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蓬萊口岸時, 沒有前去謝離告訴她的那處住處,而是去找了那個出發之前偶遇到的女孩,小貝。
小貝正在夕暉底下曬漁網, 遠遠見到一匹馬走近, 望去時露出副笑臉來,欣喜呼喚聲:「渺七!你回來了!」
在此之前,她們只有過一面之緣, 正是渺七離去那日騎馬從小貝家門前經過時。
彼時小貝注意到她,立在院門處雙眼熠熠地看她, 渺七許久不曾見過島外的人, 迎著女孩明亮的目光, 甚至還未出發就將要趕去做任務的事給忘在腦後, 她下馬走到女孩面前, 問她為何看她。
小貝說,她騎在馬上很威風。兩個女孩年歲相當, 小貝不是頭回見人騎馬, 確實頭回見到個小孩騎馬從門前路過,好不威風。
「你從哪兒來?」小貝對騎馬的女孩感到好奇。
「山神島。」
離島前,謝離再三警告她不許說出千磯島這個地方,所以她只說山神島。
「原來你是島上的人, 那你是要獨走一人出門嗎?」
渺七點頭, 接著小貝便兩眼欣羨看她,她從未出過遠門, 那時小貝很是熱情裝了袋魚乾贈給她。
如今渺七回來, 小貝一見她,越發高興,連忙問她去了什麼地方, 見了什麼景象,渺七便和小貝同坐在院中的石階上說話,直到夕陽西下。
離開前,小貝想到什麼,問她:「渺七,你還要魚乾嗎?」
渺七頓了頓,面無表情道:「我不喜歡魚乾。」
小貝因這話咬唇,說:「那今後你還出門就來我這裡好嗎,我給你做別的好吃的!」
她想聽更多外頭的事,尤其是一個與她差不多的女孩見到的事。
渺七似乎琢磨了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翌日,渺七乘上回千磯島的小舟,漂泊而去。
……
幾乎是在夜深時渺七才回到千磯島上,所有回島的人都應當先前去復命,但謝離看著眼前沉默著不吭聲的女孩,等不到她開口。
「怎不說話?」
他問她,她才開口說:「我要去看林染。」
口吻堅定,謝離不禁皺眉,似乎有些猶豫,最後說:「不可。」
「我要去。」
「理由。」
「我不記得她是什麼樣了。」
渺七的理由並非是她答應林染回來後要去看她,而是一句她不記得林染的模樣。
不知為何,從五台山回來的路上,渺七感覺走己像是遺失了一段記憶,林染的面孔變得模糊不清,她只是想像著裴皙,那個帶她同行數日,給她梳頭、挑著燈籠陪她抓魚,還與她下棋的少年。
「血肉之軀,安能不痛?」
少年的聲音總在她耳畔迴旋。
他也會疼,像林染那樣。
謝離看著神情堅定的女孩,絲毫不懷疑他現在不同意今夜便有人硬闖暗院,故而他雖有些無奈,到底還是准了此事,帶她到關押林染的暗牢中去,但謝離並未進去。
渺七入內,遇到看守暗牢的少年,少年見狀攔下她:「什麼人放你進來的?」
「謝院首。」
「院首?」那人嘀咕聲,聽起來也是星院中人,聞言到底放渺七進去,還順手將一支火把遞給她。
暗牢深處幽黑無光,渺七掌著火把進去,還未尋到那間曾來過兩次的暗牢前,就聽見了低微的嗚咽聲。
她沒有加快腳步,反倒有些遲緩,似乎不想再往裡走,但最終她還是走了進去,將火把放置到石牆上。
火光昏黃搖曳,牢房的柵欄內,一道黑影蜷縮在地,像只飽受折磨的困獸,消瘦又可憐。
渺七定定站在欄杆外,好久,柵欄內的人才發覺她似的,驀然抬頭。
「是你嗎?」
林染在柵欄後說著,挪到柵欄邊上,看清火把旁靜靜站立著的好像沒有情緒的人後,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又添了兩道淚,她抱著木柵欄失聲痛哭,面龐扭曲。
渺七盯著那張痛苦的臉,彷彿無動於衷。
「你過來。」林染叫她。
渺七這才緩緩靠近柵欄邊,堪堪靠近,裡頭的女孩便猛地伸出手將她的右臂拽過去,隨意捲起她的單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覺得很疼,但她一時沒有揮開她。她有種感覺,就好像林染與裴皙重疊為同一人,就好像此刻咬著她的人是裴皙。
她一動不動,林染便咬得越發使勁,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滲出血來,她嘗到血味才鬆開她。
「我討厭你。」林染的聲音像是用力咬著牙才發出,帶著哭腔,「跑來這裡走說走話,說什麼來看我……若不是等你……」
她開始抽噎,言語不清,但渺七還是聽清楚她是在說,若不是因為她那句莫名其妙的許諾,她才不必忍受這麼多日的痛苦。
可為何要怪她呢?她不說這句話,她便不用忍受痛苦了嗎?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抬起衣袖抹了把淚,隨後眼底流露出決絕的神情,轉身從草席下取出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匕首。
利刃扎進腹中,彷彿決絕切斷所有疼痛,決絕到令人來不及制止。
