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還是第一次用這個世界的天文望遠鏡觀看星空。
面對浩瀚星空和無盡宇宙，總讓人有種渺小的感覺。
他也不例外。
阿麗娜的確是個卓越的占星師，將枯燥的星象學講的生動活潑，讓原本只是禮貌性聽一聽的羅蘭也興緻盎然。
在他一聲聲「然後呢」的詢問中，夜色逐漸褪去，東方露出魚肚白。
最後的星辰也隱沒在即將到來的陽光里。
「這就是占星師的秘密。」阿麗娜的聲音有些疲憊。
過去二十四個小時，她經歷了太多事情，又陪著羅蘭看了一晚上星星，的確累了。
雖然很累，她終究沒有忘掉請羅蘭來的最終目的。
「我想再觀察你的命運軌跡，可以嗎？」
阿麗娜的目光中有七分期許和三分忐忑。
她有種感覺，她必須面對挑戰，否則她永遠殺不死心中的魔鬼，永遠都會被「我是失敗者」的情緒支配。
有些事無論多麼艱難都必須做。
羅蘭沒有回應，而是凝視著阿麗娜，在她有些心裡發毛時平靜地問道：
「如果反噬，會死嗎？」
阿麗娜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首，有時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羅蘭自然知道答案，會死的。
即便面對死亡的壓力，阿麗娜依然堅持己見。
事實上，從初次見面開始，阿麗娜就不止一次嘗試窺探他這個「命運不可見之人」的命運軌跡。
無一例外的失敗，甚至還被狠狠地反噬過。
哪怕是用間接方式窺探，也只能看到朦朦朧朧的遠景。
這種似乎看到卻終究摸不到的感覺，非常難受。
羅蘭完全理解阿麗娜的心情。
他沒有勸說阿麗娜放棄，這是她選擇的變強之路，他無權干涉。
見羅蘭沒有說話，阿麗娜自嘲的笑了笑，用撩起發梢的動作掩飾略顯尷尬的氣氛，輕聲說道：
「你是不是想笑我？」
「當然不會，我就是想問問，你承受的反噬之力有多強。」
阿麗娜想了想，輕聲說道：「因為我窺探的是你的命運，所以受到的反噬略高於能殺死你的界限。」
「你的保命能力比我強多了，所以我肯定扛不住反噬之力。我必須規避反噬，精準的預測你在命運長河中的所有歧路。」
想到這裡，阿麗娜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我對你了解並不多，占卜過程處處驚險，被反噬殺死的幾率很高。」
「即便如此你也要堅持？」羅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好奇和尊敬。
「你知道的，回歸日要來了，我不想成為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配角。」
阿麗娜的理由很充分，態度更是堅定的像要入黨。
「我寧可死，也不願像爛泥一樣等待命運審判。」
羅蘭點頭表示理解，他聳了聳肩，平靜地說道：「我們是朋友，可以託付生死的朋友，我會全力支持你，我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做。」
「我需要關於你的詳細信息，包括……」
阿麗娜的話說到一半就被羅蘭截斷，「阿麗娜，很抱歉，有些秘密我打算爛在心裡，不會與任何人分享。」
「包括希芙？」
「是的，每個人都有無法啟齒，不願與人分享的秘密，你能理解嗎？」
羅蘭當然不會和別人分享他是穿越者這種秘密。
不是不信任，只是每個人都有隻屬於自己的秘密。
羅蘭的態度很坦誠，阿麗娜心中嘆息一聲，點頭表示理解。
不止羅蘭，每個人都是如此，總有無法分享的事情。
就算是她，也有不願和羅蘭提起的往事。
這不是惡意隱瞞，而是做人的尊嚴和底線。
「看來我只能寄希望於命運的垂青了。」
「那不行。」
羅蘭堅決不同意，他的理由也很簡單，「窺探【命運不可測之人】很容易被命運之神厭棄，失敗幾率非常大，甚至接近百分之百，對嗎？」
阿麗娜點頭。
「你大概率會死，你死之後金鳶國會再次內亂，對嗎？」
羅蘭的問題像利刃般刺入阿麗娜的咽喉，讓她喘不過氣，但她還是不服氣的頂了一句，「我死之後，大地裂變又與我何干？」
這是魔法帝國時期一位暴君的名言。
雖然很多人表面批判，但實際上他們都是這麼做的。
如果我死了，這個世界對我還有意義嗎？
羅蘭緩緩搖頭，「與我有關，我不同意。」
「你！」阿麗娜這回真的有些生氣。
她分毫不讓的和羅蘭對視著，過了許久，她別過臉，賭氣般的閉上眼睛囈語般的進入自暴自棄模式。
「我的命是你救的，父親的仇是你幫忙報的，我欠你太多，還不上了，你想要我做什麼就說吧。」
