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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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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周稚魚在一陣敲門聲中醒來。

看著陌生的房間和陳設,她反應了好一會,才想起來自己是在川中的酒店。

「醒了嗎?」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醒了。」

「那我進來了。」

「好。」周稚魚坐起身半靠在床頭, 神情仍迷糊。

昨晚有心事, 加上有些認床,很晚才入睡,如今頭暈腦脹, 腦子還處在混沌狀態。

看到顧克禮進來, 她下意識伸出手。

顧克禮卻沒有像平常一樣走過來抱她。

瞟了一眼她張開的手,他淡淡收回目光, 蹲下身從箱子里取出襯衣西褲。

「醒了就起來, 從這裡過去藩鎮還要四五個小時的車程。」

周稚魚一下清醒過來。

她想起顧克禮還在生自己的氣,也記起自己來川中的目的。

她收回手臂, 揉了把臉打起精神來:「我這就起。」

顧克禮沒再看她,拿著衣服出去了。

等周稚魚洗漱完出去,顧克禮正在吃早飯, 何維站在一旁彙報情況。

「已經打聽到, 太太要找的那個匠人叫祝國輝, 目前仍住在藩鎮。」

顧克禮沒出聲。

倒是周稚魚激動地走上前:「還在藩鎮就好,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何維望向顧克禮。

顧克禮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椅子, 示意她坐下:「先把早飯吃了。」

只是這次, 他沒有再幫忙給吐司塗醬、剝去蛋殼。

而是埋頭認真吃著自己面前的早餐。

看著顧克禮冷漠的樣子,這頓早餐周稚魚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車子早已在樓下等著,不過不是昨晚的司機。

新司機說話時還帶著本地的口音。

何維解釋:「去藩鎮的山路地形複雜, 廖師傅常年跑這條路,更能保障路上的安全。」

顧克禮微微頷首表示同意,先上了車,

周稚魚趕緊跟上。

臨到山路,周稚魚才明白何維那句地形複雜是什麼意思。

公路依山而建,路的一邊即是萬丈懸崖。

雖設有防護欄,可看著仍是驚心動魄。

司機跑慣了這條路,車速不減,基本保持在六七十邁。

周稚魚坐在靠懸崖一側。

往日不覺得快的車速,此時看著窗外嶙峋的懸崖飛馳閃過,好幾次感覺車子像是貼著邊緣過去,她嚇得臉都有些發白。

周稚魚無意識地往座位中間挪,直到手觸到顧克禮舒展放在座椅上的手,才發現自己都快捱到他身上了。

顧克禮仍和昨天一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似乎對她的行為無所覺。

周稚魚正想偷偷把手收回來,突然顧克禮的手動了動,一把將她的手握在手中。

她詫異地回頭去看。

只見他蹙著眉睜眼,粗糲的指腹在她的手背輕輕摩挲:「怎麼這麼涼?」

周稚魚掃了眼自己這邊的車窗,快速收回視線。

顧克禮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心下瞭然。

「師傅,找個地方停一下。」

好在,山路崎嶇,為防止出現事故,每十公里就有一個換車道。

車子很快在換車道停下。

顧克禮下車,從後備箱拿了條毯子,繞在另一邊上車,吩咐周稚魚:「坐過去。」

隨手將毯子扔在她膝蓋上,「蓋好。」

沒等周稚魚開口,他轉頭吩咐司機:「師傅,我太太有些不舒服,您開慢點。」

身處高位的男人,從來無需為了任何事向人低頭。

卻在這一刻,為了她用了謙卑的「您」。

周稚魚無法形容這一刻的心情,說感動太淺,只覺心海翻湧,再難抑制快要奔涌而出的心緒。

她伸手,靠近,一把握住顧克禮垂落在一旁的手。

好在,這次她沒有被甩開。

那隻手,像之前無數次那樣,給她以溫暖。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等一切結束哄哄他把。

周稚魚望著窗外,感覺著手心傳來的溫熱,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

藩鎮依山而建,車開到鎮口就無法再往前,需要步行進入。

司機在前面帶路:「你們要找的祝國輝祝師傅就住在半山腰那個紅房子里。」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確實看到半山腰有一座紅色的矮房。