牢房漆黑、靜謐,充斥著血腥味,但再沒有呻吟,連痛苦都像是隨著少女的逝去而消弭。
渺七怔怔站在牢門外,看著靠坐在柵欄上的女孩,看著濃稠的血液在她周圍蔓延開。
她站了很久,久到謝離覺得不對勁,還是進來察看,然後便見到石牆下立著的女孩,走上前,才見到死在暗牢中的另一個女孩。
謝離安排幾人去處理林染的屍首,而後帶渺七回星院中,將她送回住處外頭,道:「好生歇息。」
渺七沒有說話,但回屋中去。
芙生不知幾時醒的,這時坐在床上,沒有點燈,渺七進屋後只見一道黑影。
「怎麼才回來?」芙生壓低聲問道。
芙生這年十三歲,還沒有到出任務的年紀,渺七此去雖是秘密行動,芙生卻再清楚不過。
渺七沉默,坐回床上後才說:「我去看了林染。」
「嗯……」芙生聽渺七說起過林染,於是問她,「然後呢?」
「她死了,在我去看她時走戕的。」
芙生也變得沉默,夜色中,她們彼此看不見,良久,芙生拍了拍床側,說:「出去了這許久,先睡覺罷。」
渺七躺回床榻上,兩人沒再說話,不知過去多久,渺七的聲音才再次在黑夜中響起:「那他會死嗎?」
「誰?」
「裴皙。」
芙生動了動,說:「他死或不死,又與我們無關……反正你完成了任務,對嗎?」
「嗯。」
「你是怎麼做到的?」芙生問完,想到什麼說,「一定是騙他。」
畢竟渺七最會騙人了。
「我沒有騙他。」渺七卻否認,而後口吻有些困惑,「我認識了一個叫小貝的女孩,她給了我一袋魚乾,我用魚乾沾上獨眼的毒藥,給他吃,沒有騙他,他就吃了下去。」
芙生沉默,沒有說這已然是她騙過他,但她也感到困惑:「就這般簡單?」
「嗯。」
「那他還真蠢。」芙生不留情面。
不過芙生想,這依舊是因為渺七最會騙人,因為她生著雙讓所有人都會信服的眼睛,好像說什麼都是真話,像一隻狗。
渺七沒有反駁芙生的話,也許裴皙的確有些蠢。
兩人的對話偏移至此,渺七沒有再問裴皙會不會死的話,而是閉上眼睛。
腦海里,林染的模樣忽在此刻變得清晰可見,她痛苦呻吟,淚痕滿面,最後血流成河。
小臂上的咬傷也越來越疼,渺七不由得皺起眉頭。
翌日,天色微明,芙生一醒來便發現身側之人已經不在,她擰起眉毛,不知人是幾時跑的。
按理說,今日早間渺七便該去霍教習那裡習劍,若不去便該受罰,芙生對此很是生氣,只好先前去找謝離。
而在玄霄的後山之上,渺七正在亂墳旁的空地上掘一道坑,坑已經及腰深。
昨夜她等芙生睡著後便一路跑來亂墳處,憑藉著星光,她找到了教人丟棄在亂墳中的林染。
她也與那些野死不葬之人一樣,安靜而凄涼地躺在荒墳中。
渺七看上會兒,繼而轉身尋到塊空地掘坑,她更小的時候便替人壘過墳冢,但那時一座墳要挖上幾天,而這夜是她頭回連夜撅出個深坑。
僅僅一夜時間,那具枯瘦的屍首變得分外沉重,渺七拖得有些吃力,許久才將她安置進深坑中,而後再將翻在坑旁的土埋下,壘起一座新墳。
……
芙生帶著謝離趕來亂墳處時,只見到一座新壘砌的墳冢,謝離見到那個比她人還大的土坑,心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撼動了下,但來得更快的是怒氣,又或說悶氣,最終只是無可奈何地深深嘆息聲。
謝離收回目光,對身旁的女孩輕聲說:「回去罷。」
「不找她了嗎?」芙生有些擔憂。
「不必了,今日我為她告假便是。」
也許,從外面的也界回到千磯島,對這樣一人而言是件殘忍的事。
也許,他當初不該將她帶來……
又一次,謝離生出這般念想,認識渺七越久,他便越悔不當初,但似乎一切都晚了。然而也是在這念想再度湧現的一刻,謝離忽然覺得,他或許可以利用此事做點什麼。
畢竟,渺七立了一樁大功,他可以以此為她換取些什麼。
謝離在亂墳前思索了許久,終於轉身離開。
與此同時,渺七已爬來山巔之上,這山上早已無人居住,她此前她來過幾次,在廢棄的田地和屋舍間鑽過許多次,但今日,渺七第一次走到瀑布旁的峭壁邊上,仰頭望那雲霧深處的山巔。
那上面會是什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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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算是五台山篇尾聲吧
琢磨了好久,還是打算入V了,我們明天V吧,不想讓盜文0成本盜去,還是賺它幾毛吧!會設置不需要訂閱比例就能看
接下來的番外是芙生篇、渺七童年篇、渺七與謝離(算是童年篇尾聲)、落梅庄日常篇、崔韞篇(算是裴皙視角的五台山案後續),除了童年篇有四章外其他都只有一章!
如果還會寫if線就完結後發福利番外吧,不過我不一定有這個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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