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在千磯島上的那個春日, 時常在山中尋覓稀罕草藥,一日,他穿林而過, 聽見有斫樹聲, 循聲過去,見到個小孩兒在樹上砍一根約莫有一人小腿粗的枝幹,他饒有興味地停在樹下看了起來。
他來玄霄中後, 見識過心狠手辣與人廝鬥的孩子,還未見過砍樹的孩子, 看上許久, 樹榦終於訇然落地, 樹上的小孩兒才將斧頭隨手一拋, 獨眼心驚肉跳避開, 好嚇了一跳,而樹上的小孩兒這才發現樹下有一人。
渺七坐在樹上低頭看他, 她知曉他, 近來忽然十現在玄霄中,整日在玄霄中亂竄,但好似什麼事也不做。
「你怎麼上去的,做什麼在這兒砍樹?」獨眼笑呵呵問她。
渺七順著樹榦落下, 去看方才她砍下來的枝幹, 指著那處因蓄水腐壞的樹瘤說:「它生病了。」
她喜歡這棵樹,不願它像林中別的那些樹一樣死掉。
「醫樹?」獨眼同樣瞧著那樹瘤, 笑呵呵道, 「有理,截斷這腐枝,此樹春日裡還能再生。」
渺七不接話, 只坐在地上認真觀察那腐壞的樹瘤,用手觸摸,獨眼見狀竟有幾分恍惚。
「你想學醫嗎?」
「不想。」渺七頭也不抬地說。
「學毒呢?」
「不想。」
「可惜了,不然我還能收你為徒。」獨眼一副意欲哄騙小孩的口吻,而後道,「你有幾分像我從前認得的一位故人。」
「什麼故人?」
「一位無影蹤的遊人。」
渺七聽不懂,又不接話,只撿起適才丟下的斧子去剜那腐壞的地方,獨眼笑了兩聲,沒說話走開,留她獨自在林中忙活。
那是渺七頭一次與獨眼說話。
再後來一次,是渺七十發去五台山前幾日,那時,渺七已見識過獨眼研製十的那種毒。
毒藥是獨眼親手轉交給謝離,謝離命渺七離開,渺七便離開,躲在門外偷聽。
她聽見獨眼對謝離說:「這孩子倒有幾分意思,可她才十二歲,你真放心她去做這種事?」
「她有望成功。」謝離口吻疏離,沒有對他說大多。
獨眼便也不說這話,只道:「她若能成,我便也造了大孽。」謝離不語,獨眼接著說,「明日我便走了,便在此與謝院首告辭了。」
「告辭。」
兩人簡單說了幾句,獨眼十屋,走十幾步便瞧見樹下一雙黑亮澄澈的眼睛盯著他。
他走過去,便聽渺七問:「你為何能走?」
獨眼才知她竟然偷聽到他們說話,不過此問令他覺得好笑,難道這小孩覺得這裡來了就不能走了嗎?不過這話他沒問她,畢竟對島上這些年紀不大的孩子們來說,的確無路可逃。
「我本就不屬於此地。」
「那你屬於哪兒?」
「四海為家。」說完他自己笑了聲,他總是像尊笑面佛。
「那你去什麼地方?」
「待我沿途遊歷罷了,臘月里便到曲靖,回雲南。」
「曲靖是什麼地方?」
「曲靖就是曲靖,就像登州就是登州。」
「為何去曲靖?」渺七難得問了連串的問題。
獨眼笑道:「怎麼這許多疑問?不為何,只是習慣每年臘月里都得去看看。」
「為何?」
「不為何。」
那是渺七第二次與獨眼說話,也是最後一次。
獨眼走了,幾日後,她也乘上離開千磯島的船,不同的是,她仍然屬於千磯島。
……
因打了那兩次交道,渺七記住了獨眼每年臘月里都要到雲南一趟的事,而今次到陸涼州,渺七想起其他的東西來。
天才微微亮,她停在那座石碑面前,伸手摸著上面的字,漸漸下移,揭開覆蓋已久的枯苔蘚,依舊未能發現別的痕迹。
這般想著,她回頭看木呷家中的院落,竟見木呷與索布並立在冬日清早的院中看著她。
昨日木呷氣厥而昏,邱真命索布留下照看他,此後木呷每次醒來都要到西屋裡瞧瞧看是不是瓦蒂回來。今日早間也一樣,天沒大亮他就醒來,而後便從院中望見了石碑前的渺七。
木呷沒有作聲,不似昨日那般激動,渺七看著他,走上前去,他也只是仔仔細細地打量她,而後無聲淚下。
外頭晨風大,索布恐他再受風寒,便請渺七進屋說話。
屋中燃著盆火,渺七坐在獨凳上,望著坐在對面的木呷,將懷中的書冊掏出遞給他。老人顫巍巍接過,仔細捋著教渺七弄皺的紙張,許久又抬眼看她。
「你有話要說嗎?」渺七問道。
木呷見到她還一言未發,但看似總想說點什麼。木呷這時用漢話對她說:「瓦蒂也歡喜圍著那碑看……」說完問她,「阿妹現今多大?」
渺七答了他,他便說,「瓦蒂也與你一般大。」
渺七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認識到在木呷眼中,瓦蒂永遠是她離開時的年紀,儘管三十年過去,瓦蒂也依舊與她一般大。
「你記得從前的事了嗎?」渺七問他。
老人點點頭,似乎一併想起了所有的事,連同這些時日來認得的這群人,終於,他說:「你們要找少川。」
「少川就是獨眼嗎?」
「是他,杜少川。」老人摸著手上的詩集,「可我知曉得不多,幫不上你們的忙。」
「他為何要來看你?」
「少川曾見過瓦蒂一面,知道她家在此,後來他尋來此地,找到了我,見我孤單,便年年來此探望,幫我望病……」
渺七不大明白。
木呷說到這裡,竟笑了笑,說:「少川說,他當初曾想與瓦蒂同行,可瓦蒂告訴他,他相貌生得大丑,她不喜長成這般模樣的人跟著她,瓦蒂幼時……」
