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 裴皙坐在屋中桌案上提筆記著什麼,便是這時,他聽見屋外有些響動, 他走去房門處, 開門一看,渺七和一個暗衛正站在窗下對峙。
渺七聽見開門聲,轉頭看去, 裴皙正立在門邊看他。
「怎麼回事?」
「回殿下,她方才偷偷摸摸, 好像要鑽窗進屋。」
渺七面不改色看著裴皙, 說:「我想找你下棋, 我還沒贏你。」
「夜色已深, 何不早些睡下, 明日一早再下?」
「我就想現在下。」
裴皙無奈,但想到昨夜她執意要抓到魚的模樣, 很懷疑若是眼下回絕了她, 她夜深人靜後還會再嘗試來尋他,索性答應了她。
棋枰就在他的居室中,擺在綠紗窗下的竹榻上,他將人帶進屋中, 對坐在榻幾兩側開始下棋。
裴皙將窗扇打開, 恐蚊蟲叮咬,將熏香放在窗旁, 夜風不時吹進屋內, 帶來松聲與未明的花香,兩人在窗下靜靜敲著棋子。
第三局棋起初與此前一局棋下棋來沒有分別,兩人都各自憑自己最舒心的方式落子, 不過下到中段,渺七又覺得裴皙在有意相讓,意識到這一點後她便又重新拿出野獸般的衝勁兒。
兩人俱沒有分神,幾乎是在不知不覺間,下到了天亮時分。晨鐘空遠,聲音傳入裴皙耳中,他才回神來,意識到自己已舉著棋許久,想起崔韞曾以左氏語教誨他,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方才醒悟過來他這是輸了。
裴皙說不清心底的情緒,至少昨日之前他未曾想過他會輸給這個小孩,但他轉念一想,覺得此事也並非太出人意料,他遂將兩顆黑子輕放到自己面前的棋盤之上。
渺七皺眉問:「你做什麼?」
「這叫投子認負,你贏了。」
渺七這才鬆開眉頭,抬頭看他。
天蒙蒙亮,似乎有種寂靜的藍色將在人罩住,裴皙確定他從女孩臉上瞧見一絲喜色,一瞬間,她似乎變得真實許多,而非像以往那樣渺遠,如同隔著一層紗。
當然,更真實的似乎是蚊蟲在她臉上叮咬出的一塊紅腫的包,裴皙見後忍俊不禁,問她:「不覺得癢嗎?」
渺七這才抓了抓臉,而後打了個哈欠。
下了整夜的棋,困意遲鈍來襲,裴皙便差她回屋中睡下,自己則梳洗一番,打起精神去寺中尋禮官與住持,忙碌明日祈福事宜。
渺七一覺睡到午後,醒來後仍是先吃東西。裴皙還未回院中來,渺七便爬到院中的老松上,驚走了其上的飛鳥,獨坐枝幹上。
又一次,她掏出那隻小藥瓶。
為何要給他下毒呢?
為何要刺殺他呢?
此前她沒有問過謝離,因為她沒有想過這般問題,可現在她想問,謝離卻在千里迢迢的千磯島上。
她想起離島時謝離欲言又止的話,他說:「渺七,若這樁任務……事成之後儘早回來複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樣,也回不來呢?」
「那便是沒命。」
「若我不回來呢?」
「月院的人會找你回來。」
「他們找不到我。」
「你的確很會藏匿,但若還是找到了呢?渺七,記住林染。」
林染,林染……
林染如今是何模樣呢?
渺七又想到那個十五歲的女孩,離開前,她去找了她,對她說:「我回來後會來看你的。」
「看我?你看我做什麼?」
「我想看你。」
林染藏在陰影里,很久沒有說話,最後她發現她在哭。
她在哭什麼?裴皙會哭嗎?
