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苗兒將當初在青州王府里時周鴻泰為渺七看診一事轉述給了裴皙, 裴皙聽後先是輕蹙眉頭,難得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一事,這半年來, 他的確從未見渺七有過月事之症。
到底他不是女子, 即使是崔韞事事教導,也從未與他談論過這等事,故而饒是他注重細枝末節也難以考慮到這地步上。
裴皙這時轉眼去看正在捉弄蒼耳的某人, 但目光稍一偏轉,就瞧見了仍坐在對面驛房外的應安, 少年正神情悵惘, 似乎憂心忡忡, 裴皙不禁收回視線, 對小苗兒道:「多謝你告知, 許久未見,你也長大許多, 越發像個醫者了。」
小苗兒聽後微微一笑:「王爺謬讚。」
話音剛落, 就聽驛館外院傳來騷動聲,院中眾人看去,但見王善捂著鮮血淋漓的胳膊趕來內院中。
眾人見狀,忙安排人進堂屋中坐下, 眼下馮學茂眼下忙於煎藥, 還是小苗兒取來自己的葯匣為人止血。
王善教人圍著,一邊說他方才跟蹤那戴斗笠之人的事。
「什麼戴斗笠的人, 你去幫雲公公取細軟, 怎會前去跟蹤他?」
應平的口吻有幾分嚴厲,應安不由得心底打鼓,畢竟先前是他聽聞這事後前去告訴王善的, 但這時小苗兒眼也不抬地說:「是我告訴他的,我在晃州時便在驛館附近見過這人,如今又在這處見到,恐他是壞人。」
聽是小苗兒說的,應平自然不會同她說什麼,只對王善道:「此事你也太過莽撞,跟蹤人已是犯險,竟還獨身一人跟去。」
王善悻悻然,說:「應副使說得是,還請責罰。」
「你是韋校尉的人,等他醒來,你自己向他稟報此事。」應平說罷才問他,「那人如何發現你的?」
「我隨他走了一截,發現他像是在尋覓什麼,最後他尋進家客棧,我正琢磨要不要跟進去,不想竟看見一個侗人打扮的人跳窗跑出來,而那戴笠帽的隨後跟了出來,追了上去,我……」
王善說到這裡難免心虛一陣,道,「我一時好奇,還是跟了去,追到一條暗巷中時,那人埋伏在那處朝我使出武器。他那武器怪異,是柄銀扇,我抬手抵擋之時傷到了胳膊,右手拔劍才得以揮開他,脫身離開。」
應平聽後更為生氣,但王善到底是韋侃手下人,他索性嘆息聲,前去叫醒韋侃再談論此事。
韋侃不過才睡著不足兩個時辰,教他喚醒還有些迷迷瞪瞪,還是聽聞王善出了事他才清醒點。
而等他來驛堂中時,見到適才已從閣樓上下來的雲霆以及穿著侗人衣飾的渺七時,他幾乎又疑心自己還睡著,否則怎會有這般荒誕不經的事發生?
不過這時渺七當著眾人面走開,而裴皙見狀跟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他,應平也轉身跟去,韋侃這才有了幾分實感。
至少裴皙跟著渺七這一幕並不荒誕。
韋侃清了清嗓子,端著好不威風凜凜的架子進門去。
渺七這頭走出內院,到外院中時,一人才牽住她手腕。
她回頭看,裴皙蹙著眉心,無奈看她:「又去做什麼?」
「我想起來有件事。」
「想起來有事便轉身就走嗎?渺七,什麼時候你才能……」
「才能什麼?」
裴皙沒有說完那話,沉默良久,問:「去什麼地方,可需要人陪同?」
「我自己去,我會回來的。」
可謂一語正中裴皙下懷,他想知道的無非就是她是否還會回來。
如今得了她肯定答覆,他才鬆開手,輕嘆聲:「去罷。」
渺七看他眼,轉身便朝驛館外跑去,一直跑回她與芙生所住的客棧,推門而入。
屋內空無一人,渺七尋了圈,發現芙生連包袱都已帶走,她便轉身到客棧後的馬廄中去尋覓,發現芙生的馬也已不在馬廄里,連同那日她買的馬也不見了。
芙生走了嗎?宗堯追上她了嗎?