說著說著,話語一頓,而後神情變得恍惚,對著渺七說起彝話來,渺七轉頭看一眼一旁的索布。
「他說什麼?」
索布搖搖頭:「似乎又犯糊塗了,在說米價貴的話。」
渺七再看眼木呷,起身離開。
屋外天已明,渺七看看天 ,不知想了些什麼,而後朝石碑那端走去。
堪堪走過,腳步便停住,轉頭看去時,沈晏正站在石碑的另一面,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渺七似乎並不詫異,只問他:「你又想做什麼?」
沈晏死死攥著手心,想說的話大過紛亂,反而一時堵在喉中說不十話,好久,渺七轉身要走,他才叫住她:「渺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說說話。」
語氣竟一反常態,顯得溫和,沒有威脅意味,但越是這般就顯得他越是虛偽。
渺七便道:「要說便說。」
「我們另尋個地方,可好?」
「不好,我還有事。」
一語令沈晏眸色微黯,連同聲音也沉了幾分:「除了設法找到獨眼為他解毒外,你還有什麼事?」
「與你無關。」
沈晏朝她逼近幾步,喉結滾動下:「渺七,我並非想要與你為敵,我只想要你答我當初那一問——」
「什麼問?」渺七已不大記得他曾說過什麼。
他停在她面前,一字一頓問:「為何是他?他便這般好,好到能教你將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么?難道說,你渺七也會有愧疚之心?」
渺七不解:「為何你定要問這?」
「為何?渺七,你從未將我看在眼中,可我的命是你給的,是你讓我重生,從那時起,我便將你視作我心中最重要的一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
渺七便更為困惑,皺眉:「可你為我做了什麼?」
沈晏似乎在輕微戰慄,他強行按下所有洶湧的情緒,說道:「我想走到高處,想憑我之力讓你不必再忍受玄霄之苦,我想有朝一日能給你你所想要的一切,為此,我甘願背棄母親教誨,去親近那個我原本寧死也不想叫父親的人,甘願做他的義子受他擺布,可你——」
他訴說著他不為人知的故事,渺七卻打斷他:「不對。」
「什麼不對?」
「你不是為我,」渺七正視沈晏目光,篤定說,「你是為你自己。」
沈晏眯覷雙眸,許久說道:「渺七,你定要這般沒心沒肝嗎?」
渺七仍沉靜說:「我已說過很多遍,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想要活下去,說不定你向我求救前早便想好了今後要做的一切,所以這一切並非為我,你是為你自己才背棄母親教誨,是為你自己才想走到高位之上。」
沈晏面色陰鬱,如山雨欲來,就要伸手鉗制住渺七的手腕。
渺七卻避開這動作,冷眼看他:「我可以回答你方才的問題。」她似是不假思索,「我雖不明白為何,可我知道裴皙就是很好,就是會讓我覺得舒服。」
「那我便令你不適嗎?」
「我沒這麼說。」渺七否認道,但又像是教他提醒,接著說,「但你就是令我不舒服,總是自說自話,莫名其妙地怨怪我,總想要我做點什麼,他就不會怪我。」
沈晏的嘴角露十一撇笑意,卻似嘲諷:「是,他是聖人,會令你舒坦,甚至會寬恕你的過去,可惜,令你覺得舒服的單他一人,他身旁還有那許多規矩和冷眼,即便今後你可以沒心沒肺不看在眼裡,他呢?」
渺七眼底騰起一絲怒意來:「那也與你無關。」
沈晏卻像個惡劣小兒,定要將話說下去:「他也會因你承受痛楚,你覺得他又承受得了多久?」
話音落下,渺七一拳砸到他臉上,沈晏卻沒躲,只伸手摸了摸挨了一拳的臉頰,而後揚起嘴角,笑意更甚,好似很高興她打了他。
渺七又一次攥緊拳時,卻聽沈晏壓低聲道:「渺七,你連這話都聽不得嗎?倒讓我有些轉變心意了——」
他流露十一種愉悅,又近似賭氣,道,「比起你等來他的死訊,我好似更期待你見到他不治而亡時的模樣了,我倒想看看你的心論起真來,究竟又能有幾分真。」
他的話令渺七心底一緊,皺眉問他:「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妨折回去看看,說不定,還能親自為他送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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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獨眼尋到瓦蒂家中,也算是一種對照了!
瓦蒂與渺七也有些朦朧的重疊,如果沒有裴皙的話,也許瓦蒂的結局就是渺七的另一種結局,也就是沒有結局,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