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很大,空無一人。
大理石的檯面,黃銅的水龍頭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冷抽象畫,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雪松木味。
司梵把手伸到感應龍頭下,水沖著大拇指手背上那塊紅印,涼絲絲的。
其實剛才她完全可以接住沈纖的手,一巴掌還回去。
但沒必要。
真打回去,爽是爽了,然後呢?
監控拍著,沈纖轉頭就能報警。
到時候兩個人一起進局子,做筆錄、驗傷、調解,折騰一頓。
能不能算正當防衛不一定,萬一最後定性互毆,各打五十大板。
麻煩,還浪費她的時間。
皮肉疼,疼五分鐘就過去了。
現在這樣多好。
這事兒夠沈纖難受噁心一陣子,氣得要死又干不掉她。
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想起來就堵心,反覆憋屈,內耗。
這才叫疼。
手上已經沒那麼灼痛了。
她關掉水龍頭,抽出一張紙擦著手,心裡盤算著:沈纖能忍幾天,才會去找她舅舅收拾自己?以她的性格,最多一天,估計明天就會報復回來。
她冷笑一下,扔掉那張濕透的紙,準備離開。
忽然聽見洗手間最裡面的隔間傳出一點聲音。
很微弱的、極力壓抑的嗚咽聲。
有人在哭。
她停下腳。
心裡想的是少多管閑事,身體卻折了身往裡走。
鏡子里映出她的臉,臉色難看,對自己這種多管閑事的毛病,極其無語。
她一間一間走過去,走到倒數第二間隔間門口停下。
哭聲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她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需要幫忙么?」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答。
連抽泣聲也停了。
果然是自己多管閑事。
她暗自腹誹,又問了一遍:「不出聲,我就走了。」
隔間里靜了幾秒,然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咔嗒」一聲,門被開了一條縫。
司梵抬手把門推開了一些。
一個姑娘靠著牆坐在地上,見她推門,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肩膀。
頭髮散亂,左邊臉頰高高腫起,隱約能看出手指印,眼睛紅腫得厲害,看來已經在這兒哭了很久了。
上衣領口扯開了兩顆扣子,像是剛跟人撕扯過。
司梵認得這張臉。
不是她們這一層的,是30層市場總監新來的助理,姓周還是張,記不清了。
只記得碰過幾面,這姑娘眼睛總是彎彎的,每次見了她除了點頭還會笑一笑。
司梵記得她那對小酒窩,挺好看的。
她本來以為裡頭的人需要衛生棉什麼的,諸如此類的幫助,沒想到撞到的是這種事。
早知道是這種情形,她就不推這門了,讓人家尷尬。
她抿了抿嘴說:「對不起。」
想了想人都站這兒了,又問:「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姑娘一聽這話,原本強忍著的情緒像是被戳破了個口子。
人吶,沒人的時候怎麼都能忍,一有人關心,反倒委屈得不行。
她咬著嘴唇沒出聲,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珍珠一樣,一顆一顆的,越掉越多。
司梵沒來由地煩躁。
她不太能應付這種場面,只能走回洗手台,抽了幾張紙,又返回來遞給她。
姑娘本來以為她走了,見她又回來遞紙,愣了一下,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司梵也不能盯著人家哭。
她倚著門框,背對著她,讓她發泄情緒。
周誼哭了不知多久,情緒釋放完了,才吸了吸鼻子,看向門口背對著自己的人,頭髮只到肩胛骨。
她認得她——
市場部的實習生,叫司梵,眉眼冷艷漂亮,出了名的刺頭。
聽說有點背景,這種人她不敢交,也不敢得罪。
但每次見到自己,司梵都會點點頭,今天還主動關心她。
周誼覺得,她沒有傳言的那麼刺頭。她斟酌了一會兒,輕聲說:「今天的事,能請你幫我保密嗎?」
司梵本來也沒打算說出去。
她依舊背對著周誼,點點頭,抬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折了回去。
周誼看著她,她長得挺高,至少比自己高。
站在洗手間門口,背著光,那張臉很驚艷,細小的灰塵在髮絲間飄浮。
司梵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抬手脫掉自己身上的套頭衛衣。裡面只剩一件短袖,大圓領,露出瓷白的肌膚。
她把衛衣遞過去。
周誼一開始沒明白她的意思,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自己的衣領敞著一大塊,臉騰地紅了,慌忙伸手去攏領口,但那兩顆扣子掉了,怎麼弄都擋不住,只能用手揪著。
她看著司梵,眼眶又紅了:「謝謝……謝謝。我明天洗乾淨還給你。」
司梵「嗯」了一聲。
轉身出了洗手間。
-
剛在工位坐下,旁邊的同事側過頭說:「老張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她應了一聲,起身從椅子上拿起針織外套穿上,往沈纖的工位上掃了一眼。