說著說著，淚水不爭氣的從阿麗娜面頰滾落。
她當然不是因為羅蘭的拒絕而傷心。
她……好吧，她就是因為羅蘭的無情拒絕而傷心。
她當然不想用最俗套的方式還人情，她渴望突破壁障，成為能夠和羅蘭並肩作戰的強者。
希望雖然渺茫，但值得一試，然而羅蘭根本不給她機會。
站在羅蘭的立場，阿麗娜活著統籌金鳶國力量充當後盾的確是最穩妥的選擇，但卻放棄了阿麗娜突破的可能性。
或許在他心中她的嘗試註定失敗吧。
居然被最信任的人如此小瞧，阿麗娜突然心灰意冷，柔順秀髮也逐漸蔫了下來，不再飛揚。
她會按照羅蘭的要求去做任何事情，只要他需要。
還完人情，她對這個世界再無半點眷戀。
看著阿麗娜小女孩般氣惱的模樣，她那點小心思羅蘭一猜就中。
雖然女孩的心思很難猜，但阿麗娜現在是自暴自棄的小孩。
小孩的心思單純，還算好猜。
「阿麗娜，在你眼中，不計代價幫你隱匿身份，幫你返回西岱，甚至冒著生命危險親自上戰場的朋友，就是這種人嗎？」
阿麗娜緩緩睜開雙眼，嘴唇囁嚅著，想要反問卻憋了回去。
難道羅蘭另有安排？
「我會全力配合，除了不能說的秘密，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但在占卜開始前，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我什麼都答應。」阿麗娜的聲音微微顫抖。
雖然能想到羅蘭提出嚴苛條件，但只要支持她占卜就好。
這是她掌握預言術的絕佳機會，甚至是唯一機會，她不想錯過。
不想當預言家的占星師不是好船長，她當然想進步。
「和我建立魂血鏈接。」羅蘭面色平靜，彷彿在說今天午飯吃什麼。
阿麗娜猛地扭頭盯著羅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有些想不通，羅蘭為何做出如此犧牲。
反噬之力何等兇殘，雖然按慣例只會恰好超過能殺死羅蘭的界限，通過魂血鏈接可以抵消傷害，兩人都活下來。
可那畢竟只是慣例，如果反噬之力再大些呢？
如果反噬之力剛好達到能幹掉他們呢？
就算沒有被反噬之力殺死，肯定也是重傷，甚至會有後遺症。
「為什麼？」
「少廢話，沒有你的幫助，我對上索菲婭多半是白送。雖然這大概率是綁定你和我一起去死，但我希望你不要拒絕。」
羅蘭一本正經地盯著阿麗娜，態度堅決。
阿麗娜：「……」
羅蘭說的沒錯，魂血鏈接只能建立無法解除，現在是羅蘭救她，陪她一起承擔風險，未來就是她和羅蘭綁定一起面對索菲婭。
他們可以攜手面對兩次死亡。
阿麗娜體內屬於金鳶人的浪漫基因被激活，二十多歲沒有談過戀愛的她忽然心跳有些加速。
這算承諾生死嗎？
「我願意！」
阿麗娜面頰緋紅，低頭輕語，根本不敢和羅蘭對視。
她的腦海中閃過和羅蘭相識的所有畫面。
她認識羅蘭甚至在希芙之前，只是比莉莎稍晚。初見時，她看不透羅蘭的命運，雖然不知道羅蘭有什麼長處，但依然覺得是個值得拉攏的人才。
這才有那張前往金鳶的舊船票，才有後續的故事。
正是因為這場船票以及她的價值，羅蘭才會冒著巨大風險收留她。
他用很小的賭注搏到最大的利益。
她不清楚羅蘭對她存著什麼心思，但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羅蘭從黑暗中伸出溫暖的手。
或許是感覺到魂血鏈接之後時日不多，或許是回憶起塵封許久的往事，阿麗娜的心情忽然開朗了許多。
既然生命大概率只剩最後幾個月，又何必畏畏縮縮。
人活著就要大膽些，就算膽子再小，該死的時候也得死，幹嘛不任性妄為一次？
抬頭看向羅蘭時，阿麗娜的心跳速度狂野的像喝醉酒亂竄的小鹿，凌亂而倉促。
魂血鏈接儀式不算冗長，只是對鏈接參與者要求很高。
好在阿麗娜實力不俗，而且誠心誠意，倒是不會出問題。
兩人咬破指尖，用手指蘸著鮮血在對方面頰塗抹著怪異的圖案，念著冗長古怪的咒語。
因為距離很近，他們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濕潤，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溫度。
隨著鮮血不斷滲入肌膚，面頰也越來越燙。
就在兩人都有些汗流浹背時，儀式終於完成。
來不及慶祝，他們已經感知到魂血鏈接的警示。
從現在開始，他們將會共享生命、靈魂和壽命。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羅蘭有些想笑，他怎麼都想不到第一個建立魂血鏈接的是阿麗娜。