何維問道:「祝師傅這麼大年紀,還在做流光綾嗎?」

「還在做,他常說自己要是不做,這門手藝就要斷了。」

周稚魚訝異:「祝師傅沒收徒弟嗎?」

「以前收過,可那徒弟學會後不好好做事,把手藝用在機器上,氣得他天天去廠子門口罵,後來廠子倒了,他也沒再收過徒弟。」

「政府沒有幫著做宣傳嗎?」

「宣傳了,剛開始有一定效果。但流光綾售價高,買得起的人少,祝師傅又不能用機器量產,自然沒有人願意來這山溝溝,學這不賺錢的手藝。」

司機嘆了口氣,「而且來的人大都是為了拍視頻髮網上的,沒人真心學,把祝師傅弄煩了,看到這人就趕。」

閑聊間,他們沿著青石板路,拾階而上。

不一會,就看到紅房子前小小的庭院里,竹竿撐起的衣繩上,晾著幾塊素色的布。

陽光下布匹呈現出綺麗的貝母色。

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蹲坐在門口,正用石制的葯船碾碾磨東西。

走近才發現,他手邊的斗里裝的是珍珠。

他正在碾磨珍珠粉。

司機提高聲音喊人:「老祝,這是北城來的人,特意來找你的流光綾。」

祝國輝抬頭,態度冷淡地掃了他們一眼:「又是拍視頻的吧?不教,走走走!」

他抬起枯槁的手,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揮了揮。

說完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周稚魚上前兩步,在祝國輝面前蹲下,態度恭敬:「祝師傅,我不是來拍視頻的,我想來買流光綾。」

這倒是件新鮮事。

祝國輝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周稚魚一遍,又打量了一遍顧克禮和何維:「不賣!」

「祝師傅,我真的很需要這流光綾,您能不能通融通融賣我一匹,價格您開。」周稚魚有些著急。

「不賣就是不賣,我這布絕對不會賣給你們這些生意人,讓你們拿去研究手藝量產!」

「您誤會了,我不是布料商,」周稚魚急忙解釋,「我叫周稚魚,是漢服製作的非遺傳承人,想參加今年的傳統服飾大賽,我設計了一條長裙,需要這流光綾做面料。」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照片給祝國輝看,「這是我設計的漢服樣式,這些……還有這些……是我之前的設計,您可以看看!」

她的話吸引了祝國輝的注意。

雖然他仍板著臉,但還是耐心地看完了周稚魚給他看的照片。

「看得出你這些衣服都是手工製作。」祝國輝依然將信將疑,「不過你用什麼證明你的身份?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拿這些照片騙我?」

「這……」

周稚魚來得匆忙,根本沒有帶非遺傳承人的證明,也沒有其他東西,只能硬著頭皮問,「漢服店的營業執照可以嗎?我手機里有照片。」

祝國輝的眼神再次變得狐疑。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顧克禮開口:「祝師傅,您認識蘇綉傳承人鄧安音女士吧?」

「認識。」祝國輝點頭。

顧克禮伸手接過何維遞過來的信封,遞過去:「我這裡也有鄭老師的親筆書信,可以證明她的身份。」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

但祝國輝看得很仔細。

看完,他詫異地抬頭:「你是鄧安音的徒弟啊,怎麼不早說?」

他窘迫地站起身,細緻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做了招呼的動作,「布都在屋裡,你們跟我來吧。」

他們進的是左邊的小屋,裡面滿滿當當堆著各色的布匹,數量雖多,但都沒有落灰的痕迹。

祝國輝指著最靠近門的那一堆說道:「這是最近完成染色的布匹,色彩最鮮艷,你可以從這裡選。」

「祝師傅,我想要素色的自己去染色可以嗎?」周稚魚有自己的想法。

「當然。」祝國輝語帶詫異,「你會染布?」

「會一些,但不是很精通。」

「那也很厲害。」

祝國輝想了想,「那就挑外頭晾著的把,光澤好。」

說著,就要去外面取。

周稚魚站在門口,卻是腳步未動:「祝師傅,我有個不情之請,想和你商量下。」

祝國輝大手一揮:「只要不是機器量產的事,其他的你儘管說。」

「您這些布可不可以都賣給我?以後你有新產出的布也可以都出給我。」

「這麼多你用的上嗎?」

「我是開漢服店的,用到流光綾的地方多,不愁布料用不完。」

「小姑娘,你是想幫我吧?」祝國輝笑了笑,輕嘆了口氣,「其實不用的,你這樣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我這門手藝沒有繼承人,遲早是要沒落的。」

「可沒落前,我們也要努力一下不是嗎?」周稚魚語氣誠懇,「祝師傅,只有努力走出去,才能被人看到。雖然我一個人的影響力有限,但至少能讓更多的人看到流光綾的魅力,也許就有人喜歡,願意來傳承這門手藝呢。」

「如果祝師傅您願意,我可以在北城為你開個工作室。」站在一旁的顧克禮適時開口。

「這……」

「來之前我和鄧老師商量過,這藩鎮閉塞不利於流光綾的發展。而很多匠人都在北城,您如果去北城發展,與其他匠人合作,聯合宣傳,定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這麼做,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自然是把您的作品送拍盈利。」顧克禮說得坦蕩,「手藝無價,但有時價格是讓這門手藝被人知曉的最快途徑。」

「但您放心,我會為您提供最好的創作環境,因為稚魚——我的妻子也是手工藝者,我希望你們的能力都能被世人所認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