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觀瀾閣的包間寬敞明亮。
二十多號人圍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各聊各的,場面嘈雜得像開了鍋。不挨著坐都得扯著嗓子喊, 索性三五成群湊成小團體。
靠近門口的幾個人手肘搭在桌上,抻著頭湊在一塊兒, 語氣興奮:
「哎, 看集團新聞了嗎?咱們公司要來一位總裁了。」
「來一位?你怎麼知道不是從內部提拔上來的?」
「說的也是。董事長沒有子嗣,總裁要麼外聘要麼內部晉陞,不排除你說的這種可能。」
「按理說如果是內部提拔, 不該事先培養嗎?也沒聽說集團最近在重點培養誰啊……」
話說到這兒, 幾個人頓了頓, 像是在琢磨什麼。
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幾個人倏地扭著脖子看過去。
門口那人滿面紅光, 印堂發亮,一看就知道最近春風得意、事事順利。
剛才討論的那幾個人面面相覷,沉默片刻, 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位最近的提拔經歷……好像……似乎……挺像在培養的?」
「………」
看清來人, 包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那幾個原本湊在一起嘀咕的人,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體。
張宏揚停好車又在外面接了個電話, 所以晚進來一步。
他一進門, 養老部總監蓋茜就立刻站起來迎上去, 引著他往主位走,語氣是下屬對上司慣有的恭敬:「張總, 您的位置在這兒。」
張宏揚順著她指的方向掃了一眼。
包間里一共空著兩個位子。
一個在主位,另一個正對著門口,是上菜的位置。
主位意味著什麼不用多說。
坐門口那位,不僅要隨時避讓上菜,還得時不時起身幫忙挪菜碟, 更得默認負責活躍氣氛、帶頭舉杯。
這個位置通常是請客的人坐的,可今天是慶功宴,誰坐門口都不太合適,所以大家都默契地空著。
不知老張想到了什麼,表情像被雷劈了一下,還打了個寒顫。
他朝蓋茜擺擺手,徑直在上菜位坐了下來。
眾人一愣。
副總這是要親自活躍氣氛、給大家擺盤子?
他們還干不幹了?
主位誰坐?
還有大人物要來?
蓋茜也不清楚。
她是按老張的要求多定了一個人的包間,至於多出來的那個人是誰,她也不知道。
可在場誰的職位都沒有張宏揚高,怎麼能讓他坐那兒給大家服務?
她趕緊笑著打圓場:「張總,怎麼能讓您坐這兒呢?我跟您換。這次您幫我們談成這麼大一個單子,您是大功臣,我們說什麼也得服務好您。」
她這麼一說,好幾個員工都紛紛站起來搶著說:
「總監說得對,我來,喝酒我最行。」
「我去我去,活躍氣氛這種活兒我最拿手。」
「就是,我們部門別的不說,服務最到位,哪能讓張總和蓋總監受累?」
幾個人一唱一和,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張宏揚本來就平易近人,這會兒更是語氣隨意:「還是叫老張吧。我剛上這個位置不久,你們對我不熟,我對你們也不熟。正好今天就當部門團建,藉此機會認個臉熟。等下還有人來,讓她坐主位。」
包間里安靜了一瞬,眾人面面相覷,都好奇他嘴裡說的那個人是誰。
眼看氣氛又要僵下去,張宏揚隨手拍了把旁邊人的肩膀,故作輕鬆:「剛才聊什麼呢?這麼起勁?」
這一下沒起到緩解尷尬的作用,反而被他拍的李峰瞬間漲成豬肝色,張著嘴老半天說不出話。
他周圍幾個人的臉色也都不好看。
說什麼?