但時間緊迫，他別無選擇。
他必須抓緊時間幫阿麗娜完成最後突破，積累足以突破位階六甚至更高層次的力量。
阿麗娜是對抗索菲婭的重要一環，不能出問題。
她等不及了，最近幾天是哈姆彗星回歸的近地點，受彗星影響，最近的星辰之力強大而平穩，非常適合占卜。
錯過這個窗口期，哈姆彗星下次來就是七十六年後。
那時候他們的墳頭草都該有幾米長了。
既然不存在備選方案，羅蘭倒也光棍，立即接受。
建立魂血鏈接，現在看是羅蘭吃小虧，長遠看是阿麗娜承擔更多，但這都不重要。
他們甚至連生命都共享，還分什麼彼此。
來不及為魂血鏈接儀式結束感慨，緊接著趁熱打鐵開啟的是命運占卜。
「我需要對你有更深入了解，接下來我會問一些比較隱秘的問題，請如實回答。」
阿麗娜的雙眸燃燒著熾熱的烈焰。
這股火焰讓羅蘭有些頭皮發麻。
還好有魂血鏈接在，阿麗娜不可能害他，羅蘭這才稍稍放心。
「你問吧。」
「你最喜歡哪個女孩？」阿麗娜雙眸中閃爍著八卦之魂。
「這也和命運占卜……好吧，是希芙。」羅蘭沒有特意說明是精靈希芙還是他老婆女皇希芙。
他並不打算讓阿麗娜知道精靈希芙的存在。
即便都是未來魂血鏈接的對象，親疏也有差別。
希芙是他老婆，自然是最重要。
莉莎是他姐姐，重要程度不亞於希芙。
阿麗娜是最好的朋友，固然重要但不及希芙和莉莎。
「那莉莎小姐呢？」
「不亞於希芙。」羅蘭認真地說著。
阿麗娜點點頭，她很清楚，莉莎的分量略低於希芙。當男人說你的地位不亞於誰時，多半還是要稍差些。
如果真的一樣，他們就會說你比她重要多了。
阿麗娜微微低頭，輕聲問道：「那克莉絲汀小姐呢？」
「她是聖女，我完全尊重她的選擇，對她沒有男女之間的想法，她不是魂血鏈接的對象目標。」
羅蘭微微蹙眉，但還是做出回答。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克莉絲汀未來是正式聖女，是教宗，是他值得託付生死的朋友，但也僅此而已。
並不是每個聖女都外純內騷。
他了解克莉絲汀，除了信仰女神和殺戮，她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
考慮到自己和光明女神的惡劣關係，他們未來甚至有可能是敵人。
想到這裡，羅蘭難免有些傷感。
他實在無法想像向克莉絲汀舉起利刃的畫面。
「你當時真的想過和我一起去金鳶嗎？」
「是真的。」羅蘭毫不諱言，他甚至做好了莉莎姐姐的思想工作，只是後來形勢發展太快，計畫趕不上變化罷了。
羅蘭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阿麗娜猛地呆住，開始浮想聯翩。
如果羅蘭陪她回國，未來會怎樣？
阿麗娜的幻想很快被擊碎。
大概率會被馬爾科這逆賊一網打盡，全殺了。
心中的旖旎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峻。
阿麗娜的問題也逐漸正常。
一問一答持續了一個多小時，阿麗娜也對羅蘭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
就在羅蘭已經不想回答任何問題時，她站起身向羅蘭躬身行禮。
「羅蘭，雖然感謝之詞無法表達我的心意，但我還是要說，謝謝。」
「占卜，現在開始！」
天使牌落下，代表命運之子的金色卡牌安穩的拍在桌上。
隨著一張張卡牌落下，阿麗娜終於撥開迷霧，看見紛繁雜亂的命運長河中出現熟悉的面孔。
羅蘭、希芙、莉莎都在其中。
羅蘭的面孔一閃而逝，但阿麗娜已經捕捉到他的氣息，輕鬆鎖定。
命運長河開始奔涌。
阿麗娜的靈魂彷彿海浪中的一葉扁舟，瘋狂晃動。
她每一刻都有可能被甩出命運長河，但她死死咬住沒有放手。
這是唯一的機會，她絕不會錯過。
別想躲開我的追蹤！
阿麗娜雙眸赤紅，狠狠地摘下眼鏡，眼神中多了幾分堅毅。
美術生阿麗娜雖然性格懦弱，但發起狠來比船長阿麗娜狠多了。
「停下！」
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命運長河中的羅蘭虛影凝固，在他面前攔路的赫然是索菲婭女皇。
她緩緩轉身，冷冽的面孔若隱若現，卻讓阿麗娜感到絕望。
她居然在索菲婭身上感受到和三位女神接近的氣息。
索菲婭居然能登神？
一將功成尚且要萬骨枯，一尊真神從人間走出，被她踩在腳下的血肉白骨何止成千上萬。
那是布滿血腥的不歸路。
難道我們都要成為她登神的墊腳石？
阿麗娜徹底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