人沒在,電腦也沒開。
看來是告狀去了,連明天都等不了了,這麼沉不住氣,高估她了。
她敲開老張辦公室的門,走進去,裡面只有他一個人。
眉頭緊鎖著,轉著一支筆,愁得不行,那模樣就跟這個月市場三部沒完成業績似的。
老張這個人,做起業務來沒得說,帶團隊也肯給資源,遇著事也是真往上頂。
會激勵,會培養,還會跟員工一起成長,更是出了名的護犢子——總之是打工人眼裡完美的領導。
唯一的問題是做事太直,不會討好上面,更不會投其所好。
在經理這個位置上一坐五年,眼睜睜看著同期入職的升了總監,成了他上司。
不過她心裡有數,能讓老張愁成這樣的,肯定不是業績,八成是跟她有關,沒什麼好事。
果然,見她進來,老張嘆了口氣:「最新的人事調動,你被調去市場部總監做助理了。」
沈纖乾的。
她拉出椅子坐下,不以為意:「那您愁什麼?不該為我高興嗎?我升職了。」
老張白她一眼,語氣里全是可惜:「你說你惹她幹什麼?你明知道她舅舅是總監,他那個人又……」他欲言又止,眼裡全是對她的擔心。
她沒接這茬,換了話題:「什麼時候搬?」
「現在。不過你可以晚——」
「不用,我現在就去。」她起身往外走。
老張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到底沒忍住說:「哎,那什麼……小心點,長點心。真有事來找我,聽見了沒有?」
她擺擺手:「我有數。」
老張嘆了口氣,把筆扔在桌子上,臉色難看。
司梵入職算上今天也才剛滿一個月,桌面上乾淨得很:一台筆記本,一個水杯,一個塞滿雜物的收納盒。
她把東西往紙箱里斂的時候,同事們陸續看了過來。
「被開了?」
「沈纖乾的吧,你說你……哎……」
「她真是狠,連學妹都下得去手……」
有人起了頭,其他人便跟著搖頭嘆氣,替她可惜。
誰都知道沈纖背後有人,也知道司梵背後有人。
但顯然,司梵那個,沒幹過沈纖這個。
司梵回:「不是,升職了。市場部總監助理。」
話音剛落,同事們臉上的惋惜瞬間變成了微妙的一言難盡。
——還不如被開。
沈纖是真狠毒,把人往火坑裡推。
司梵當然看得懂他們的表情,但她沒說什麼,低頭繼續收拾。
正要把紙箱抱起來,沈纖從門外進來了。
換了身衣服,踩著細高跟,從她身邊走過時,眼皮子一撩,掃了她一眼,滿臉得意。
周圍的同事齊刷刷低下頭。
司梵等她走過去,才抱起紙箱,往門口走。
沈纖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志在必得:「司梵,我等著你來求我。」
司梵停下腳步,側過頭,從上到下睨了她一眼,哂笑一聲:「那就……拭目以待。」
她抱著紙箱走到電梯口,按了上行鍵。
手機震了一下,她瞥了眼屏幕。
【S】:中午一起吃飯。
她單手敲字。
本來想回「不去」,結果手快打成了「不想去」。
多一個字,意思可差遠了。
她大拇指移到「想」字後面,按了刪除。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門開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低頭隨手點了發送,抱著東西進了電梯。
-
陸晏時盯著那條消息,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笑意更深。
本以為她會直接拒絕,沒想到竟然答應了。
他指尖點了點屏幕,剛打了幾個字——
謝敖湊過來,賤兮兮地說:「不就回了你一條消息,至於嗎?笑得跟朵花似的?」
陸晏時摁黑屏幕,撩起眼皮:「事辦好了?」
謝敖不吃這套,不怕死地繼續:「我一直好奇,你突然回國是為什麼。肯定不是因為陸氏總部這個破總裁的位子,LS都夠你忙的。但看你這幾天對司梵這麼上心,難道這人就是你突然回國的原因?那畫本上的小美人魚,難不成是……」
陸晏時一把推開他腦袋:「少管閑事。公司的事不夠你處理的?」
一提這個,謝敖頓時跟攤爛泥似的癱進沙發里。
「誰愛干誰干,我他媽是不行了。」他仰頭哀嚎,「你倒好,白天追妻,晚上消失。我白天替你收拾爛攤子,晚上還得熬夜跟那幫高管開會。熬鷹似的,快猝死了。」
韶深正好進來,只聽到最後這句,一臉興奮地湊過去:「我干啊時哥,我絕對任勞任怨。只要你給我一樣的錢,我甚至可以給你暖床。」
謝敖有氣無力地踹了他一腳:「去你的,你那邊怎麼樣?」
韶深在對面沙發坐下,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幹了:「蔣明輝那個老東西,狡猾得很,不知從哪知道疑似時哥回國的消息,拉著我各種套話,是不是老爺子身體不行了,讓時哥回來是要立繼承人了。我是誰,被他套出來算我輸。時哥,你回來真不是老爺子的意思?蔣明輝手裡可是有十個點股份,確定不拉攏他,讓他站在咱這邊?」
陸晏時垂著眼,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敲字。
消息發出,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嗤笑一聲:
「十個點也值得拉攏?這點東西也拿自己當回事。不過是想在我和陸二之間選個確定性大的,好把他閨女趁機塞進陸家。把他的心思透露給陸威和我那個繼母。」
謝敖笑道:「借刀殺人?溜啊。」
韶深舉了大拇指說:「牛逼,跟時哥玩陰謀,只怕到時候賠了女兒又折兵。」
陸晏時站起身,拿過手機,不緊不慢地往門口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