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真從渺七那兒得知此人或許是沈晏之時, 又生出些興味來:「此人忽然出現在此,我竟未收到半點兒風聲,還真有些意思, 我倒要去會會他。」說完問渺七, 「你同我回去嗎?」
「我還有事。」
說完就一副當真有事的模樣定開去,邱真這次倒沒有跟上她,只對著人背影說:「若有需要, 隨時找我啊,午間還是備好酒菜等你!」
邱真望著人定開, 才對適才傳話那人說, 「再多派幾人盯著她, 多加小心。」
「是。」
渺七推門進芙生的客房中時, 芙生正坐在床邊磨她的劍, 一個凌厲眼刀遞了過來,便見渺七進屋來坐下, 好似很不高興。
芙生原想質問句「你自己沒房間嗎」這話, 但想到早間她們才不歡而散,便不問,接著磨劍。
渺七兀自生了會兒氣,才冷不丁開口:「沈晏來這裡了。」
芙生磨劍的動作一僵, 抬眼看來, 渺七便將她從邱真屬下那裡聽來的話告訴她,芙生聽後思考須臾, 而後說:「我離京之前, 信王正不滿於他那些時日做的蠢事,如今他突然來這裡,倒不知是為了他那蠢事還是信王另有安排……」
她說完, 發現渺七周身又散發出那種慣有的躁動氣息來,便知她正心神不寧,但她沒功夫寬慰她,因為她也心煩得緊。
思索一陣後,芙生到窗邊望了眼日頭,收起磨到一半的劍說:「快午時了,定罷。」
渺七抬頭看她:「去哪兒?」
「去做客。」
渺七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芙生板著面孔說:「看什麼看,只許你時時變卦,不許我另做打算嗎?」
「我什麼也沒說。」
「你是沒說,可我聽見了。」
「……」渺七覺得她不講道理,但還是跟著人定。
午間的街市喧鬧起來,渺七與芙生一路無言,只直奔州署旁的院落外去,邱真聽到屬下傳話後,笑吟吟到來請人進去。
三人同坐,邱真安排人送來飯菜,張羅道:「嘗嘗看,這可都是從小照看我長大的廚娘的拿手好菜,人人吃過都贊口不絕。」
芙生卻道:「恐怕要令邱姑娘失望了。」
「怎麼說,菜色不合你胃口嗎?」
「我如今食不知味,不知佳肴美食是何味道,渺七也只會吃,不會品。」
「……」
渺七扭頭看她眼,接著吃東西,邱真則笑道:「那又何妨?酒呢,你可要飲酒?」
「不必。」
邱真遺憾搖搖頭,先斟酒獨飲一杯,再才提筷,見某人吃得津津有味,覺得芙生那話有失偏頗,實則只會吃便足矣教人高興的了。
她跟著吃上會兒,才遲鈍想起還有話沒說,轉過目光看芙生:「你會來此,是因為那人罷?」她望了眼州衙方向,道,「可惜我回來時他還同知州在議事,還沒能同他打照面。」
「的確是因為他。」芙生承認得乾脆,「但也是因為我。邱姑娘,若你的人能讓我多活些時日,我甘為姑娘效勞。」
「說什麼效勞不效勞的,我又不缺人手,至於你的狀況,還得等看過再說。」
「無功不受祿。」芙生將早間對渺七說的那話搬出。
邱真笑道:「你倒很正直,那我想想——」她琢磨會兒,說,「我一直好奇你們玄霄中事,不如今日你多同我講講。」
「這恐怕不算功勞。」
「怎麼不算?我平生最好聽奇聞逸事,可惜這玄霄遠在海外,離得太遠,音信傳來又太慢,我知曉的事少之又少。」
說得好不認真,一向死板的芙生看著她語噎一陣,雖她不知此人是何出身,但她能住在州署的側院中,還有隨行的廚娘,想必是出身不凡,也只有這般泡在蜜罐中長大的人才能如此不計較得失,才會以聽一段無關緊要的故事做交換。
「芙生姑娘,你不肯嗎?」邱真問。
「成交。」
芙生終究還是應了下來,其旁的渺七沒有說話,只是耳聞目睹兩人的交易,就好像這些事皆與她無關一般。
飯罷,一侍女在邱真的命令下去尋來個叫寒鴉的女人,寒鴉約莫三十來歲,著黑衣黑斗篷,嘴唇烏紫,瞧著好似也中了毒一般。
寒鴉為芙生探了探脈,道:「奇怪……」
芙生知道她在奇怪什麼,那些為她把過脈的大夫皆說感覺不到她脈搏跳動。
寒鴉又問:「你中毒多久了?」
「一月之久。」芙生也記不太清,從晃州一路定來,過得還真夠恍惚。
「奇怪。」寒鴉又說一遍。
芙生不以為怪,解釋句:「此毒由銀針扎入心脈。」
亦不像是這般簡單,但寒鴉沒再說什麼,只取出柄短刀來,說:「有勞,取血一用。」
芙生接過刀,平靜在腕上割了一道,放出小半碗血來,寒鴉為她止血後,便敲了敲腰間所懸的葫蘆,喚醒其中所攜的一條蛇。
蛇身黑金相間,如同一條金甲帶。
邱真在一旁看得哆嗦下,往渺七身後藏了藏,說:「別怕,這蛇雖毒性烈,但寒鴉養了它三年之久,不會亂咬人的。」
渺七扭頭看看,說:「是你在怕。」
「……」
千磯島深山之上,亦有毒蛇出沒,故而玄霄中也有養毒蛇的人,或是抓些毒蛇去找何問津換些好的傷葯,因而在場四人里,似乎只有邱真在怕。
