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能做到嗎？」
希芙收回看風景的目光，看向羅蘭的神情有些複雜。
承諾總是簡單，落實太難。
羅蘭在蘇益格行省振臂一呼，將八小時工作制的呼聲留在廣場上空，震耳欲聾。
希芙不理解羅蘭為何對這件事如此執著，但她並未反對。
如果理解不了羅蘭，那就先支持，以後慢慢理解，而不是直接反對。
這就是希芙的態度。
離開蘇益格行省，下一站是埃姆雷港。
這裡是連接本土和海外的重要樞紐，每次來都有不同的感受。
這一次，他們將從這裡起航，回到本土，完成本土巡遊後再次返回埃姆雷港，最終在瓦爾湖畔的聖泉結束旅程。
最後他們會在白山安靜的等待最終時刻。
那裡是雪山，更是花海。
回歸日越來越近，身處局中的人都能清晰感受到逐漸窒息的空氣。
他們沒有時間浪費。
面對希芙的詢問，羅蘭緩緩搖頭。
「恐怕不行。資本是逐利的，讓他們放棄利潤不如殺了他們。」
「那我們是不是太草率了？如果公開頒布的法律無法實施，會傷害法律的威嚴。」
希芙想起阿爾本為她開小灶的法律課程，有些不知所措。
「一般情況下的確如此。」
羅蘭坦然說道：「但有你在，情況完全不同。那些工人從各種渠道聽說八小時工作制，但他們的老闆卻不肯執行，他們會恨誰？」
「老闆。」希芙秒答。
羅蘭微笑點頭，沒有繼續解釋。
希芙現在早已不是政治素人，有些話一點就透，不用多說。
舊時代終將倒下，羅蘭知道答案，所以看的更遠。
他當然有私心，他希望自己和希芙的後代擁有通往新時代的船票。
頭等艙的船票。
等敲骨吸髓的老闆和工人發生衝突後，有人會想起那個在拓荒者廣場振臂高呼宣布八小時工作制的人。
哪怕她是皇帝。
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節點，他和希芙的後代只要主動放棄權力，就能換來優渥生活和長久尊重。
作為他們的先祖，這份遺產可比什麼爵位、領地珍貴多了。
至於這份法案能否實施，他完全不看好。
即便在文明時代也不容易，更遑論這個野蠻時代。
但有些事總得有個開頭。
有八小時工作制擺在這裡，稍微有些良知的資本家就會採用較為溫和的手段和其他黑心資本家互相內卷。
其他工廠要工作十四個小時，工人活不到三十五歲就得死，我家只要工作十二小時！
那我家十小時！
只要不讓資本家形成合力，他們就是群貪婪短視的烏合之眾。
給他們一個內卷的機會，他們會自己捲起來。
看著沉思中的希芙，羅蘭的唇角微微上揚。
雖然希芙很聰明，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對她還是有些超前。
「羅蘭，你有這方面的書籍嗎？」
「有。」
他取出隱去名字的厚重書籍遞給希芙，然後靠著座椅靠背，閉上眼睛享受夜幕降臨的靜謐。
能不能看懂就看希芙的本事了。
反正他讀不懂，只是略微蹭點皮毛。
……
觀星者是孤獨的。
當他們抬頭仰望星空時，凡俗的喜怒哀樂就會與他們漸行漸遠。
阿麗娜也是如此。
最初時，她白天還會抽出不少時間翻閱洛米歐送來的文件，做出一些重要批示。
隨著時間推移，她對政務越來越不感興趣。
除了風雲變幻的國際局勢，其它事已經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弗拉基米爾帝國、普魯登王國和蒂羅爾王國秘密結盟，從三個方向對文德帝國發起全面進攻，文德帝國外圍三個屏障小國已經陷落。」
「我們要干涉嗎？」
這是大事，洛米歐自然不敢怠慢，親自前往白朗峰，將最新情報帶給阿麗娜，等待她的裁斷。
「蘇賽克斯人有什麼反應？」阿麗娜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問道。
「他們派出艦隊解除了對文德帝國的海上封鎖，保證重要物資能源源不斷向文德帝國輸送。」
阿麗娜有些驚訝地看著洛米歐，半開玩笑的揶揄道：「蘇賽克斯人一向喜歡出賣朋友，這次倒是幹了些人事。」
「他們是在賺錢！」洛米歐有些不滿的嘀咕著。
「誰不想賺錢呢？」阿麗娜輕嘆一聲，有些無奈。
平心而論，洛米歐的忠誠無可挑剔，但他的能力相當平庸。
別說和馬爾科相比，就是和叛徒羅伯特相比都差遠了。