渺七覺得有些煩,於是她跳下樹,獨自跑出院。
裴皙今日也安排馬斌看著她,見人跑出去,馬斌忙像昨日那樣追上,只見小孩一溜煙兒跑去後山上,然後野豬似的朝山上奔走。
馬斌人高馬大,然後在樹間追逐會兒就將人跟丟,一時間一個頭兩個大,追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只叫了好幾聲人,然山中只有他的聲音在林中回蕩,不久,他聽見山下傳來腳步聲。
……
如同在千磯島上時那樣,渺七在山上跑了很久,才終於宣洩幾分那種討厭的難以言明的情緒,她坐在溪邊洗了把臉,在一塊大石頭上胡亂刻畫。
許久,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她動了動腦袋,就近爬去樹上。
裴皙走到溪畔時便丟了蹤跡,於是抬眼看溪對岸,山深林密,沒有人蹤。
方才他從住持那裡回來,恰巧看見馬斌追出山寺,於是跟上前來,結果沒想到連馬斌都將人給跟丟了,裴皙唯有嘆息聲,在這林中尋覓起來,最終在鄰近溪邊的地方見到一串足跡,不過跟來後便又不見足跡了。
一陣風吹過,群鳥飛過,裴皙這時恍然想到什麼,抬頭看去,而後面露笑意。
渺七見他發現她,一聲不吭地下樹來。
裴皙摘下她頭頂掛著的葉片,問她:「作何跑來山上,可知山上有多危險?」
渺七抬頭看他,說:「因為很煩。」
「煩什麼?」
「不知道。」
裴皙教她說得有些糊塗,但渺七這時又突然對他說,「裴皙,我想起來了。」
「什麼想起來了?」
「我叫崔渺,煙波浩渺的渺。」
「你姓崔?那倒與我是本家。」
「為何是本家?」
「我母后便姓崔。」
「哦。」她隨口應了聲,不懂什麼與有榮焉之類的話。
裴皙聽得這聲「哦」,又笑了笑,渺七再看他眼,然後徑直朝山下去,裴皙默默跟上。
回到山寺中後,裴皙回茶室中飲茶歇息,徹夜未眠,還忙碌了半日,這時總算輕鬆一陣。茶室門敞開著,可以望見院內,渺七似乎又找到條蟲子,這時蹲在地上逗弄。
裴皙沒有制止她,只是安靜望著。
後半日一晃而過,晚膳後,蔡荃對裴皙道:「殿下,今夜可要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便該祈福,今夜不可再像昨夜那般徹夜不眠,但入夜前渺七還是找來他屋中,彼時蔡荃等人正在朝他的禪室中送沐浴的熱水,門敞著,她一鑽進來,嚇得蔡荃趕緊攆人出去:「出去出去,殿下的卧房豈容你擅闖?」
裴皙止住蔡荃,將人叫到一旁問:「來做什麼?」
渺七盯著他看上會兒,攤開手心給他看,只見一塊有些潮氣的魚乾在她手心裡。
「這是?」
「魚乾。」
裴皙笑了笑:「從哪兒來的魚乾?」
「我帶來的。」
「你帶來的?我怎不見你身上帶的有東西?」
渺七便當著他的面從懷中掏出些布袋來,其中一隻布袋裡正是一袋魚乾。
這袋魚乾是在蓬萊海岸邊認得個叫小貝的姑娘給她的,小貝聽說她要到很遠的地方去,說她也想去,於是就贈她一袋魚乾路上吃。
裴皙見她竟真掏出袋魚乾來,不覺好笑,回頭看一眼探頭瞧看他們的蔡荃,稍稍用身形擋住渺七,對她說:「可我不能亂吃東西。」
渺七眨下眼睛,就要收回那根濕漉漉的魚乾,裴皙卻抬手攔住,笑了笑說:「吃點也無妨。」
他從她手中接過那根魚乾,背著屋中其餘人小心翼翼吃進嘴裡,許是他從未吃過這般粗陋、這般髒兮兮的食物的緣故,裴皙覺得滋味有些奇怪,而渺七看著他吃下那根魚乾,第一次垂下眼不看他。
熱水已備好,蔡荃在屏風側催促他,裴皙正好吞下那難以下咽的魚乾,忙讓渺七收起捧在手中的東西,對她道:「好了,早些睡罷,明日一早祈福你可以同其他香客一起看著。」
渺七離開去,似乎安靜得有些過分,但裴皙搖搖頭,自去沐浴。
……
鐘聲沉厚,自殿宇內盪向整座山麓。
大雄寶殿前,黃幡高懸,僧眾袈裟整齊,合掌列班,低誦《華嚴》,經聲如潺潺溪流,綿延不絕。
太子殿下自山門入,未著華服金飾,而穿青衣,帶一方白玉,一路朝殿門前去。兩側是護衛與禮官,再遠些的地方,便是今次特意前來見這盛況的香客,眼下也教守衛們攔在兩側。
渺七便站在這些香客中間,望著裴皙步履穩重走上丹墀,入殿內,再之後便只聽見殿內有禮官唱禮的聲音……
殿內,住持合掌上前,裴皙亦作一揖,而後趨前幾步,跪拜文殊菩薩。
額頭輕觸青磚,只覺磚面甚涼,三拜既過,起身時眼前一黑,但裴皙還是穩住腳步,不曾趔趄,上前拈三炷香。
少年雙手持香,垂目聽禮官宣讀祈文,香煙裊裊,頭似乎變得有幾分沉,連腳下石磚都似在浮動。
「……謹詣文殊道場,伏願慈悲加護,風調雨順,使百姓安業。」
殿內的木樑間回蕩著禮官的聲音,裴皙強行振作精神,聽著禮官的聲音,以免錯過禮節,而僧眾的梵唄聲漸高,木魚聲起……
裴皙鬢邊滲出些細密的汗珠來,覺得聲音漸漸變得悠遠,但他一動不動,因為此刻他是太子,是皇家的象徵,而非一個覺得身體不適的尋常少年。
終於,梵聲落下,他前去將香插入銅鼎中,青煙直衝殿霄。
他再度跪拜,額頭觸地時,他幾乎頭腦空白,他應當想著沿途以來所遇見的所有百姓,所有荒田與新墳,可他有心無力,他只能勉強維繫著眼前的儀式。
其後是住持繞壇灑凈,水珠濺在石桌上,殿外雲影移動,殿內忽明忽暗。
鐘聲再度敲響,此後便像是再未落下,在裴皙耳中久久回蕩,直到禮官宣布禮成也未消弭。
隨後,少年的身體終於向前傾去,素色衣袍在青磚上鋪開。
他又聽見近侍的驚呼聲,紛亂的腳步聲……
殿內香煙裊裊直上,殿外,香客與侍從翹首相盼,唯有一人,彷彿不曾存在過般,無聲無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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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