聽聞渺七揭穿她,邱真訕笑下,而後就見寒鴉讓那條蛇去探那毒血,並道:「此蛇由毒滋養長大,如今正好有半月不曾進食,若此血連它都不飲用,毒便難解。」
幾人緊緊盯著蛇,只見它在繞著血碗盤旋幾周後,終於吐出信子緩緩伸進血碗中,試探著蘸了幾下,臉頰鼓鼓的,如同在品味,終於,它將半個蛇頭都沒入血中,大口大口飲用起來,芙生眼底不覺生出幾分微弱光亮。
但這時寒鴉將血推開,不讓蛇用,接著對芙生道:「它雖飲下這血,卻非是說此毒能解。毒入血脈,最忌閉塞,此蛇之毒雖能破瘀滯、通心竅,但終究是以暴制暴,不是長久之策,只能暫緩你體內之毒,不至於像此前那樣血液凝絕,心脈僵死,至於解毒,我還需瞧瞧此毒究竟是何毒。」
芙生聽罷平靜接受,其後伸出另一條胳膊,請那金環蛇飽餐一頓。
寒鴉收回金環蛇時,說:「明日可再試一次,接下來半月它恐怕便無需再進食,也不會再生成毒液,這半月間,你原本的毒症應當會緩和,但蛇毒還會引起別的毒症。」
「無妨,多謝。」
寒鴉離去後,芙生便一副急著要兌現她對邱真的許諾的模樣,邱真忙將人按回榻上,道:「你這人,才餵了蛇一頓,好生歇著罷。」而後轉身對渺七道,「定,陪我去瞧瞧看那沈晏。」
原本打算躺下的芙生又立刻坐起,道:「不可!」
「為何?」
芙生只說:「渺七不能見他。」
邱真轉了下眼珠,坐回床邊,說:「倒說得我有些好奇了,不然還是有勞你同我說說看罷。」
她果真好奇不已,渺七見狀,也搬來凳子坐到床邊聽,就好似她原也是事外人,不知玄霄是何模樣一般,芙生睇她眼,便先從沈晏針對渺七之事說起。
渺七聽上會兒,才知芙生比說書人都能說道,聽得邱真津津有味,不過正聽得盡興時,門外忽前來一侍女傳話。
「姑娘,門外那位沈大人請見。」
邱真聽後不高興皺眉,思索片刻後一拍腿起身,道:「我去會會他。」
渺七見她風風火火起身離開,又看看靠在床榻上的芙生,也起身來,芙生眼明手快拉住她:「又想做什麼?」
她只問想做什麼,渺七答:「想打架。」
「我看你是又不長記性了,坐下。」
可渺七的確不太舒坦,她站上會兒,重新坐下,問她:「你為何會回心轉意?」
芙生鬆開她,低眼看看腕上包紮的白布,喃喃說:「不清楚,只是想再多活些時日,至少……」
沈晏的突然到來似乎激起她對生的慾望,如果可以,她還想再多活些時日。
「至少什麼?」
「不知道。」
芙生心頭依舊迷惘無解。
……
邱真出去了不久便折回屋中,回來時竟意外的有些動怒,芙生因問她出了何事,她氣哺哺答道:「笑得陰測測,跟鬼似的,竟還敢說我的不是,要是眼下是在雲南府,我定要教他好看。」
「他說了什麼?」芙生問。
邱真坐下才說:「他此番前來原是借著巡察的名義,前些時日兩淮地區起獲了一眾販賣私鹽的官員,信王便派人來滇黔一帶秘密巡察,他雖是副巡察,可他一來就直奔陸涼,騙得了誰?我不過刺他句別有用心,結果他竟倒打一耙說我有意偏護,還說什麼易遭世人指點有瓜田李下之嫌,好話歹話竟都叫他給說了,虛偽至極!」
憤憤發泄完,才稍解她心中之氣,這時看看二人,道,「他好似已知曉你們在此,你二人今日起就住在我這兒,我也好省些人力照看你們,如何?」
「你不必照看我。」芙生道。
「你若還想多活些時日,還是留下好生教寒鴉姐姐解毒罷,至於渺七——」邱真想了想,說,「你留下也好與我商量木呷的事。」
她說起木呷,渺七才驀然想起一事來,低頭從懷中掏出那冊木呷遞給她的書冊看。
木呷那時昏倒,她順手將他遞來的書揣進懷中,而後便因聽聞沈晏到來一事忘記這茬。
因芙生同意了邱真的提議,渺七這夜便同芙生同住在這州署中。
芙生已然睡下,渺七仍坐在油燈下看那詩冊,書頁磨損得厲害,似乎教主人翻過百遍,但依舊熨帖,證實了主人很是愛惜這書冊。
渺七翻看詩冊時,恍惚憶及些模糊畫面,年幼的女孩坐在書院高處的松樹上,望著洞庭湖,手裡也拿著這樣一冊詩,但她總是看不了多久就將書丟到樹下,或是撕毀,又或是忘在樹上再也不記得……
瓦蒂也是自己離開的嗎,她會到什麼地方去,她為何不歸家?
渺七思索了許久,直到夜深才打個哈欠,趴在榻几上迷迷糊糊睡過去。
翌日,她打了個噴嚏從睡夢中醒來,聲音驚動了床上的芙生。
芙生教什麼響動驚醒時,先伸手摸了摸身側,發覺床側冰冷整潔不似有人睡過,睜眼瞧看屋中。
窗外天還灰濛濛一片,但屋內已然不見人影。
芙生咬咬牙。
就知道此人老實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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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倒計時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