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死去的記憶被喚醒了

第三卷 花海的精靈

「嗨,我的朋友,你認識這些字嗎?」

羅蘭揚起寫著希爾芙全名的紙,大聲向圍觀者詢問。

他的動作很快,大部分沒有看清,看清的也基本不識字,吃瓜群眾茫然搖頭。

「這句話是『我與你們同在』,下邊的親筆簽名來自女皇陛下。如果你不識字,就算女皇給你祝福也看不懂。」

羅蘭開始進入正題,給大家一個參加義務教育的理由。

長期形成的觀念很難改變。

過去數千年,人類統治者的統治思路大差不差。

愚民。

只要民眾足夠愚昧,就無法群體覺醒,統治就根深蒂固。

即便某些國家某些時段發生震蕩,舊領主被民眾推翻,也無法改變社會構造。

屠龍者獰笑著舉起惡龍頭頂的冠冕,成為更惡之龍。

就像農民起義永遠無法推翻地主階級,只能讓自己成為新地主一樣,沒有全民覺醒基礎的起義不過是一代新龍換舊龍。

身為惡龍的一員,羅蘭本該拚命維護龍的利益。

但他不想這麼做。

倒不是他背叛階級,他只是不想做逆流裸泳者。

蒸汽在咆哮,齒輪在轉動,魔法在轟鳴。

時代的車輪永遠不會在乎螳螂有多想阻攔。

與其逆流裸泳,不如順其自然。

既然新時代遲早會來,不如推一把。

羅蘭想起曾經在帝國圖書館尋找法律漏洞時遇到的大鬍子,唇角微微上揚。

大鬍子不是卡爾,而是著名的空想烏托邦理論踐行者托馬斯。

只要生產力持續進步,空想終有成為現實之日。

身為鐵杆保皇黨,羅蘭並不在乎未來燃燒的烈火會燒毀舊世的基礎。

他只是想贏。

他想坐火車出門,而不是優雅但慢吞吞的馬車。

他做不到,但可以在歷史車輪後邊稍微推一把。

當然,羅蘭並沒有犧牲自我成全世界的高尚情操,他的推波助瀾依然是為自己。

兩個舊時代君主的決鬥,卻推動新時代的火焰燃燒。

歷史的真相總是如此幽默。

羅蘭覺得很有趣,甚至有些有趣。

面對調侃,很多吃瓜群眾表情沮喪,但也有人忍不住嚷嚷起來。

「總督大人,您說的倒是簡單,可我們就是不識字啊。」

「說的好!那就去學!」

羅蘭斬釘截鐵的說道:「女皇陛下已經頒布新的教育法,凡帝國子民都有資格享受義務教育,具體實施細則你們可以去市政廳詢問。」

「啊?!」

群眾們都有些懵逼。

我們只是開個玩笑,你來真的啊?

面面相覷的群眾都不敢接話,有人心動卻不敢回應。

開什麼玩笑,教育是這個時代的奢侈品。能讀書識字的人非富即貴,或者成為宗教組織的忠實成員。

普通人讀書識字的門檻實在太高。

見群眾們都不敢表態,羅蘭給希芙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出場。

這場巡遊的主角是希芙。

擠滿廣場的老少爺們,有幾個是來看他的?

要不是沖著女皇的面子,他在這裡演講能有五百觀眾都是奇蹟,就算這五百人,也有一大半是托。

希芙給羅蘭回了個「交給我」的眼神,從容走上高台,舉起手中的黃金權杖。

全場肅靜。

「帝國子民們,以白玫瑰之名,我賜予你們受教育的權力,此項權力神聖不可侵犯,任何阻撓者都是我的敵人。」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緊張的呼吸聲。

「女皇陛下萬歲!」

……

歡呼聲此起彼伏。

有人激動的捧著臉,泣不成聲。

他們不是為自己有機會讀書而激動,他們年齡大了,讀不讀書已經不重要了,但他們還有孩子。

他們不希望孩子也像他們一樣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

他們的後代必須去讀書,至少要認得女皇的諭令。

歡呼聲幾乎將廣場震塌。

群眾的熱情讓羅蘭有些始料未及。

希芙剛才說的話經過羅蘭精心編排,重點是強調受教育權力來自希芙的賜予。

即便未來舊制度走到終點,人們舉起火把點燃腐朽的舊時代,他們也會想起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有位年輕美麗的女皇賜予他們受教育權。

