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空頭支票

第三卷 花海的精靈

這部民法典是羅蘭在參考拿破崙民法典的基礎上,又增加了卡洛、德桑德斯等人的法治思想,糅合出來的縫合怪。

既有積極進步的方面,又不會因太過激進而無法實施,總體而言是一部面面俱到的法律。

阿麗娜是懂行的,她只是翻看幾頁,眼睛就亮了起來。

她在這部民法典中找到了父親編撰法典的影子,也看到了最近德桑德斯經常提起的想法,還有一些是她和羅蘭討論的內容。

甚至……

還有馬爾科統治期間出台的一些法律條文。

這阿麗娜可忍不了,她聲音輕顫,咬著唇問道:「你連逆賊馬爾科的制定法律都收?」

「哪怕是敵人,只要有可取的地方,我都願意學習。」羅蘭很坦然。

阿麗娜沉默片刻,長出一口氣,緩緩說道:「好,我都聽你的。」

人是她請來的,自然要信任到底。

雖然內心多少有點不舒服,但她還是果斷認可羅蘭的想法。

她腦海中閃過父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不要因為立場不同而否認敵人的優點,否則仇恨會蒙蔽你的雙眼。

如果馬爾科真的一無是處,又怎能讓父親失去一切,又怎能在人才眾多的金鳶國獨攬大權,建立獨裁統治。

否認馬爾科,等於否認擊敗他的所有努力。

指甲深深的刺入掌心,鮮血從阿麗娜的指縫滲出,呼吸也有些凌亂。

雖然內心不斷勸說自己接受,但只要想起父親慘死的往事,心裡還是說不出的難受。

她幽幽的想著,如果父親當年遇到助手的是羅蘭多好。

這部法典非常詳細,涵蓋著從如何定義「金鳶人」到各種民權物權的法律解釋以及相關條文。

阿麗娜自然不可能全部讀完,她只是簡單瀏覽一遍就已經天亮了。

合上書頁,將法典收好,阿麗娜略一猶豫還是決定向羅蘭開誠布公。

「羅蘭,我承認這部法律很有意義,但這應該是戰後考慮的事情,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組建一支強大軍隊。」

「我不是信不過克莉絲汀聖女,可有些事還得你來負責。」

羅蘭微笑著點點頭,「我可沒閑著啊。」

他揚了揚厚重的法典,輕聲說道:「你以為我是閑著無聊或者為爭奪話語權才制定這部法律嗎?」

阿麗娜一時語塞。

她當然不至於這麼想,但總覺得羅蘭有些不務正業。

總之,比起組建軍隊對抗留里克人,制定法律固然重要優先順序並不高。

她沒有直接反對,但雙眸中的疑惑並未消失。

「這就是全民厭戰時徵兵的額外代價,也是對即將戰死者的承諾。」

羅蘭放下法典,沉聲說道:「過去十幾年,金鳶人流的血太多了。推翻舊皇室死了幾十萬人,建立新秩序死了十幾萬人,馬爾科引起的動蕩和我們推翻他的內戰死了近百萬人。」

「這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死了,留下的是悲傷的家庭和厭戰的親朋好友。」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用什麼理由徵兵?」

阿麗娜毫不猶豫的回答,「保衛我們的祖國。」

羅蘭緩緩搖頭,「普通人可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會覺得金鳶國是貴族老爺和官員們的金鳶國,與他們無關。」

「特別是經過馬爾科的摧殘,人民對政府的信任幾乎消失殆盡。你父親固然推翻了舊帝國,卻也帶來了馬爾科亂政和內戰,別想用這點恩情綁架他們一輩子。」

「如果皇帝沒了生活反而不如以前,推翻皇帝的意義是什麼?」

阿麗娜被噎的說不出話。

她有些頭疼。

她知道羅蘭說的沒錯,推翻帝國解放枷鎖固然是對國家有大功,但不代表可以躺在功勞簿上吃一輩子。

想讓人民踴躍參軍支持,靠乾癟的口號肯定不行,必須有實際利益。

這部規定人民權利的法典就是所有人的利益。

如果你覺得這部法典符合你的利益,那就站出來保衛它。

非常樸實的道理。

這也是羅蘭在法典中做出更多讓步的原因。

見阿麗娜遲遲沒有開口,羅蘭平靜地說道:「阿麗娜,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退路,想過家族的延續?」

