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正文卷

這個消息一下子讓在座的觀眾不知所措。

允和教練不出席, 嘉實體大放棄指導權,那不是這場比賽都沒有教練指導?

這可是總決賽啊!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幾分鐘時, 陸盼盼走到候場區, 想再跟大家說幾句。

但還是老樣子, 她不是教練,不懂戰術, 在這賽前說不出什麼。

這時,寧騁帶著幾個球員彎腰穿過球網, 朝他們走來。

大家都注視著寧騁, 看著他們一步步走近。

兩隊人馬面面相對, 情緒各異。

羅維作為隊長,站在最前面, 情緒激動, 說道:「你們、你們為什麼?」

寧騁是嘉實體大的隊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頒獎席。

那裡擺放著金杯, 獎品,和一堆證書。

「我們不是可憐你們。」寧騁開口道, 「今天你們教練沒有到場,我們要是輸了, 回頭別人說我們這樣都能輸, 那我們還混不混了?」

羅維怔住。

怎麼寧騁說這話的語氣這麼輕鬆,好像鬧著玩兒似的。

但下一秒,寧騁的表情就嚴肅了。

他又說:「但我們不會輸。」

寧騁繼續說道:「今天的比賽, 誰都知道你們教練缺席。即便我們贏了,別人的注意力也在教練作用上。不管我們實力如何,大家只會說我們贏比賽是因為你們沒有教練,這個看點的關注點會掩蓋我們球隊本身的能力。甚至……我們都無法說服自己,贏了比賽,到底是因為我們能力更勝一籌,還是因為你們教練缺席。」

他指了指頒獎席的獎盃,「我不想任何人說我們靠著運氣拿到的獎盃。」

聽到這裡,陸盼盼覺得,他們才是僥倖的一方。

縱然競技體育總是殘酷的,也少不了黑暗的骯髒角落,但是總有人秉持著最乾淨的赤忱,追求公平公正,嚮往純粹的競技。

遇到這樣的對手,允和何其有幸。

羅維抹了把臉,朝寧騁伸手。

「我什麼都不說了,加油吧。」

兩人人賽前握手。

寧騁回去前,看向顧祁,挑了挑眉:「今天早上聽人說你的探頭槌打得很霸道?」

顧祁揉著手腕,嘴角可見一絲笑意:「一會兒當你見識一下。」

一聲哨響,比賽開始。

由嘉實體大一號位的接應發球。

陸盼盼坐在教練席,擁有觀賽的最佳視角,明明確確地掌握了賽況,卻只能幹著急。

如她意料一般,雙方都沒有教練在場指導,比賽的節奏很亂,雙方的狀態也飄忽不定。

但經過前兩局,雙方一比一平後,第三局開始,嘉實體大和允和總算都找回了狀態。

第三局顧祁發球,連續打出三個ace球,允和來的學生歡呼一聲高過一聲。

但第四球終歸是被嘉實的自由人擋下。

隨後,他們的反擊開始了。

比賽愈演愈烈,雙方的比分緊咬不下。每當一方領先兩三分時,對方總能迅速追上。

一眨眼,十九比十五了,嘉實領先。

羅維作為隊長,叫了暫停。

「迅速上網!」他對顧祁說,「網上爭球咱們不能輸!」

回頭都對其他幾個人說:「防守你們跟上,解放顧祁,讓他專心進攻!」

三十秒後,比賽繼續。

顧祁放鬆了手指,緊緊盯著對方的來球。

對方的飄球發得很有水平,等霍豆接起,岳從嘉傳到顧祁手裡時,對方的攔網已經像銅牆鐵壁一般。

近網進攻,十分考驗攻手的臂力。

然而他以及來不及做調整了,這個球如同在弦上的箭,不得不發!

即便對方已經摸准了顧祁的扣球路線,他也得硬著頭皮扣過去!

當顧祁手上用力的那一剎那,對方攔網已經做足了準備,所有人就硬生生地看著這個球像喂球一樣進入對方的手裡。

然而就在這一刻,在顧祁滯空的那一刻,他沒有鬆開自己的手,任由球落入對方的控制中。

他竟然硬生生地把這個球給按了過去!