他們不會對舊時代手下留情,卻會溫和對待約克家族的後人。

落魄時不應自甘墮落,得意時不能忘乎所以。

順風局別光想著欺負人,多為子孫後代積累些福報。

畢竟約克家族的後代就是他的子孫。

羅蘭和希芙交換眼神,唇角同時露出笑容。

然而意外還是不出意外的出現了。在山呼萬歲的熾熱氛圍中,不和諧的聲音終於出現了。

蘇益格行省畢竟是剛剛征服的行省,群眾基礎不夠穩固。

特別是那些沒有離開的歐登人。

指望他們對女皇歌功頌德不現實。

「尊敬的女皇陛下,我們也能受教育嗎?」

孔武有力的壯漢,操著帶歐登口音且不太流暢的蘇賽克斯語,結結巴巴地問道。

希芙和羅蘭對視一眼,向前走去。

「我說的是所有帝國子民,即便此刻加入帝國也一樣。」

她說的不是公民,而是子民。

即便沒有政治權力的普通人也有資格接受教育。

歐登族壯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確認後,兩米高的魁偉身軀狠狠的下跪,想用這種方式表達謝意。

然而他的膝蓋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

希芙做出雙手上抬的姿勢,溫和而威嚴的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

「蘇賽克斯人無須向任何人下跪。」

儘管這話從一位皇帝口中說出有些滑稽,但節目效果極佳。

那些唯唯諾諾的歐登族人表情從忐忑到狂喜,繼而化作狂野歡呼。

看著他們熾熱到癲狂的眼神,羅蘭毫不懷疑,希芙現在讓他們拿起武器沖向敵人,他們也絕不會猶豫。

這就是女皇成為國民偶像的威力。

蘇益格行省的民心士氣,穩了……

嗎?

當然不是。

不和諧的聲音依然有,而且更加尖銳。

「陛下,您的善意令人感動,可我沒有時間讀書受教育。」

沙啞中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幾乎淹沒在人群中。

希芙完全可以假裝沒聽到,但她選擇舉起黃金權杖。

權杖舉起,喧鬧停歇。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希芙的諭令。

希芙微笑著看向人群中的質疑者。

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幾,穿著洗的有些發白的粗糙帆布工裝,肥大的褲子掛在消瘦的腿上顯得有些不協調。

儘管努力清洗肌膚,但繁重勞作還是讓他的皮膚黝黑,脊背佝僂。

他的腰間還掛著一頂破破爛爛的藤製頭盔。

非常標準的煤礦工人著裝。

羅蘭眯起了眼睛,眼神有些複雜。

他已經猜到這位質疑者要說什麼了。

他內心有完美的答案,卻不知該怎麼說出口,畢竟那太過超前,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這位先生,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我,我是挖煤的。」礦工漲紅了臉。

周圍響起陣陣鬨笑,礦工周圍的市民下意識的和他拉開距離。在城市居民眼中,礦工和農民就不該進城。

他們粗野無知,身上有著永遠洗不幹凈的汗臭。

有人嚷嚷起來,「衛兵呢?下等人怎能混進女皇巡遊現場?」

這位大嗓門的話也代表著大多數人的態度。

希芙用餘光瞥了一眼羅蘭的側顏,看見他正凝視著礦工,瞬間讀懂了他的傾向。

「這位先生,你每天要工作多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天黑好久才能回去。我真的很想讀書,只是沒時間。」

希芙正在思索怎麼回答,羅蘭已經來到他面前。

「八小時,每天工作八小時!」

「就算全世界反對也不得改變,這是底線!」

羅蘭的聲音微微顫抖,面孔微微扭曲。

他攥緊拳頭,死去的回憶瘋狂攻擊他。

希芙不動聲色來到羅蘭身邊,悄悄握著他顫抖冰涼的手,將柔軟的溫暖分享給他。

「每天工作八小時,這是我的意志,任何人不得違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