「啊?」阿麗娜沒想到羅蘭的思想如此跳脫,一時間愣住。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開始思索羅蘭這句話的深層含意。

她沒想羅蘭是為退位後的家族做準備,畢竟很少有人會急流勇退。

未來退路?家族延續?

難道說……

一個大膽的念頭從腦海中閃過,讓她本就健康的面龐卷上緋色雲朵。

等等,可是他已經有希爾芙女皇了,他到底在想什麼?

阿麗娜對自己的女性魅力非常有自信,直到她見到希爾芙。

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怎麼想羅蘭也不會選她,除非他和希爾芙感情出現危機。

想到羅蘭突然空降白朗峰,陪她與雪崩賽跑的任性,爽快答應幫她治理國家的痛快,她的心猛地狂跳起來。

難道說……

看著阿麗娜快速變化的眼神,羅蘭有些懵。

這傢伙這種時候怎麼走神?跟你說正事呢!

他沒好氣的狠狠咳嗽一聲,大聲提醒道:

「阿麗娜,君主統治終究有結束的時候,要麼主動體面讓出權力,要麼被人趕下台,我們必須早有準備。」

「那,那怎麼辦?發現苗頭就鎮壓嗎?」阿麗娜沒想到羅蘭居然真的在想退路,渾渾噩噩的回答著。

羅蘭:「……」

他有些不理解,這種毫無政治邏輯的話怎麼會從阿麗娜口中說出。

正要板起面孔狠狠地教訓她幾句,卻看見她的眼神一陣迷茫一陣慌亂。

羅蘭心中輕嘆一聲,放棄了狠狠拷打阿麗娜的想法。

算了,這就是女人。

她們的想法變的比翻書都快。

羅蘭只好耐心的向阿麗娜解釋推出這部法律的歷史意義。

要想讓厭戰的人民支持本土之外的戰爭,就得讓他們看到利益。

蘇賽克斯式的軍功制度肯定不行。

尚武的金鳶人已經死的差不多了,能躲過馬爾科摧殘的金鳶人,大多生性圓滑,趨利避害。

讓他們參軍,難度不亞於二戰時動員市民武裝保衛巴黎。

這部法典就是喚醒他們尚武精神的春|葯。

沒有人能拒絕利益誘惑,除非不夠多。

這部法典給所有人提供能看見的上升通道,尤其是社會底層。

沒有人願意永遠爛在泥地里渾渾噩噩活著,不明不白死去。

在這個糟糕的時代,就算懦在後方,大部分人的壽命也只有四五十歲。

足夠的利益,再加上合適的宣傳,至少可以煽動一部分人燥熱起來。

羅蘭並不想組建規模龐大的軍隊,在這個鐵路尚未出現的時代,龐大軍隊第一個擊垮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後勤保障系統。

按照他的估算,哪怕是主場作戰,自由聯盟能支撐的作戰部隊上限也不會超過一百萬人。

這也是克莉絲汀指揮能力的極限。

接近百萬人時,指揮體系臃腫,軍令傳達不暢通,軍隊戰鬥力反而會大幅度下降。

為保障百萬大軍作戰,配套的後勤人員數量更是多達幾百萬,整個國家機器都要轉為戰時狀態,整個社會都要為戰爭服務。

這種榨乾一切的極限動員,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羅蘭和阿麗娜都很清楚,1795年是戰爭的開始,也有可能是結束。