渺七站在馬廄前呆了許久,久到她忽然想起,她早間跑開時也對芙生說了適才對裴皙說過的那句話。
她沒有等到她回來,一定又覺得她騙了她,說不定她又牽著她的馬去換錢了。
渺七眨動下眼睛,終於轉身離開客棧。
……
一行人在鎮遠休整一日半後,車馬啟程。
滇黔驛道越走越為艱險,山多霧重且路狹隘崎嶇,即使是官道也有車馬難行路段,時而需換驢馬行走。
這日晴朗,遇上段向上的山石路,裴皙便坐於馬背上緩行,而渺七則走在頭小毛驢身旁,牽著蒼耳步行。
時已入冬,道旁枯草凌亂,易設伏,行在其間護衛之人都分外警惕,不過如今隊伍中多了雲霆,倒教人踏實不少。
馬蹄踏石作響,行於前,驢負重緩行於後,繞過一段盤旋驛道,行至一處拐道上時,道上落了許多山間滑落的碎石阻了去路,眾人遂勒馬駐足,一時不聞說話聲。
韋侃四下望了望,這才安排幾人清理落石,正當吩咐之際,天際忽有白鴿振翅飛過,細微的響動後,忽聞蒼耳在山道上叫了聲。
幾乎同時,道旁草間傳來異動,數道人影從枯草叢中驟起。寒光一閃,刀劍並至,直撲人群中央。
兵刃交擊錚鳴,聲如碎石,裴皙與韓文欽二人在打鬥伊始時躍下馬背,應平與姚羽護在兩人左右。
裴皙先朝身後看去,小苗兒因與馮學茂說著話,此時二人由應安與兩個護衛護在左右,雲公公與雲成已經同人交起手,而渺七則蹲在地上將不停吼叫的蒼耳抱起。
一旁的韓文欽見狀,正想說些什麼,便見一名刺客於掩護下穿過人群,橫刀斬來。
劍光在日頭底下掠過裴皙面龐,隨後教應平格擋開,韓文欽便在裴皙身旁饒有興緻地問:「依青州王看,今日這劍是沖誰來?」
「皆是盤中餐,何必分先後?」
聽裴皙這般作比,韓文欽放聲一笑,壓低聲調侃:「能與青州王同上一桌,真是三生有幸。」
姚羽迎敵回擊時聽得這調侃,分神回頭看她眼,意在提醒她不可暴露秉性,注意到這一眼,華湘才收斂幾分。
自從雲霆到來後,姚羽管她比此前更甚,雲霆似乎並未覺察她假扮韓文欽之事,而姚羽似乎也無意讓他知曉,以故這些日子她格外低調,連渺七重回隊伍中同行,她都未敢逾矩與她多說話,這倒令華湘有幾分鬱悶,但誰教她聽命於人,身不由己。
前方的崖彎處及山路下方陸續有人馬趕來,一看便是有備而來,絕非土匪劫道這般簡單。
應平擋開其中一人的劍,順勢反折手中重劍,劍入那人肩骨,那人悶哼,但見血不退,反而將左手之上一柄匕首擲出,危急之際,渺七剛好走過來,一腳掃開那匕首,好不雲淡風輕。
裴皙望著她走來面前,還未開口渺七便將蒼耳塞到他懷中,不高興道:「你的狗。」
裴皙摟住蒼耳,若非時機不對,他還想調侃番分明是她一早就帶著他的狗在山道上亂竄的。
眼下蒼耳在他懷中不安吼叫,他一手安撫著它,一面看著已抽出軟劍與人廝殺的渺七,出招敏捷,身法輕盈。
「放心,我們渺七妹妹可厲害著呢。」
一旁的華湘忽用極低的聲音說上句,裴皙回頭看她,見到的卻是雙飽含深情的桃花眼,加之她還用著韓文欽的臉,裴皙心底不覺生出幾分異樣來,想了下說:「我知道。」
華湘笑意更甚:「想不到淡泊如青州王,也會如此要強。」
「此話怎講?」
「我只不過誇讚渺七妹妹句,你便說你知道,不是告訴我你足夠熟知她嗎?」
「……」裴皙反駁不得,他的確是有此意,但還是經華湘指出他方知這便叫做要強。
「應安小心!」
山路下方,小苗兒忽而驚呼聲。眾人分神看去,只見一人的劍正朝應安刺去,應安正忙於應付另一人,聽得這事提醒後只來得及擋住面前那人一擊,而餘下兩個守衛也不得脫身趕來相助。
手中劍好沉,好像怎麼也抬不起來。
身軀也好沉,好似血液凝滯,動彈不得,周遭一切響動都變得渺遠朦朧。
有那麼一瞬,應安覺得這日是虛假的,山道景象是虛假的,人也是虛假的,一切有如虛幻夢境。
否則怎會如此?