總不能說:張總,我們剛才在聊您的晉陞野史。
幸虧蓋茜有眼力見,立刻起了個話頭:「張總,我們剛才在聊,聽說集團要來一個新總裁,這事……您方便透露嗎?」
張宏揚嘴角的笑一僵,但也只一瞬間,眼神淡淡掃了一圈,拖長了調子,故作神秘:「啊,總裁啊——」
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瞪著他,等他下文。
他「啊」了半天,直到身後的門再次被打開,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
眾人:「……」
想翻白眼又不敢,只能齊齊看向門口的人。
她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開門的瞬間裹進一陣寒風,頭髮被吹得有些凌亂。
墨綠色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卻擋不住上半張令人驚艷的皮相。
面容一如既往,冷艷平淡,透著一股懨懨的疏離。
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時,空氣都彷彿凍了一瞬。
不知哪個小兔崽子,突然做夢似的冒出一句:「有沒有可能……新任總裁就是司梵啊?」
張宏揚:「……???」
我可沒說啊。
其他人:「……???」
一瞬間死寂。
未等張宏揚開口,那小子又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絕對不可能——司董得多討厭她,才會凈往狼窩裡送?真是總裁的話,那也太離譜了……」
眾人:「……」
狼窩是什麼,大家心知肚明。
司梵待過的幾個部門,領導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清一色的老色狼。
但沒人敢說。
張宏揚心說你可閉嘴吧,好不容易請來的人,惹毛了我得跪下。他趕緊打了個哈哈,沖司梵故作輕鬆地說了句:「來了,裡面坐吧。」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老張是要把主位留給司梵坐。
這段時間關於倆人的流言蜚語傳得越來越離譜,本來在座的還有人不信,這下臉上都有點說不出的意味。
而接下來司梵的舉動,讓這種意味更深了。
張宏揚故意裝傻,以為能糊弄過去。
沒想到司梵掃了一眼主位,徑直走到他身邊停下,腳踢了踢他的凳子腿,臉上明晃晃寫著:你起來,我要坐你這。
在座的包含牧檀在內,跟司梵都不算熟。
他們知道她平時就是這副冷冰冰的樣子,但親眼看到她拿一個副總當手下使喚——
那表情根本不是商量,是理所當然——
眾人震驚得表情都僵住了。
牧檀已經習慣了。
況且對於總裁的人選,她隱隱有了猜測。
她抬頭看過去。
司梵倒不在意別人怎麼想,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但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的時候,有一瞬間,她有點後悔來。
不過,張宏揚起身的瞬間,她還是徑直坐下,掏出手機打開了遊戲。
安靜的房間,清晰地響起一聲:
「Timi!」
眾人:「……」
忽然,敲門聲再次打破了僵硬的氣氛。
張宏揚一秒鐘從閹雞切換成戰鬥機,拉開門,故作高聲地喊了一句:「人齊了,上菜吧。」
敲門的手僵住了。
徐岡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張宏揚盯著來人,誇張地驚訝道:「咦?徐總?您怎麼在這……我們正好慶功聚餐,不好意思,把您當成了服務員?」
徐岡氣紅了臉:「……」
神他媽服務員,我看就是故意羞辱我。
張宏揚說話間還特意把門全開了。
屋裡二十多號人齊刷刷看過來,表情跟動物園看猴似的。
徐岡臉上的表情裂開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僵硬地張了張嘴,找了個借口:「啊,我走錯……」
一道嗓音清凌凌地從屋裡響起,把他劈在原地:「哦,徐總說這個項目以後是他負責,想讓我們給他敬杯酒。我特意把人請來了……忘了提前跟你說一聲,老張。」
話是對老張說的,潛台詞卻明明白白:
看看徐總臉皮多厚!多不懂事!多沒分寸!多讓人討厭!