在羅蘭解釋之後,阿麗娜腦海中亂竄的八卦想法終於安靜下來,開始認真思考國家的未來。

理解了法典的重要性後,阿麗娜很快想到另一件事。

「羅蘭,你有沒有想過,當國家機器全速運轉後,底層群眾的生活會更加困難,很可能有人會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程度,他們……」

羅蘭平靜的回應道:「當然想過。居住在城市的小市民還好,他們的積蓄足以支撐一陣子,自然不會輕易動亂,真正的隱患是產業工人和來自農村的自耕農。」

「自耕農在戰時需要承擔更多賦稅,貪婪的稅務官也會加大盤剝力度。你多收一斤糧食,他們就敢向農民多收三斤。」

阿麗娜點點頭,無奈的嘆息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我們金鳶國土遼闊,土地肥沃,就算多收三倍,農民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戰爭結束後我會補償他們,現在只能讓他們再辛苦一陣了。」

羅蘭有些好奇地問道:「未來你打算怎麼補償他們?」

「免稅一年,並且按照人數給予糧食補助。如果我們贏了,有的是糧食給他們,如果我們輸了……」

她沒有說輸的結果,輸就是死,她懶得想那麼多。

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這很合理。

或許是為加強論據,阿麗娜淡定的說道:「這事你做過,效果很好。」

效果的確很好,但我是主動免稅而不是畫餅。

羅蘭有些無力吐槽,終於忍不住反問道:「阿麗娜,戰爭結束後免稅送糧食,戰爭期間餓死的人能不能從地下爬起來吃上這口飯?」

阿麗娜被噎的說不出話,她的胸口上下起伏著,顯然是有些氣惱,但她不敢和羅蘭頂嘴,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道:

「國庫存糧只夠勉強維持半年戰爭消耗,就算想免稅也做不到。農民手裡有糧,也只好……」

「免稅,並且以現金+債券形式向他們徵購糧食,但必須自願。」

羅蘭給出解決辦法。

他向阿麗娜詳細介紹了這套收購法的操作流程。

免稅不只是增加農民的好感,還能阻止貪婪的稅務官從中取利,順便還可以凈化稅務官和公務員隊伍。

身為羅蘭曾經的情報處長,阿麗娜非常清楚羅蘭的那套做法。

已有模版,現在只是簡單復刻,她當然不陌生。

確定戰爭期間免農業稅後,阿麗娜剛剛放鬆的神經又緊張起來。

「你剛才提到現金+債券的收購方式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免除農業稅後我們依然需要大量糧食,但我們的資金還有更多用處,所以要大量收購糧食,但又要節約成本。」

羅蘭拿出紙筆,開始計算。

「如果我們完全按照市價用現金收購糧食,不等索菲婭打過來,我們就要破產了。完全開空頭支票也不行,等於用白條換農民的糧食。」

「真這麼干,農民倒是不恨稅務官,他們該恨我們了。」

雖然憂心忡忡,但羅蘭的幽默話語還是讓阿麗娜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自從父親去世,她已經太久沒有這麼爽朗的笑過了,哪怕是誅殺逆賊馬爾科,奪回權力也沒笑過。

或許是羅蘭在身邊讓她心裡踏實,或許是壓抑許久情緒需要釋放,她這一笑就停不下來了。

笑聲是會傳染的,雖然不懂阿麗娜為何突然發笑,但她笑起來真好看,羅蘭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想起初識時英姿颯爽的船長阿麗娜,一切彷彿回到從前,只是人永遠回不去,三年時光也回不去。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然跨過二十歲的門檻,要奔三了。如果父母還在,多半也該催婚催孩了。

還好他們都是孤兒。

想到這裡,羅蘭的笑容逐漸凝固,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沉默片刻後,羅蘭輕咳一聲,繼續介紹混合收購方案。