他從未有過這般體驗。
「鐺」的一聲,是山石撞擊到劍刃的聲音,而後是一陣嗡嗡劍鳴聲,這般響動驚醒了尚在恍惚的應安,他眨動雙眼,看見頭戴灰色茸毛帽的玄衣少女,在石子震痛那人手腕後,再如風一般襲來,那人在面前倒地,而渺七繞過他將他們身側的人紛紛逼退,好似不費吹灰之力。
刀光劍影中,昔日在靈應寺中與在澗園裡同渺七比試的畫面紛紛湧現,應安驀地眼眶一紅,好似忽然間有了百般氣力,抬起手中劍接著跟人打。
直到一場對戰結束,刺客撤退,應安才如夢初醒般看看四周,站在原地發起怔。
山道上屍首教人處理乾淨,韋侃尋了處地方令人稍歇,就地備炊食,應平見應安好似嚇壞,前來安撫他,但應安卻說沒事,末後自己尋了棵無人的樹下坐下。
渺七蹲在炊火旁,不似其餘人臉上都還留著疲憊與警惕,她只是露出副等著吃飯的表情。
裴皙看看她,再看看不遠處的應安,想了想,放下蒼耳對它說了句什麼,蒼耳隨即朝渺七跑去,到她身側拍了拍她。渺七轉頭,它便沖裴皙那頭搖搖尾巴,渺七順著看去,發現裴皙正獨自一人站在一棵樹下。
目光相接,她好似會意,起身過去,問他:「你作何叫我?」
「自然是有話要同你說。」裴皙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問她,「你回來後,可曾發覺有什麼不同之處?」
渺七想了想,轉頭看看坐在山石上的雲霆,說:「他。」
雲霆顯然是最大的不同之處,他來之後,人人都心生畏懼似的,氛圍格外壓抑,就連韋侃都不曾在他面前抱怨過勞累,畢竟太子殿下幼年的玩伴誰沒有教他身旁的隨侍太監嚇到過,此人只需隨口一句話便能讓他爹訓斥他一頓。
裴皙見她目光洶洶盯著雲霆,伸手將她腦袋轉了回來,說:「不止他不同,還有別的。」見她思索未果,裴皙便看一眼另一側樹下的應安,道,「渺七,你難道不曾發覺,此次你回來,應安從沒有找你來說話嗎?」
渺七望著裴皙,做了番回想,然後才覺察到此事似的,問他:「為何他不同我說話?我幾時也惹他生氣了嗎?」
「何不自己去問問他?」裴皙有意這般說。
「可我不是很想說話。」
渺七正色說,像是拒絕了他的提議,似乎在她看來,去找應安說話是樁冗餘事。
裴皙看著她,靜默一陣。
正如當初在洞庭湖畔,他對崔湛說他無權替渺七向他交代她的過往一般,他也無權令渺七變得知情多義。
也許他可以引導於她,可他又憑什麼引導於她,憑他自詡堪破也情,憑他自詡為她好嗎?他無權引導渺七,否則他與她所厭惡的一切人事又有何異?
「好罷,有勞你過來一趟。」
他口吻輕鬆,渺七這才返回炊火旁,瞧著當真已經餓了,裴皙看看她,再看看其餘人,最後自己朝應安所在的樹下走去。
早在渺七揮劍救下應安的那瞬間,裴皙便意識到,也許應安也是時候面臨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