只眨眼的功夫,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放棄這個扣球的時候,他把球按了過去!

並且對方的雙手攔網竟然推不過顧祁的單手!

現場歡呼聲像炸開一般,橫幅嘩啦啦地拉起。

然而觀眾只知道這個球出乎意料地沒有被攔住,卻不知道這個球對於顧祁來說是多麼大的心理與力量的雙重考驗。

因為稍不注意,顧祁對力道的控制只要出現一絲失誤,他的手就會觸網,就會失分!

球死後,嘉實的攔網人員依然不可置信地看著顧祁。

他們喘著氣,擦著汗,視線越來越集中。

這一球,由羅維發。

由於戰略上要顧祁專註進攻,所以球發出去後,他立刻往回扯,讓出防守的空間。

然而就在他轉身那一刻,渾身終於有一絲鬆懈的時候,沈周初傳球失誤,本來要給岳從嘉的球,居然因為發力過大,直接越過岳從嘉,飛到了顧祁身後。

那邊根本沒有接應的人!

就在這驚心動魄的一顆,朝後排走去的顧祁似乎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飛速轉身,在視線還沒有到位的那一刻,手已經將球扣出去了!

一個意外到連允和這邊都沒有預想到的球,更別說嘉實了,他們根本沒有設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球落地。

這個球比剛才那個硬摁過網的球簡單粗暴多了,現場任何觀眾都看得懂,所爆發的歡呼更是到達一個頂峰。

在陣陣歡呼聲中,寧騁越發沉浸。

他彎下腰,做好姿勢,等著顧祁的下一輪進攻。

剛剛那樣的球,是無論多年的苦練都達不到的技術,是與生俱來的球感,是老天爺賞飯吃。

寧騁自問沒有這樣的天賦,但卻有過硬的技術和心理承受能力。

一旦他徹底沉下心來,允和所面對的是比之前任何一場比賽還要艱難的挑戰。

當球再次被嘉實控制住的時候,允和步上嚴密的攔網,卻阻擋不了寧騁的後排大調攻。

當嘉實二傳已經控球,眼看著允和精準的三人攔網,嘉實二傳沒有把球傳給最適合攻擊的副攻手裡,而是傳給了後排的寧騁。

寧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立刻原地起跳,大斜線扣出去,打得對面猝不及防。

沒有教練在場,等於沒有核心的戰術規劃。而嘉實在面對允和的嚴密攔網時,沒有顧祁那樣網上爭球的能力,乾脆就臨時調整戰術,上演一次又一次的場外大調攻!

這不僅考驗攻手的個人能力,還考驗二傳手的調傳能力,無論如何,這都是允和在短時間內無法追趕上的。

嘉實乘勝追擊,連得三分,幾分鐘就率先達到賽點,而此時的允和只有二十一分。

在這一場比賽,允和終於感受到在沒有教練指導的情況下,他們跟嘉實的自我調整的能力差距。

若是一直這樣下去,他們想贏,很難。

而對方即將發最後一球,沒有人是淡定的。

「砰」得一聲,對方發出跳發球。

球速之快,力道之大,現場觀眾幾乎看不清球。

能救球的都盡量沖了過去,然而就在球飛向肖澤凱的那一剎那,他低頭看了一下腳下,立刻選擇避開接球!

這個球,很可能因為力道太大而出界!

果然,在球落地的那一刻,教練席的陸盼盼卻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在她的這個角度看去,剛剛那個球觸地的瞬間就反彈,很難看清是不是真的出界了。

但允和的人是預估到這個球出界的,他們鬆了一口氣,朝球場中心走去,卻突然聽到哨聲,回頭一看,裁判把這個球判給了嘉實。

第三局比賽結束!

連顧祁都不可思議地盯著裁判。

這個球——

「挑戰!」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羅維已經朝裁判做出手勢,大聲喊道,「鷹眼挑戰!」

所有人都抬頭,清清楚楚地看到大屏幕上的回放。

剛剛那個球,壓線觸地。

只差那麼一點點,但確確實實不算出界!

