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時間, 顧克禮靠在他那邊的扶手,手撐著側臉,閉目養神。
與周稚魚之間隔出的距離, 足可以坐下一個人。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不出是覺得疲累,還是不想看到她。
周稚魚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 拘謹地偏安一隅。
車內, 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入夜,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司機靈活地變道超車, 將車開得快而穩。
但四個小時的路程實在太長。
一下午經歷變故,又從北城飛到棉城, 周稚魚消耗過大,下飛機的時候就餓了。
但一直忍著。
可車行半路,看著遙遙無期的車程, 她餓得腦子都有些發暈。
考慮再三, 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顧克禮的臉隱在暗處, 對向車道偶有車經過時,車燈明滅, 映得他本就稜角分明的臉更為深邃。
她伸手拉住顧克禮襯衣的衣袖, 輕輕拽了拽:「顧克禮?」
原以為這麼久他可能睡著了。
可下一秒,他睜開眼,眼眸清明, 毫無困頓之意。
顧克禮沒有應聲,一雙桃花眼隱在眉骨的陰影處,眸色沉沉地看著她。
周稚魚不敢與他對視, 窘迫地垂下頭,摸了摸肚子:「顧克禮,我……好餓。」
被她拽住袖口的手,無意識地猝然一縮。
倒是他疏忽,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顧克禮輕輕把袖子從她手裡掙出來,抬手拍了拍司機的椅背:「就近下高速,找個吃飯的地方。」
「好的,先生。」
得到回應,顧克禮沒有再看周稚魚一眼,繼續靠回去,撐著腦袋閉上眼。
周稚魚那句「謝謝」卡在喉嚨口,又一次沒有勇氣說出口。
這樣沉默的顧克禮實在反常。
吃飯的時候,周稚魚找了個機會,偷偷在洗手間門口攔住了何維。
「何助,顧克禮他……今天是不是工作上不太順利?」
何維知道她想問什麼,但有些事不是他一個旁觀者可以多嘴的。
他笑容得體:「太太,先生今天的工作很順利,您不用擔心。」
「可我看他心情不太好。」
「那可能要辛苦太太找下其他原因了,或者您可以直接和先生溝通下。」
周稚魚大概能猜到顧克禮生氣的點與自己有關:「我會的。」
可回到車上,顧克禮依然是冷漠地闔眼淺眠,一副拒絕溝通的樣子。
到了酒店,何維去辦理入住手續。
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小號的行李箱。
服務員熱情地在前面帶路,指引著他們上了電梯。
電梯在28層的行政套房停下。
何維刷卡開門,撳亮室內燈光後,恭敬地站在門口,將手上的電腦包和行李箱遞給顧克禮:「先生,您要的東西。」
「嗯,去休息吧。」
顧克禮拎著行李,朝周稚魚偏了下頭,示意她先進門。
與何維簡單道了聲晚安,周稚魚先走進了房間。
房內鋪著厚重的地毯,踩在上面不會發生任何聲音。
但周稚魚知道顧克禮就跟在自己身後,兩人距離很近,隔著單薄的毛衣後背甚至能感覺他身上散發出的熱意。
房內點了無花果味的熏香,卻仍無法消弭那股淡淡的琥珀木香。
「砰——」
門在兩人身後關上,房內一瞬變得闃靜,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周稚魚咽了咽喉,局促地轉身:「顧……」
卻見顧克禮腳步不停,徑直走到左手邊的主卧,將箱子放在臨門的地上:「去洗澡。」
祈使句,非商量的語氣。
周稚魚瞬間噤聲,鴉羽般的睫毛無措地在空中輕顫。
像極了在大雨中無處可去的流浪貓,可憐兮兮地耷拉著耳朵。
顧克禮無聲嘆氣。
無論怎麼下定決心,自己終究對她狠不下心。
喉結輕滾,他收了一兩分身上的凜然,聲音也不似方才冷硬:「換洗衣服在箱子了,自己拿。」
周稚魚一愣。
沒想到這麼匆忙的時間,他竟還記得準備這些。
愣神間,顧克禮走到書桌上前,拿出電腦開始辦公。
她儼然失去了說「謝謝」的好時機,再開口很可能會打擾到他。
周稚魚只好埋頭,回到主卧,打開行李箱。
雙層的箱子,一半是女士的衣物,一半是男士的衣物,都是周稚魚沒有見過的款式。