張宏揚立馬接茬,一臉自責又殷勤的樣子:「哎呀你看我這!」又回頭指著李峰,「那誰,去讓服務員加把椅子!快點的,沒看徐總沒地方坐嗎?沒點眼力見!」
李峰趕緊站起來,擦著老張和徐岡扒著門邊跑出去,就聽見他對服務員說:「你好,我們這臨時加了一個人,要加餐具和座椅。」
臨時加的那位嘴角抽了抽,臉色難看。
他讓司梵敬酒的意思誰都明白,可她偏偏裝不懂,還反過來陰他。
屋裡人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像吞了蒼蠅又吐不出來,只能幽怨地瞪著還站在門口的徐岡。
下一瞬,不知是誰先帶的頭,站起來喊了一聲:「徐總。」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椅子被拖得吱啦響,一個接一個,拖拖拉拉站起來問好:「徐總。」
這一連串舉動持續了整整一分鐘,尷尬到了極點。
偏偏挑事的人別說站起來,連頭都沒抬。
司梵漂亮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遊戲角色,對眼前的境況視若無睹。
不過她對老張今天的戰鬥力還是有點意外——
跟以往判若兩人,看來是徐岡戳了他的肺管子。
畢竟之前她把這事告訴老張的時候,對方只回了一句:「這事你別管了,我一定好好『伺候』。」
沒想到,這「伺候」恰恰打在了徐岡最在意的地方,啪啪打了他的面子。
徐岡沒想到他們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讓自己難堪。
他很想摔門就走,回頭在項目上讓他們吃盡苦頭。
可偏偏這麼多人看著,張宏揚又笑得一臉客氣,挑不出半點錯處。
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兩人代表的是兩家上市公司的顏面。
他再怎麼想撕碎這兩人,也只能硬著頭皮進去。
包間門關上的一瞬。
徐岡似乎意識到了不妙,卻不知哪裡不對經,只能惴惴不安地面對著四十多雙眼睛,很快就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張宏揚掃了一眼座位,抬手往徐岡身邊那幾個女生一指:「牧檀、蓋茜,還有你們幾個,跟男生換一下位置。徐總難得來一趟,得有人好好陪著喝幾杯。你們女孩子不喝酒,坐這兒反倒讓徐總放不開。來來來,趕快換。」
一聲令下,包間里頓時響起椅子拖地的嘩啦聲。
他一把拉開徐岡旁邊的椅子,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心存積怨,還是大敵當前團結一致,又或者都聽懂了他的意思——喝死這個厚臉皮的。
眾人很快換好了位置。
男生們坐到女生原先的位子上,將徐岡團團圍住。
那架勢明擺著:你不是想喝敬酒?
行,別後悔。
門被推開,服務員魚貫而入。
菜一道接一道擺上桌,酒也很快開了,杯盞間叮噹響了一陣。
張宏揚端起酒杯,張羅起來:「你們女生隨意。來來來,徐總,咱們先走一個。」
呼啦一下男生全站起來,有幾個離得遠的,還專門離開座位走到徐岡身後去敬酒。
相較於那邊的亂鬨哄,門口這幾個女生倒是安靜很多。
蓋茜怕她們放不開,問了句喝什麼飲料,就出去拿了。
一局遊戲打完,司梵看著自己的MVP成績退出界面,鎖了手機,這才注意到左邊坐著牧檀。
她瞥了一眼對面——徐岡被圍在中間,被人輪著敬酒,面色尷尬又生氣,還有一絲活不到明天的驚恐。
她實在沒忍住,勾了勾唇。
牧檀也看出來了,老張這是在報仇。
她抿了抿唇,還是沒忍住微微側頭,主動跟司梵說話:「老張……這樣真沒事嗎?畢竟後面少不了跟徐總打交道。」
司梵端起水杯,聞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牧檀垂著眼擺弄面前的餐具,表情有點尷尬彆扭,像是想起了什麼。
司梵收回視線,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淡淡開口:「他翻不出多大的浪。」
手機跳出一條消息。
她拿過來解鎖,微信置頂從原來的一個,變成了兩個,消息就是從其中一個人發來的。
【S】:我能不能去?
她敲字:不行。
本以為還得再強調幾遍,沒想到那邊秒回。
【S】:行。
司梵皺了皺眉,驚訝於某人什麼時候這麼好商量。
正要打一句「不要搞什麼事」,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對不起。還有謝謝。」
打字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她有些恍惚——
不久前,這個聲音的主人還指著她問「到底在囂張什麼」。
她沒有抬頭,只從眼尾往左邊瞥了一眼,頓了片刻,旋即點了點頭。
耽擱的瞬間,包間的門再次被敲響。
門打開,服務員推著一輛金色小車進來。
車輪咕嚕嚕碾過地面,原本吵鬧的屋子忽然靜了一瞬。
老張舉到一半的杯子頓住了。
司梵眼皮跳了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車上整整齊齊碼著十來瓶酒,一眼掃過去差不多得有十瓶。
瓶身暗沉,酒標泛著舊金色,一看就價值不菲。
服務員不等有人開口,便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笑著說:「您好,這是司小姐的老公特意吩咐送來的。他說替太太提前謝謝各位,這個項目以後就多勞大家費心了。」
司梵:「……」
眾人:「……???」
所有的目光——
包括徐岡在內——
齊刷刷落在司梵身上。
隨手送出的十瓶羅曼尼·康帝,在滬城能買下半套房。
財力雄厚,無須多言。
更讓人震驚的是另一個炸彈般的消息——
這位冷艷難搞的同事,竟然已經結婚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