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室里只有一個人。
季星澄坐在會議桌上。
深灰色西裝, 扣子沒系,領帶鬆鬆地搭著,眉頭緊鎖地盯著手機, 整個人透著一股煩躁。
說是來競標,其實他半點心思不在上面。
不過是為了出口氣。
出什麼氣?
自從上次電話里被陸晏時壓了一頭, 他心裡就一直堵著——不是因為輸給陸晏時, 而是忽然發現自己有點不認識自己了。
更讓他躁鬱難受的是,這幾天他發給司梵的消息全石沉大海,一條都沒回。
他不知道那天過後陸晏時是不是跟她說了什麼, 讓她對自己有了誤會, 還是她對自己太失望了。
他始終記得那天在TD她看自己的眼神。
失望里透著無可奈何。
其實他也厭惡現在的自己。
不僅做了曾經發誓絕不沾邊的事, 還傷了最好朋友的心。
他翻著以前跟司梵的聊天記錄。
她從來不會不回他的消息。
不論多晚, 不論他發出去的是什麼,她看到後都有回應。
每每看到她曾經柔柔的語氣,那些她不擅長卻硬發出來的表情包, 還有那一大段一大段認真用心寫下的觀後感, 他就會陷入酸酸澀澀的痛苦中。
像有人在心臟上划了一道口子,汩汩冒血, 疼痛不已, 卻不致死。
她錯在哪了?
她只是喜歡上了別人而已。
不喜歡自己, 她錯了嗎?
沒有,沒有誰規定出場早的就該被偏愛, 愛情沒有規矩可言,有的只是無數次瞬間的悸動。
他不該為她高興嗎?
高興她終於心有了歸屬,高興她對這世界有了眷戀。
為什麼他反而憤怒、失望,為此做出一系列傷害她的事?
這不是愛。
喜歡一個人是佔有,愛一個人是成全。
他該替她高興的。
以後即便沒有他, 她也不再是孤單一人。
但他都做了什麼混賬的事?
他好像親手把那個他最疼愛、最親密的人,推開了。
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咔噠一聲。
季星澄回過神,他知道來人是誰。
他特意在這裡等的。
季星澄轉過頭。
陸晏時走到辦公桌另一側坐下,後背靠進寬大的椅背里,雙腿交疊,眼皮都沒抬,面上淡淡的。那姿態壓根沒把季星澄放在眼裡,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會議室里的空調口窸窸窣窣地吹著熱風,間或有一兩聲吱呀的響動,像是有根鐵絲在裡面劃拉。
靜默沒蔓延多久,被季星澄率先打破。
「你對阿梵是認真的么?」
陸晏時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畢竟前不久這人還在電話里跟自己博弈過。
他嗤笑一聲:「你以什麼身份來問?」
季星澄靜默一瞬,自嘲道:「算是……朋友吧。」
其實他也不清楚,不知道司梵現在還把他當不當朋友。
沒料到他這麼回答,陸晏時意外地挑了挑眉。
身份轉變,意味著他不再是自己的競爭對手,但陸晏時依舊沒給好臉色:「有事說事。」
季星澄突然輕笑一聲,掩不住的嘲諷:「我始終不明白,就你這個古怪到稀爛的脾氣,阿梵究竟喜歡你哪裡?又老又無趣,除了一張臉,冷得像冰棍——她圖你什麼?」
陸晏時眼皮跳了跳。
季星澄說的每個字都戳在他心窩子上,讓他渾身不痛快。
偏偏人家說得沒什麼不對,這一點更讓他不爽。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人摁在地上打一頓。
但陸晏時是誰?