新買的,但散發著洗衣液的清香。
感動於顧克禮的細心,周稚魚拿出其中的家居服,轉身進了盥洗室。
聽見移門關上的聲音,顧克禮將一直沒有翻頁的電腦往前一推,轉動轉椅面對客廳的落地窗。
川中縣地廣人稀,市中心也未見多少高樓。
身處28層,已是遠離塵囂與世俗。
望出去,一片夜幕沉沉,腳下的繁華與絢爛猶如螻蟻般,只剩一個個光點,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反而更顯虛妄與遙不可及。
三十六計里,顧克禮猶喜歡「欲擒故縱」這個詞。
詭譎的商場上,他想要的,便放手讓「獵物」先逃一會,放長線釣大魚,等手中的籌碼足夠了再收網。
今天,他異常難得厭惡這個詞。
他覺得自己就像周稚魚釣著那條「魚」。
明明耳鬢廝磨時,如潮的愛意在她杏眼中流轉;耳熱酒酣時,她無意識展現出深切的依賴。
可清醒時,他想要在她眼底尋些什麼,卻只尋到克制與躲避。
他不懂,人怎麼能分裂如斯。
若即若離,如這夜幕里的光,咫尺天涯。
-
等周稚魚洗完澡出來,顧克禮已經不在客廳。
淺杏色的窗帘拉得嚴絲合縫,襯得客廳一室清明。
行李箱有被翻動過的痕迹,少了一套家居服。
客卧門沒關,隱隱傳出水聲。
正當周稚魚猶豫要不要去客卧等顧克禮時,淅淅的水聲戛然而止。
旋即,傳來移門被推開的聲音。
容不得她多想,她已經下意識小跑過去:「顧克禮……」
顧克禮擦著頭髮走出客卧,冷潮之氣迎面撲來,竟比身體的溫度還要低上幾分。
這與她洗完澡暖融融的狀態全然不同。
「你……洗冷水澡?」周稚魚脫口而出。
顧克禮沒回答,拿下蓋在頭頂的毛巾,桃花眼澄澈卻沒什麼情緒:「有事?」
想起初衷,周稚魚不再糾結冷水澡的事:「顧克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麼事……」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顧克禮抬手指了指主卧,「現在先去休息。」
周稚魚眨眨眼,不懂他為何又突然變成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可她有點怵這樣的顧克禮,總想說點什麼打破這層冷漠。
看著他還在往下滴水的短髮,她轉身往回走:「我給你去拿吹風機。」
「不用。」顧克禮拒絕得不容置喙。
周稚魚轉身,有些無措地望向他。
顧克禮站在頂燈的正下方,他身量很高,頭頂擋住了光線漫射的範圍,卻也吸納了所有的光。
光線把他的臉照得很亮,也襯得他五官更為立體,帶著分明的侵略性。
這是周稚魚不熟悉的東西。
面對她時,顧克禮總是柔和的。
她突然覺得委屈,面前的男人怎麼變成了她陌生的樣子。
看著漂亮的杏眼驀地騰起些不甚明晰的水霧,顧克禮極力壓制內心翻湧的情緒,撇開眼,不再去看她泫然欲泣。
「去睡吧。」
這意思……
「你不和我一起睡嗎?」
「我睡客卧。」
周稚魚沒有動,咬著唇倔強地站在原地。
轉身往客卧走了兩步,顧克禮想起了件事,回身提醒:「鄧老師已經知道布料的事了,她沒有怪你。」
說完,他走進客卧。
門毫不留情地在周稚魚面前關上。
經他提醒,周稚魚才想起來,自己著急趕路,竟忘了聯繫鄧安音交代布料被弄髒的事。
一時間顧不得其他,回到房間拿了手機。
本想給鄧安音打個電話,可看時間已經到了深夜,不便叨擾,改發了道歉簡訊。
原以為要第二天才能收到回覆。
誰知消息發出去,對話框的頂端就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不一會,鄧安音的消息過來。
師父:【稚魚,布匹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師父:【時間很晚了,你趕路辛苦,晚上好好休息。】
想來是顧克禮告訴了她,自己來棉城的事。
明明他還在生自己的氣。
棉城地處北方,夜晚的天氣已有深秋之態。
房內恆溫,身上蓋著被子,周稚魚卻仍覺絲絲寒意從被角往身體里鑽。
周稚魚突然很想顧克禮,想念他身上較自己略高的體溫,想念他沉穩有力的呼吸。
即使他就睡在隔壁房間。
可她還是想他想得心臟有些鼓脹。
她敲了敲中間隔著的那堵牆,回聲沉悶,顯得極為厚重。
可想而知,得不到任何回應。
陌生的環境,沒有他的懷抱,她真的很不習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