可惜這些有本事的人都不甘居於人下，都不想做父親的助手。
阿麗娜心中再次嘆息，如果羅蘭能幫忙就好了。
雖然他有時做事很出格，但……
等等，阿麗娜的眼睛亮了起來，既然羅蘭經常做事出格，為什麼不能再出格一次？
和洛米歐交談一番後，她對金鳶國下步行動做出重要指示。
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金鳶國正在國力恢複期，沒有動作就是最好的動作。
文德帝國距離太遠，以金鳶國現在的實力，勞師遠征的結局必然是因為後勤補給問題慘敗。
洛米歐本想說些什麼，阿麗娜已經不想再說，隨意的揮了揮手。
見阿麗娜取出天使卡牌，他只好暫時離開。
他很欣賞阿麗娜的能力，也將對老師的忠誠轉移到她身上，但他還是不喜歡觀星占卜。
如果命運真的可測，老師他……
想到這裡，洛米歐很想勸解一番，卻從門縫中看見阿麗娜已經將基準的天使牌放在桌上。
基準牌落下，占卜必須完成，否則會反噬。
洛米歐雖然很不喜歡觀星占卜，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懂的。
他嘆息一聲，站在門外給阿麗娜擔任護衛。
在轉身前，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原本柔和的魔法燈光變的有些刺眼。
耀眼的燈火吞沒阿麗娜修長的身體，讓她的輪廓越來越模糊。
儘管眯起眼睛，洛米歐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和神態。
他只能嘆息一聲，默默祈禱她不會有事。
只要不測算索菲婭這種危險人物和羅蘭這樣的命運不可觀測者，多半不會反噬。
阿麗娜吃過苦頭，她肯定會長記性，不敢再胡來……
吧？
的確不敢。
阿麗娜嘗試過窺探索菲婭的命運。
在大陸條約散夥的會議中，她隱藏在暗處觀察索菲婭，暗自標記這位冰冷女皇的命運軌跡錨點。
羅蘭的命運不可觀測，索菲婭不至於也這樣吧？
夜靜人深，她取出天使卡牌，偷偷的測算索菲婭的命運。
就在她放下基準卡牌，準備推演時，徹骨的寒意將她包裹，她的靈魂幾乎被凍結，全身冰涼，手腳抖的厲害。
一口鮮血噴出，在空中凍結成冰，化作一朵冰晶紅玫瑰，砸在地上摔的粉碎。
索菲婭的命運的確可以觀測，但只要起了觀測的心思就會被反擊。
不是觀測命運的反噬，而是索菲婭本人的反擊。
阿麗娜不知道索菲婭為什麼發現她並反擊，但她知道再看就得死。
她乖巧的放棄觀測索菲婭命運的嘗試。
喜歡觀星、推演命運不等於願意殉道。
她還很年輕，還有很多事要做，並不打算因為倔強瞬間暴斃。
擁有靈活標準的阿麗娜原本不該再窺探，但這次她卻無法抗拒誘惑。
這不算直接窺探羅蘭，而是測算金鳶國未來的首相是誰！
阿麗娜狠狠的自我催眠著，放下基準卡牌。
丞相。
首相和以前的丞相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皇帝的第一助手。
阿麗娜剛才想到一個瘋狂大膽的想法。
蘇賽克斯帝國現任內閣人才濟濟，不用羅蘭操心就能良好運轉。
蘇賽克斯內閣有老成持重的原內閣骨幹，有銳意進取的新人，新老搭配充滿活力。
他們彼此之間雖然有利益衝突，但在忠於女皇這件事上沒有分歧。
我要有這樣的內閣就好了。
阿麗娜默默的想著，艷羨之情溢於言表。
經過馬爾科的摧殘和這些年的內耗，金鳶國的頂級政治人才基本都上了斷頭台。
偌大的金鳶國，居然找不到一個能勝任首相的人。
金鳶國的首相，究竟該由誰擔任？
基準牌落下。
湛藍色卡牌不停地旋轉著，阿麗娜取出另一張卡牌。
代表外國人的貴賓牌落下。
「噗！」
一口鮮血噴出，將桌子瞬間染紅。
原本湛藍色的卡牌也染滿了血跡。
反噬如約而至。
理智的占星師會直接選擇退出，但阿麗娜被心中執念折磨許久，瘋狂終究戰勝了理智。
「我需要答案！」
她拿出三張卡牌，用力拍下去。
就在卡牌砸下去的瞬間，她七竅流血，昏迷在桌上。
聽到她墜落的聲音，在外邊守門的洛米歐嚇了一跳，他推開門，看見倒在血泊中的阿麗娜，驚慌的吼了起來。
「牧師，醫生，快點過來！」
雖然關心阿麗娜的安危，但他知道醫學常識，並不會抓著阿麗娜一邊歇斯底里的嚎叫一邊往死晃。