顧祁懊惱地握緊了拳。

剛剛那個球,如果預判沒有失誤,他是有機會救起來的。

然而球已經落地,再後悔也沒有用,這一局輸了。

「別急。」羅維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現在就是心態問題,別急,別急。」

顧祁閉眼平靜地呼了口氣,再睜眼時,灼灼的目光掃了對面一眼:「強攻!」

現在允和一比二落後與嘉實,壓力空前之大。

但從第四局開始,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允和的小宇宙好像爆發了一般,攻擊非常強勢,二次暴扣根本不稀奇。

而嘉實也不甘示弱,攔網越發嚴密。

到了這個時候,年齡最小的岳從嘉反而最冷靜。

不過即便他找到最好的球路傳給顧祁時,對方的三人攔網依然將顧祁的扣球擋住。

但就在球反彈的那一瞬間,大家都以為允和要接住這個球重新組織進攻的時候,顧祁突然原地起跳,在對方攔網的人還沒落地的時候把這個球再次扣了回去。

「砰!」

球越過攔網人員的頭,重重地砸在地上。

現場安靜了一秒,喝彩聲突然爆發。

「允和允和!允和加油!」

「允和加油!允和加油!」

在一片歡呼聲中,寧騁呼吸越來越不平穩。

他聽說了顧祁的探頭槌打得好,卻沒想到是質量這麼高的近網探頭。

原來他不僅有天生的球感,連動態視力都如此之高。

那一刻,寧騁突然有一種無力感。

都說勤能補拙,可是這種基因里的差距,他都不知道如何去追趕別人。

但無力感只在那一瞬間。

當球朝他飛來的時候,他渾身的血液又沸騰了。

什麼球感,什麼動態視力,都去他媽的!

這一局,允和攻勢如此之猛,而嘉實的防守毫不落下。

當對手鉚足了勁兒不願意丟任何一分時,允和想得分異常困難。

在長達三十分鐘的拉鋸之後,允和終於艱難的拿到了賽點。

在追求力量與速度的男排中,一局時常達到這個數字不多見。

這場比賽太累了。

每個人的肌肉都在抽搐一般,卻還是憑藉這毅力在跑動,在起跳。

然而對於觀眾來說,這卻是一場非常具有觀看價值的比賽。

他們喝彩,他們吶喊,他們聲嘶力竭。

但意外總是來的猝不及防。

這能夠決定第四局比賽是否結束的一球被嘉實擋回來時,岳從嘉奮力地去調傳,卻在手指剛剛觸及球的那一刻,腳下一崴,整個人朝地面倒去。

然而他倒地的時候,沒有人能看出這是普通的摔倒還是什麼。

但是球卻偏離了原來的路線,穿過了顧祁的頭頂!

而顧祁此刻正背對著球網準備往後場跑去!

就在這一剎那,嘉實立刻準備布防。

但是他們卻沒有想到,顧祁在感覺到頭頂的球的那一刻,他連網都沒有看,就這麼輕輕一抬雙手,把球往後一墊。

——網那邊空無一人,球就這麼輕輕鬆鬆地過網了。

連裁判都愣了一下。

不止是嘉實體大,連陸盼盼都以為顧祁只是墊球調整,誰知道他就這麼背對著網把球扣過去了!

這天生的球商真的無解了!

一個好的主攻手,在任何時候任何位置都能扣球!