他的方案很簡單,糧食收購分為三種方案。

第一種是全現金支付,價格低於市價但不能低太多。

農民們多少會有些不情願,但只要想到阿麗娜赦免農業稅的恩情,這點小虧自然不算什麼。

第二種是部分現金支付部分債券,市價收購,債券利率較低。

第三種是全部債券收購,價格略高於市價,債券利率也高於第二種。

站在農民的角度,第一種方案必然賠本,但賠的不多,力求穩妥的人會選擇這種方案。

第二種方案可以小賺一筆,但前提是金鳶國能贏得未來的戰爭。

第三種方案賺的最多,但金鳶國輸了就是全輸,不會有新政府給滅亡的舊政府支付債券。

聽完羅蘭的介紹,阿麗娜思索良久,輕聲嘆息道:「我估計大部分人會選擇第一種方案,看來我們還得準備大量資金,希望本就捉襟見肘的國庫能支撐我們揮霍吧。」

「選第三種的人會有很多。」

羅蘭微笑著說道:「就算拋開免徵農業稅的恩惠不談,第三種方案也是最佳選擇。」

「第一種方案是純虧,而且是當場虧損。第二種方案看似穩妥,實際上承受的風險和第三種相同收益卻少很多,第三種風險最高但收益最多。」

阿麗娜微微一怔,很快理解羅蘭的意思。

雖然理解,但她還是忍不住搖頭,「羅蘭,你說的我能理解,但那些農民能理解嗎?」

「這就需要我們做工作了。」

羅蘭拿出幾頁紙,放在桌上。

「小品、相聲、快板,這都是些什麼?」阿麗娜的眼神有些迷茫。

「你可以理解為鄉村版的吟遊詩人表演。」

羅蘭指著編寫的各種文藝演齣劇本,微笑著說道:「只要在全國農村推廣演出,我想農民們會做出正確選擇。」

阿麗娜獃獃地看著這些演齣劇本,皺眉搖頭,「這些劇本的語言也太粗鄙了,我無法承認它們是文藝的一部分。」

這就是標準的老金鳶貴族式傲慢。

按照家鄉的規矩,像阿麗娜這種固執的老貴族是要被掛牌遊街的。

好在這邊的時代進步還沒這麼快,還不至於這麼誇張。

按照阿麗娜的成長軌跡,她理解不了這些也很合理。

羅蘭自然不會和她爭辯什麼西岱白雪和鄉下人的區別。

他沒有解釋,只是堅決不肯鬆口。

「請相信我。」

這句話終結了爭執。

討論階段,阿麗娜可以隨意發言,但到決定階段,她會無條件支持羅蘭的決定,哪怕看起來很離譜。

這是羅蘭的堅持,也是幫她的前提。

結束討論,一夜未睡的阿麗娜也有了幾分倦意,她站起身向羅蘭道別。

陪羅蘭來到寢宮門口,客套幾句後準備各自忙碌時,阿麗娜突然停下腳步不經意地問道:「羅蘭,這些天你想家了嗎?」

羅蘭的腳步釘在原地。

不想當然是假話,直接說想家似乎又有些指責阿麗娜沒有盡地主之誼的意思。

羅蘭聳了聳肩,給出高情商回答。

「工作太忙,我有很多事要做,等閑下來再思考吧。」

說完這句話,羅蘭頭也不回的離開,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阿麗娜的唇角微微上揚。

或許她不是瞎猜,羅蘭家裡的確有些問題。

她不屑於拆散別人的家庭,但如果對方的家庭自行解體,可不能怪她撿便宜哦。

每晚的按摩和膝枕服務必須安排。

沒別的意思,只是不忍心見羅蘭太勞累。

阿麗娜匆匆來到辦公室,看見正等著給她呈送整理好情報的伊蓮夫人。

匆匆翻閱完沒什麼大事的近期情報後,阿麗娜隨手將文件燒掉,叫住準備離開的情報部長。

「伊蓮夫人,幫我留意一下,羅蘭和希爾芙女皇之間最近書信來往頻率如何。記住,這不是監視,只是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