很快，在天文台照顧阿麗娜生活的女僕和醫生、牧師都趕了過來。
「只是失血過多，休息一陣就好。」
白袍牧師用聖光幫阿麗娜止血，專職醫生簡單檢查後得出結論。
雖然他們說的輕描淡寫，但洛米歐懸著的心始終無法放下。
身體損傷或許不大，但窺探命運被反噬的代價太可怕了。
他沒有回西岱，而是耐心等待。
經過一天一夜等待，阿麗娜終於醒來。
勉強撐起身體走出卧室，看見在外邊會客廳等待的洛米歐，阿麗娜並未覺得奇怪。
父親去世後，弟子們在動亂中損失殆盡，洛米歐不但是父親的弟子，更是他的親人。
她笑著在洛米歐對面坐下，輕聲說道：「我沒事，能否支付觀星代價我很清楚。」
洛米歐很想勸說，話到唇邊卻在阿麗娜沉穩的目光中煙消雲散。
「你一定要保重，老師他……」
「我知道，我自有分寸。」阿麗娜截斷了洛米歐試圖用父親勸說自己的企圖。
繼續質疑，就是不相信她的判斷力。
洛米歐自然不會這麼做。
他只好嘆息一聲，輕聲問道：「政務方面，還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阿麗娜沉思片刻，緩緩說道：「通過正式渠道，邀請羅蘭來我國進行國事訪問。」
「啊？！」洛米歐有些懵，怎麼拐到這去了？
「稍等，我再寫封信，你代為轉交。」
洛米歐一臉懵逼的看著阿麗娜離去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羅蘭現在是蘇賽克斯帝國的凱撒，的確可以代表國家出訪。
但他級別很高，掌握實權，不會輕易出國。
最重要的是，這種時候請他來做什麼？
他苦思冥想，突然臉色微變，想到唯一的可能性。
阿麗娜小姐未婚，羅蘭雖然和希芙訂婚，但並未正式結婚，也算半個未婚人士。
難道說……
聯姻？
這是洛米歐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釋。
他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性，總不能邀請羅蘭來金鳶國做官吧。
就算羅蘭願意，蘇賽克斯國能同意嗎？
就算大家都同意，給羅蘭什麼級別才算合適？
洛米歐再次嘆息，他感覺自從代替阿麗娜處理政務後嘆息的次數越來越多，今天尤其多。
他當然不反對阿麗娜結婚，甚至希望她今早結婚，為家族延續後代。
但布宛納巴家族只剩阿麗娜一人，她只能找入贅者保住家族姓氏。
就算羅蘭發了瘋，真的拋棄希芙，難道他能接受入贅？
平心而論，阿麗娜的女性魅力非常出眾，是金鳶國的國民驕傲。
然而對方是希爾芙女皇，公認的第一美女啊。
洛米歐想破頭都想不出羅蘭變節的可能性。
為了魅力值稍差的女孩，被憤怒的女皇通緝追殺，瘋了吧。
更重要的是，全世界都知道羅蘭和希爾芙的感情親密，有人能插入他們中間成為第三者嗎？
漫長的煎熬後，阿麗娜終於拿著封好口的親筆信出來。
還沒等她叮囑，洛米歐實在忍不住勸說道：「阿麗娜，你打算請羅蘭在我國長住嗎？」
誒，這傢伙今天怎麼開竅了？
阿麗娜驚訝地看著洛米歐，目光中多了幾分欣慰。
果然小看他了，看來每個人都會成長進步嘛。
她點點頭，正要解釋時，洛米歐忽然站起身，激動的嘴唇顫抖。
「阿麗娜，也許你不愛聽，但我必須說，你不能試圖拆散摯愛情侶。就算真的能做到，他現在能背叛愛侶，未來也能背叛你！」
等等，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阿麗娜瞪圓眼睛，目瞪口呆。
洛米歐痛心疾首的看著她，恨不得以死相諫。
在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后，阿麗娜終於聽懂了。
這傢伙以為她要趁機勾引羅蘭，讓羅蘭留下來？
她臉色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是真的氣壞了。
「洛米歐，做好自己的事，你可以走了！」
見阿麗娜語氣不善，洛米歐只好怏怏而去。
目送他離去，阿麗娜忍不住搖頭嘆息。
她只想渡過回歸日。
個人感情？她真的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