哨聲一響,陸盼盼激動地站了起來。

但是一看對面的王教練和領隊經理都穩如泰山沒有出來說話,她也只能站在原地。

這時,她看見岳從嘉艱難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羅維。

羅維一驚,問道:「你怎麼了?」

岳從嘉額頭上有冷汗,單腿站著,鎮定了幾秒才搖頭道:「不成了。」

他剛剛那一摔,扭到了腳,這會兒鑽心地痛。

顧祁立刻朝場邊喊醫療隊伍,兩個醫生立刻跑過來。

陸盼盼這才知道岳從嘉受傷了,她跑過去的時候醫生們已經準備扶著岳從嘉出去。

經過單旭陽身邊時,陸盼盼說道:「你還愣著幹什麼?快熱身!」

單旭陽已經很久沒有上過比賽了。

他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場上的羅維朝他喊:「阿陽!熱身!」

單旭陽回頭看他們,每個人的眼裡都有迫切的光芒。

「嗯……」他點頭,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我來了。」

陸盼盼回到場上時,比賽已經進行到10比9。

目前還是允和落後。

但是比賽進行到這一刻,陸盼盼已經不慌了。

不知為什麼,以前帶比賽的時候,她總是希望自己球隊能贏,能拿到冠軍。

可是到允和走到今天,她卻覺得,贏不贏已經不重要了。

如果是冠軍獎盃是衡量一個球隊的硬性指標,那麼堅韌、拼搏、向上、團結這些軟性指標,允和都達到了。

他們不再是當初那個散沙一般的隊伍,他們從第一場跟嘉實的友誼賽走到今天的總決賽,每個人都已經蛻變成合格的運動員。

堅韌不拔,永不言棄。

競技體育所追求的精神,他們正在一步步前往。

然而和陸盼盼的淡定不同,觀眾席上那些允和的加油隊聲音一次比一次高,跟對面的嘉實battle似的。

而另一邊,陸盼盼看過去,顧祁的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後排走到了前排,拿著手機四處找角度拍照。

陸盼盼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賽場。

這時球正好傳到單旭陽手裡,顧祁側頭看他,朝他勾了一下手。

看著他的傳球動作,陸盼盼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他這個傳球路線並不適合顧祁的進攻,難道他又想自己進攻——「砰!」

陸盼盼的擔心還沒有結束,顧祁突然起跳,左手扣球,直接打穿對面的攔網,釘死三米線。

陸盼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多慮了多慮了。

這時候她也才反應過來,顧祁剛剛勾的是左手。

顧祁第一次在場上使用左手的時候配合的二傳手是單旭陽。

原來他知道顧祁的意思。

這一個球直接讓允和追平嘉實的比分。

緊接著,顧祁像打了雞血似的,好幾次都像打籃球似的,憑藉超強的滯空能力,直接把球蓋過去,直接打得對面捂臉。

比分一路到達14比13。

又是這樣讓人心驚膽戰的比分。

允和要是失分,對面追平賽點。

而允和要是得分,這就意味著——

「啊!!!!!」

場上突然響起一陣歡呼。

是嘉實那邊的觀眾。

陸盼盼頭皮一麻。

剛剛那一球被嘉實的人攔住,直接擋了回去,允和接都接不住。

又被追平了。

然而在陸盼盼這種過電似的發麻感還沒消失時,自己身後又爆發出一陣更猛烈的尖叫聲。

這次是允和的觀眾在尖叫。

陸盼盼感覺自己腦子都不轉了!

就是剛剛那一球!

被嘉實擋回去的那一球!

嘉實的人都已經沖向中心準備慶祝了,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聽到允和這邊發出的尖叫——緊接著,聽到球落地的聲音。

不對啊,比他們想像中慢了一秒啊。

一回頭,卻發現球落在他們腳邊。

他們都懵了。

看向記分牌,允和的分數由14分變成15分。

除了寧騁,他們都沒看到剛剛那一球,竟然被後排的顧祁一個箭步上前,蓋帽般的扣了回去!

探頭槌!

寧騁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顧祁說讓他見識一下,是真的用這場總決賽的勝利,讓他見識到了什麼是蓋帽般的探頭槌!

而那一邊,允和已經向瘋子一般歡呼慶祝。

冠軍是我們的。

全國總冠軍是我們的!

他們抱在一起,除了張揚的肢體動作,沒有其他方式來表達此刻的喜悅。

陸盼盼遲遲沒有起身。

她感覺自己邁不動腿一般,直直地盯著他們,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