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景嬤嬤聽聞是當朝三品大員，立刻就變得局促起來，慌忙把李牧往廳堂里讓，李牧則擺擺手，開始打量這裡的情況。
這院落不大，僅有一間向陽的堂屋和東西兩廂。西廂——如果能叫西廂的話，只是個不大的廚房，附帶一個小倉庫，李牧探頭看了一眼，見裡面放著的都是一些可以在冬天儲存的蔬菜比如土豆之類的東西，還有幾個大缸。堂屋的廳堂里只有兩張大桌子和一些板凳，堂屋左右兩邊兒的房間都鋪設成了大通鋪，這通鋪上摞著幾床厚厚的被子，邊角有幾個大藤箱，除此之外就沒別的東西了。
最讓李牧覺得驚訝的是東廂房，這裡居然是一間書房。不僅僅有為數不少的書籍，還有很多報紙和畫冊，甚至最新出版的一些小說都有。角落有個沒蓋兒的大箱子，裡面均是一些孩子的塗鴉，間或有一些練習的書法和抄寫的文章——可以說，這房間是書房外加教室了。
李牧覺得這實在是有些黑色幽默，一個青樓女子居然收養了這麼多孩子，不但提供給他們衣食和住處，還給他們讀書的機會。李牧覺得若是把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夸夸其談的文官們拉過來看看，但凡他們有點廉恥心的話只怕都會被羞死。
收養一個孩子的花費並不低，甚至有些時候孩子的開支要比成年人大的多——比如生病的時候。外加要讀書的話開支就更多了，在李牧的活字印刷術沒發明和改良之前書的印刷都是版雕，成本相當高昂。而書房裡的書李牧隨手翻的幾本都是版雕書，這說明很久以前聶小倩就養著這些孩子了。
李牧轉完一圈後，忽然看著一直跟在他身後並不說話的聶小倩道：「前些天在教坊司碰到你的時候，你便是從這裡回去的吧？」
聶小倩笑著搖頭。
李牧嘆息道：「所以，類似這樣的地方還有幾個？一共多少孩子？」
若以聶小倩曾經的收成，即便是供這十幾個孩子到上完大學……到可以照顧自己的生活都不成問題，可不管怎麼看這裡的條件都略差了一些。那就只有一個解釋，這樣兒的地方還有不止一處。
聶小倩微笑道：「大夫果然聰明呢。一共七處，共計一百二十四個孩子。」
一百二十四個孩子，依照現在的條件來看，加上讀書之類的事情每個孩子每年最低需要三萬罡石，這還不包括生病或者其他突髮狀況，加上照顧他們的人以及其他開支，聶小倩的收入基本都耗在這上面了吧。
譚靜雅這個時候震撼道：「等等，還有七處？你……你到底……」
李牧替她補上：「吃錯什麼葯了，你是想這麼問吧？」
譚靜雅茫然的點了點頭，接著黑著臉一邊死命的掐李牧的腰一邊惱火道：「就你嘴欠！你就不能稍稍正經點嗎！」
聶小倩笑道：「並非吃錯了葯，只是……」
她看了看院子里塗塗寫寫的孩子們，又把目光投向局促不已的景嬤嬤感慨道：「昔年我娘撒手人寰後我幾乎要活不下去，而這個時候收養我的就是景嬤嬤。」
景嬤嬤紅著臉忙亂的擺手道：「快……快別這麼說，那是……那是因為我無兒無女所以指著你養老呢……」
聶小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道：「因為知道自己若非景嬤嬤的話絕對活不到現在。所以遇到這些孩子的時候總是感同身受，一個一個帶回來，不知不覺中就這麼多了。」
陸幽幽這個時候覺得自己對面前這個人一丁點敵意都沒了，她猶豫著道：「那個，這麼多孩子，你……你花了多少錢了啊？」
聶小倩笑道：「不知道，沒算過。」
可那景嬤嬤卻木著臉道：「來京都四年，賺了估摸著有千萬罡石，全搭在這上面了。」
這和李牧估計的差不多，畢竟瓊音走紅也就這兩年，前兩年大體上還沒那麼大賺的。
聶小倩眨眨眼裝傻：「有這麼多麼？」
李牧皺起了眉頭道：「你現在這……轉行後差不多也快要吃不消了吧？所以你是想讓我接手這些孩子么？」
以李牧的財力來說，多養一倍都不成問題，而且他也不抵觸收養這些孩子。畢竟前世他也是一個人過的，也有受到過一些好心人的幫助。
可聶小倩卻搖了搖頭道：「不，我並非是想把他們當作包袱甩給大夫。」
看了一眼愕然的李牧，聶小倩道：「大夫知道的，倘若一直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等待別人的救濟，那麼到底是幫助了這些孩子還是害了這些孩子？」
李牧瞬間就明白了。
跪著跪著也就跪習慣了，到最後這些孩子沒準都會被培養成跪著活著的人——李牧前世的一些受救濟的人也是這樣，他們一開始是只是缺乏物質，最後則是連尊嚴都不要了，若沒有人幫助便只會怨天尤人。而另一部分人則是整日賣慘博同情，有些東西來的太容易就會讓他們潛意識的覺得這樣來錢是正途，絲毫不想多花力氣，這些人到了最後赫然變成了社會的毒瘤。
說到底，他們要的不僅僅是生存，還有尊嚴，這是做人的底限。一股腦的把所有東西塞給他們，這是害人，不是慈善。
現在不單單是李牧，連譚靜雅和陸幽幽都對聶小倩刮目相看，單看她至今以來的所作所為，已然可以稱之為一代奇女子了。
聶小倩指了指那些孩子道：「大夫且看，這裡的這些孩子都是較為聰慧的，他們喜歡寫寫畫畫，年紀稍長一些的孩子可以送到報社去幫忙，還可以去劇院幫著畫背景。其他地方的孩子有心靈手巧的，他們可以幫著做一些道具；有精於音律的，稍加培養便可以負責大夫說的那個壁濟愛慕；甚至還有一部分孩子有冒險者的天賦……哪怕是最不濟的那些，也可以幫著打打雜。」
頓了頓，她正色看著李牧道：「其他的店鋪工坊要麼不會收這些孩子，要麼會把他們當牛做馬的使喚。而大夫這裡只需要給他們少量的工錢和一些發展自己的機會即可。一來他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二來他們可以站著活著。最好的狀況便是大一些的孩子可以幫助小點的孩子，讓這裡形成一個循環，繼而去救助更多孤苦伶仃的孩子。大夫以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