次反對的最激烈的就是這幫人，可現在這幫人愣是把李牧誇的簡直是國之柱石，彷彿一夜之間李牧就變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一樣，武將們以為這幫文官集體犯了神經病。
武將們腦子直，可朝中的老狐狸多的是，他們根據這兩人的幾句話就分析出來了這些人的目的：晉爵是幌子，實際上卻是想要大棚綠菜的法子，以及想通過李牧的作戰指揮科途徑打入軍方。
這不是陰謀，這是陽謀。
沈相第一時間就看了一眼一旁站著的劉相，接著便開始閉目養神。六部的幾位尚書面色不一，比如陸尋就和李泰一樣面沉如水。
這次的事情發起非常突然，昨天還僅僅是幾個主事上折，今天就已經圖窮匕見了，實在是讓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這些人表面上看起來是在吹爆李牧，可實際上現在李牧晉不晉爵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家門閥又開始作妖了。
封建制說白了就是土地私有制，地主階級通過掌握土地這一生產資料，對使用土地的農民通過榨取地租、放高利貸等手段剝削其他階級——在李牧的前世這是常識。
這世界雖說有地下城的存在，可地下城不產糧食。重要的話再說一遍，『地下城自有千鍾粟』這種說法就和『書中自有千鍾粟』的說法一樣是他娘的誇張的修辭手法，連蠢蘿莉都不會真去地下城找吃的，所以掌握了土地就掌握了財富——有種你別吃飯。那麼最大的地主除了皇帝，可不就只剩下門閥了么？
世家門閥可要比李家這樣的武勛家族更內斂也更囂張，這話一點問題都沒有。內斂是因為他們屬於悶聲發大財的傢伙，土地兼并玩的一套接一套，單看柳州的那幾個世家，良田千頃在人家看來算剛剛脫貧。囂張是因為，世家稍稍一動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半個朝堂都在替他們打下手，武勛家族有這能量么？如果有，那……那就離死不遠了。
土地的最大持有者是世家門閥，朝代更迭這些家族還能屹立不倒，就是因為不管誰當政在打天下的時候都需要他們的支持。而歷朝歷代因為土地兼并劇烈引發的起義可不就是改變土地所有權的鬥爭么？
所以，基於門閥世家的特點，亂世的時候門閥能起到儘快平息社會動蕩的作用，而治世的時候門閥世家能起到……再次讓社會亂起來的作用。
現在，這幫人又開始來作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