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罪己詔

第七卷 銀鞍白馬度春風

李牧設計讓羅通掉進坑裡拿下永寧城的時候,朝中才剛剛得到永寧遇襲主將戰死的消息。大雪讓涼州都沒辦法發罡石車,直到出了涼州後消息才沒有延誤的送進京中。誠如李牧所慮,這個時候朝中才要開始新一輪的扯皮。

而在這之前,文官們在做另一件閑的蛋疼的事情,起因很簡單:今年實在太冷了,京都雖然沒有下大雪,但一股寒潮導致氣溫驟降,京郊凍死了二十多個乞丐。

京兆尹戰戰兢兢的把這件事報上去之後,朝堂上披著貂皮大髦懷揣暖爐猶自凍得直哆嗦的大臣們聽到這個消息驚呆了,金殿里一陣短暫的寂靜無聲——吾皇大興仁政,天下山河日清四海昇平,可居然有人凍死?

驚呆的表情或真或假,至少一部分御史言官的大腦在急速的轉動——這件壞事兒未嘗不能稍加策劃一下,變成自己揚名立萬的好事。

直諫犯上,邀名買直,用頭破血流甚至滿身傷痕來換取朝野讚頌和仕林敬仰,換取最珍貴的政治資本,這是言官最喜歡做的事情,俗稱挑戰生存極限——李牧前世唐朝貞觀年魏徵就是這麼乾的,可魏徵儼然是千古聞名鐵骨錚錚的忠臣,是縱死俠骨香的典範。而另一部分做同樣事情的人卻只出於自己的好處去做這種事情,比如明朝的言官們。

大秦的文官漸漸起勢之後,這二十年也慢慢的摸到了秦皇的底限,這讓他們非常不滿——沒挨過貶謫、廷杖的言官能是個好言官么?

就像是當初泗水道監察御史抬棺死諫一頭撞暈在午門後簡直是名聲鶴起,一度成了下一任御史大夫最有力的競爭者,民間也多有讚譽,可他特么就買了口棺材把頭碰破了點皮,還罷工了一個月說要養傷,這已然讓很多御史的眼睛都紅了。所以早朝散後,一場經過醞釀後的事件緩緩拉開帷幕。

上百名大臣向午門聚集,不到半個時辰門前已跪滿了一地的大臣,痛哭嚎啕,罵聲震天。他們大罵皇帝陛下昏庸,京兆尹無能,導致『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知道李牧當初和譚靜堯說的話怎麼就傳了出去,反正他們就拿來用了。他們說凍死乞丐是皇帝的過錯,更是官府的失職,也是江山不穩和社稷不平的徵兆。所以要求懲辦京兆尹和一干涉事官員,還要求秦皇下詔罪己。

秦皇是真躺槍。

這件事起於天氣的寒冷,到了最後卻止於皇帝的失德,著實讓人非常費解。可話又說回來,在古代但凡遇到了各種天災比如地震、水患、雪災這些事兒,哪件不都得把皇帝拉出來批鬥一番?誰叫你是天子呢,老天發怒了難道不是對天子不滿?

表面上雖然是這樣,可不論是皇家還是官員,他們才是對鬼神最不敬的人。

看看午門外跪著的那些人就知道了,打頭的是言官,他們要撈取政治資本,跟著的是世家子弟,他們想要打擊和對抗君權來維持和擴大自己家族的利益,最末尾的……最末尾的是牆頭草,跟著想撈好處,這些傢伙是一些被排擠到邊角的官員以及……國子監。

是的,國子監的人又被鼓動了。

宮內秦皇正和李泰下棋,聽聞這幫人在午門外大放厥詞要求皇帝下罪己詔的時候氣得當著李泰的面摔了一個精緻的貢品青瓷。

都說皇帝應該喜怒不形於色,可皇帝也是人,是人就都有脾氣。而且現在還是在李泰面前,秦皇根本沒那麼多顧忌的大罵:「混賬!一群混賬東西!朕招誰惹誰了?憑什麼要讓朕罪己?」

李泰苦笑道:「陛下息怒……」

「朕怎麼息怒?朕息不了怒!早朝聽聞二十餘名乞丐凍斃的消息朕還痛心不已,方才還下旨命京兆尹於京都外廣開善棚施粥贈衣以賑那些活著的乞丐流民們,還讓戶部拿個章程看看怎樣安置流民……可這些魑魅魍魎倒好,對活著的流民不管不問,散了朝第一件事便是要朕下詔罪己把這件慘事全部怪罪到朕的身上!混賬!全都是些混賬!」秦皇氣得直哆嗦。

李泰看了秦皇一眼,讓伺候著的內監和宮女們都出去後才嘆息道:「陛下,在那幫人眼裡,這二十多死去的乞丐不是人命,而是一筆豐厚的政治資本,藉此他們能有一個邀名買直直言犯上的機會,僅此而已。」

一語道破人心,李泰看得不可謂不清楚。

秦皇沉默半響後悠然一嘆:「朕何嘗不知?這些年來忙忙碌碌,總想著在自己未來走了之後能給他留下個大好的局面以補償他……可現在這局面真的能叫好么?朕這些年做的事情當真是有意義的么?」

李泰忽然起身正了正衣冠,隨即很正式對秦皇一禮。

秦皇愕然道:「何故多禮?」

李泰這才道:「臣敬服陛下這番舐犢情深,也想勸陛下莫要妄自菲薄,眼下的局面比陛下當初登基的時候已然好多了。」

秦皇揮手笑道:「你我之間就不必如此吹捧了。」

李泰笑道:「這可不是吹捧,陛下,回想一下二十年前的舉步維艱就該明白現在已然有許多可操作的地方了,雖然……混賬依然多便是。」

秦皇渭然長嘆道:「二十年前……朕和你都沒有二十年前那種衝勁和精力了,可該做的事情依然還有很多,朕心急啊……」

李泰勸解道:「陛下,有的事情急不得,保重龍體才有精力和那幫人慢慢蘑菇不是?」

秦皇哼了一聲道:「保重龍體?看看跪在午門外的人吧,這幫混賬是生怕朕死得晚了所以想活活氣死朕!」

李泰苦笑道:「我朝從朝堂到各級官府對流民乞丐皆有章程,每到饑荒或天寒,官府開善棚施粥賑濟是必須的,連善粥的濃稀程度都有嚴格的規定……朝堂有朝堂的事,官府有官府的事,凍死乞丐首要追責的該是京兆尹衙門,拿這個來擠兌陛下著實有些無理取鬧……」

秦皇揮手道:「罪己就罪己吧,乞丐也是朕的子民,朕是皇帝,是整個大秦的君主,朕對不住他們,這份罪己詔該下。」

李泰拱手道:「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