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安在雲霆下榻處找到了小苗兒, 小苗兒見他來,面龐上顯露出幾分欣喜,不過她自然不會愚笨到問他為何會找來此處, 一見應安前來, 她便知曉雲公公已教裴皙發現,倒是應安見到她有幾分生氣,問她怎會跟隨前來。
小苗兒便說她跟來的緣故:「雲公公眼睛不好, 需常用藥,遠行自然要醫者陪同, 師父年歲已高, 身體不及往日, 總不能讓他來。」
「可你才多大!這般奔波便罷, 還要遮遮掩掩跟著, 好不折騰人,況且世間這麼多大夫, 怎麼偏偏就安排你來?」
「你這般生氣做什麼, 是我請師父安排我來的。」小苗兒覷著他,道,「我整日呆在青州王府里,能出來遊歷番原是求之不得, 折騰便折騰。」這般說著, 將包袱交給他,說, 「你幫我拿。」
「那是自然。」
應安任勞任怨接過包袱背上, 小苗兒則自己拎著葯匣,帶王善去取雲公公與雲成的細軟。
雲成便是適才那巷中的小個子,亦是雲霆當年收養的徒兒, 此番小苗兒正是跟著這二人來,眼下雲成正按雲霆囑咐處理那具屍首,不過此事他們並不知曉。
客棧就坐落在河街橋頭,離驛館街一橋之隔,應安與小苗兒下樓來後走在王善後頭,接著小聲說話,應安說起雲公公猝不及防出現嚇著他的話,小苗兒聽後不覺困惑:「雖說怕他也是人之常情,但你怎麼總怕得像是耗子見貓?」
「唔,可能我教他訓過好多回罷,你就不同了。」
「這麼說他眼中好歹還有你,對我,他或許本就不放在眼中。」
若非是師父出言,想必雲公公也不會應下讓她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葯童同行。
應安不知這話從何講起,但說:「那你怎麼還同他來?」
「我不同他來,你們也不帶我一起,那我還怎麼出來?」
小苗兒的反問倒讓應安無話可說,最後只好無奈笑說:「不過今後途中能有你陪我,我想我會舒坦許多。」
小苗兒看他眼,朝他一笑,還想說些什麼時,目光忽教橋上走過的一人吸引去,目光不禁追隨那人而去。
應安順著看去,問她:「你在瞧什麼?」
「那個人……戴笠帽的那個,低著頭走,你瞧見了嗎?」
「唔,瞧見了,怎麼?」
「在晃州時我也見過他,那時他就坐在驛館附近的酒肆外頭。」
應安從這話中得出個信息來,立時跑上前對王善轉述了那話,王善琢磨一瞬,將雲霆的包袱也交給他,說去去再回,應安點頭接過,好在細軟都不太重,他一人也能拿下,等王善跟上去後,他才回頭對上前來的小苗兒道:「瞧見沒,如今我的職責便是打雜。」
「打雜怎麼了?離了打雜的,他們的日子可就苦了。」
兩人說著話,走上石橋,前往驛館街。
……
雲霆的到來在驛館中引起陣騷動,不過快便只有他與裴皙靜坐驛館閣樓中。
自從青州一別後,兩人竟已有五月之久未見,對於昔日朝夕相見的二人而言,五個月應當很漫長,但實際上,裴皙幾乎並不覺得漫長,五月來他似乎日日都過得充實,但他知道,對雲公公而言,這五個月應當是度日如年。
人們常說雲公公是他身旁的老人,而自從雲霆因中毒而去了頭髮後,他也改口自稱「老奴」,裴皙便也時常生出些恍惚感,認為雲公公當真變得像個老者。
但實際上,雲霆如今不過才四十齣頭,二十年前,他不過也只是個年輕人,由太祖皇帝親自安排來剛出生的皇孫身旁,照護於他,可以說二十年來他們從未闊別過這麼長時日。
裴皙在見到雲霆後,難免情緒複雜,與人坐來閣樓上後,先與其寒暄些家常話,詢問其近來身體如何,到底不痛不癢,直到雲霆接過話說:「老奴並無大礙,只是聽小苗兒說,王爺如今又消減許多。」
「途中飲食簡陋,近來人人都瘦了些。」
「王爺數月間奔波數地,又豈有飲食不簡陋之理?」
他將「奔波數地」幾字吐得意味深長,裴皙幾乎一聽便知他果真已知曉了當初他前往登州之事。
兩過青州而不入,想必他心中已積壓許多不滿,只待今日發作。
裴皙知曉這些話早晚都要敞開說,故而這時亦不含糊,直截了當出言:「當初前往登州曾兩過家門而不入,此事是我不對,還望雲公公見諒。」
雲霆的聲音隨後響起,平靜無波反駁他這話:「王爺奔波勞碌,想必是有要事在身,回青州反而耽擱行程,何錯之有?」
「公公事事體諒於我,我卻事事令您煩憂,於理便是錯。」裴皙口吻如同陳述事實,分寸合宜。
「老奴憂心王爺是分內之事,只可惜如今老奴眼盲,王爺用得上的時候甚少。」
「我如今也不過是一遊手好閒之人,用人之處本就不多,皆是瑣碎事,何必勞您再憂心?」
「王爺既有此心,便已是體恤老奴。」
雲霆將話落在此處,恭維話便也該見底,裴皙同樣明去此理,不再接這話。
樓閣中靜默片時,只聽得遠處街頭傳來隱約喧聲,以及屋檐上群鳥振翅飛過的聲音。
雲霆端起桌上的熱茶飲上口,放下茶盞才接著說:「但兩月前,老奴聽聞王爺將與員外郎同行前往雲南,心下擔憂不止,加之王爺用人委實令老奴不放心,遂才自作主張跟來,替王爺清理些尾隨之人。」
當年五台山案後,裴皙身旁所用之人皆遣散去,那時應平才選中至裴皙身側,而那之後不久,先帝駕崩,太子皙重病無法理政,幼帝登基,裴皙則搬至澗園中養病,身側再沒有多少可用之人。
雲霆對此尤為不滿,又或說慍怒,甚至於對於崔韞都生出強烈的不滿——
她只有一個兒子,可她竟捨得放棄這個兒子。廢太子究竟是不得已而為之,還是順勢而為之?