他不會輕易動手。
他只會找到對方的命門,然後一擊即中。
恰好,他知道季星澄的命門在哪。
他撩起眼皮:「可能是吻技。又或者……床上。」
點到為止。
季星澄臉色白了又白。
他沒法像陸晏時這樣,把葷話說得這麼坦蕩又無恥。
手狠狠攥緊,又慢慢鬆開,他自嘲的說:「或許我輸在了不夠厚臉皮。總是順著她的意願,生怕她有一瞬的不情願。所以才讓你鑽了空子。」
陸晏時不這麼認為,他笑得挑釁:「錯了。鑽空子的那個人一直都是你。在你認識她之前,她就已經是我的了,只不過你趁我不在的這些年鳩佔鵲巢。但你看……沒用的,我的終究是我的。」
季星澄一愣:「什麼意思?」
陸晏時慢悠悠地開口:「我和她早有婚約。」
「不可能。」季星澄立刻否認,「她從來沒提過你……」
「她不知道而已。」陸晏時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但儘管如此,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救過我的命。你說這是不是上天註定?」
季星澄聲音發緊:「什麼時……」
門被大力推開,謝敖興沖沖地嚷道:「中了!阿時,我給你說……我們的報價沒有泄……」
謝敖腳下一頓,後面的話硬生生憋在嘴裡。
他警惕地看了季星澄一眼,話頭一轉:「你怎麼在這?」
季星澄覷他一眼,又看向陸晏時的臉色,像是明白了什麼:「……你不會是拿著報價單試探阿梵,想看看她會不會給我通風報信吧?」
謝敖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子腦子轉得也太快了,他就漏了幾個字而已。
萬一被小祖宗知道……
他幽幽地瞟向陸晏時,後者果然一副要刀了他的神情。
謝敖頭皮發麻,趕緊開溜:「那個,後面還有簽約儀式,我先去忙了。」
季星澄沒理他,盯著陸晏時問:「你不相信阿梵?」
陸晏時淡淡道:「我只是不信你。」
「你最好是。」季星澄語速慢下來,「陸晏時,阿梵最恨被人欺騙。勸你別做這種蠢事。當然,別以為這話我是對你說的。我不過是不想看她難過。但如果你不珍惜她,傷害了她,我不會再給你機會。」
陸晏時沒有絲毫退讓:「你沒有機會。無論項目還是人,你都不配跟我爭。」
季星澄冷笑一聲:「你最好一直這麼自信。」
等候室的門關上。
陸晏時的肩頸一點點松下來。
凌晨病房裡,她拍的那張照片,他原以為是發給季星澄的。
現在看來不是。
幸好他沒有直接問,而是選擇了相信她,才沒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不然,她是不是又會覺得自己對她缺乏信任?
可那張照片拍的什麼內容,又發給了誰?
他突然覺得,自己對她好像沒那麼了解。
-
陸氏集團,會議室。
張宏揚、牧檀,還有其他項目上的人員以及運營商,二十多號人在會議室碼了一排,已經等了將近半個小時。
陸氏這邊對接的人遲遲沒來。
張宏揚讓牧檀先帶著大家自己對一對問題,等下集中問,別再出什麼岔子。
說完自己起身離開會議室,走到前台。
前台工作人員看到是他,很和氣的站起來。
張宏揚把半個小時前問過的問題又問了一遍:「您好,請問徐總這邊的會議什麼時候結束?」
工作人員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電腦,像是裡面真有答案似的。
末了抬眼,為難地說:「不好意思,會議還沒結束,您還得再等一會兒。」
張宏揚點點頭,心裡門清。
徐岡不過是要趁這個機會給他個下馬威,報復他沒給好處,也出一口惡氣。換作以前,他可能就直接回會議室了。
但也不知道被誰影響了,他突然脾氣就上來了。
他掏出手機,佯裝翻找號碼,淡聲道:「陸總曾說不想耽擱項目進度。既然徐總有會要忙,那我聯繫李特助問問,有沒有其他人可以先跟我們對接……」
話沒說完,那工作人員突然站起來,急聲道:「張副總,剛接到消息,徐總這邊開完會了,預計五分鐘下來。」
張宏揚輕哼一聲,也不再難為那個前台,收了手機,道了聲:「謝謝,辛苦了。」
司梵到的時候,會議已經快過半了。
張宏揚給她發消息說進展順利,讓她不用進去,但晚上他們自己的慶功宴一定要她參加。
司梵回了個「嗯」,準備下樓找個咖啡店坐著等。
剛起身,身後的會議室門打開了。
徐岡握著電話走出來,看樣子是要接電話,正巧和她碰上。
看清對面的人,徐岡愣了一瞬,接著他關上門,摁掉電話,迅速找了個得體的稱呼,開口道:「司小姐,不進去?」
司梵皺了皺眉:「不了,您忙。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往電梯口走,沒想到徐岡從後面跟了上來。
她今天被陸晏時逼著穿上了大衣,黑色修身,襯得她冷肅中透著別樣的美。
徐岡很少見到她這種個性的女孩。
在自家老闆面前依然稜角分明,交鋒起來遊刃有餘,私下又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幾乎挨著司梵的大衣角,語氣曖昧又玩味:「聽說今晚張總要辦慶功宴,司小姐拿下這麼大項目,想必是頭等功臣。不請我喝一杯?這個項目既然是你負責,以後少不了要跟我打交道。先借杯酒,不過分吧?」
司梵往旁邊讓了半步,拉開距離。
車上李彥說起,昨晚陸氏項目簽約的晚宴因為陸晏時和她缺席取消了,只走了個簡單的簽約儀式。
司梵忽然想起了什麼,挑了挑眉:「行啊,那就今晚。慶功宴上我敬徐總一杯,徐總不會不賞臉吧?」
徐岡微怔一瞬,隨即臉上的褶子堆滿了笑,眼神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司小姐都親自開口了,我哪能不給面子?你敬的酒,我可得好好品品。到時候可不光是一杯的事,咱們慢慢喝。」
司梵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晚上見。」
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
門合攏,那張油膩的臉終於消失。
想了想,她掏出手機,給陸晏時發了條消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