此行分明可以命人前往雲南尋人,她卻安排裴皙與韓敬同往雲南,令他前路險象迭生,又是意欲何為?
雲霆將這些話深埋心底,單單對裴皙說用人之事,但僅僅是提到用人,裴皙也知他心中又在不平。
當初前往青州時,雲霆曾嫌說應平心思不夠細膩,又將應安貶得一無是處,時至今日他身側時時跟隨的反而是他二人,雲公公又怎會滿意?
裴皙也曾試著說服於他,可後來他發現或許雲公公永遠不會釋懷,他似乎執意要記住所有芥蒂。
但裴皙此時還是為應平與應安說話:「應平如今深思熟慮得多,應安也漸漸有了管事本領,心也比他兄長更細。」
至少,只有應安會如此心細地在蒼耳排便後前去埋便,今日早間他留意到此,見他做得無比隨意,心底還曾欣慰一陣。
雲霆聽聞他這話,並不否認,而是一手握著手杖,指腹輕輕摩挲其上蛇首,繼續道:「那麼出發之時,跟在您身側的那位遠親,王爺又如何說?」
終於,他提到了渺七。
裴皙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刻,也早知道今日許多事都不能再按五個月前那樣隱瞞於人,尤其是眼前之人。
他只好主動將與渺七有關的事實說出,但一切原委經他說出,似乎總像是粉飾太平。
說罷,再解釋句:「當初瞞騙公公此事,是因渺七初來,恐您不信任於她,遂用此下策。」
雲霆聽罷,沉吟良久,不動聲色問他:「彼時王爺與她不過相處半月,便甘願為她撒謊嗎?」
「靈應寺中見其妙性天然,無修無證,遂自以為是想助其脫身苦海。」
此等說辭放在旁人身上或還能招致來懷疑,但放在裴皙身上,誰都會相信,包括雲霆。但唯一令他不信服的,是裴皙口中所說渺七與眼中所見渺七。
「老奴雙目失明,不曾親眼見過她,但在青州王府時,此人信口雌黃,脾性頑劣不堪,與王爺所說之人實為不同,可見王爺識人的確令人不放心。」
「雲公公此言差矣,渺七若當真頑劣,母后又怎會放心安排她與我同行?」
在裴皙口中,渺七此次同行是崔韞特許的安排,而他搬出崔韞,也是想讓雲霆吞下部分質疑。
雲霆卻緩緩問道:「既是太后安排,那如今她人何在?」
「姚副使已令她先行前往曲靖。」
「是嗎?」只聽雲霆輕聲疑問句,聲音很輕,好似只是隨口一問,但他接下來一句話便是,「老奴還以為,眼下樑上所坐之人便是她。」
話音落下,裴皙忽而抬頭看去。
一道黑影隱匿在高且昏暗的木樑之上,貓作一團,若非細看,只當是堆放在其上的雜物,而眼下這團黑影在上方動了動,一顆腦袋從橫樑上探出。
裴皙仰著頭,眸光直直撞進一雙明亮的眼睛裡。
一張好不陌生的臉,眼卻再熟悉不過,不是這些日子來他日日記掛之人又是誰?
兩人皆不出聲,直到雲霆問:「王爺為何不語?莫非老奴聽錯,此間除了我們,再無旁人。」
裴皙這才挪回目光,平靜開口:「雲公公——」
「你沒有聽錯。」
樑上人截斷裴皙的話語,隨後攀著房梁,貓一樣沿牆落下,裴皙轉眼,看某人走來他身旁,手心不禁微微攥緊。
雲霆偏轉頭顱,彷彿目光直視渺七,與此同時,裴皙竟從座上起身,意外撞響凳腿。
「雲公公,看來您說得極對。」
「噢?」
「她脾性頑劣,竟連我和姚副使也捉弄,我便先帶她到姚副使那裡問話。」
渺七聞言扭頭看看裴皙,但裴皙只目不斜視,好似當真在同她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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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裴皙老師一抬頭,從天而降這麼大個——驚喜(紅豆泥?
好吧我們莽人又開始了,完結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