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好的話, 你會怎樣?他死掉的話,你又會怎樣?」
芙生的疑問在渺七耳畔回蕩了兩個日夜,但她始終沒能想到應當如何回答, 直到這日早間她趴在窗邊, 遠遠見到他牽著蒼耳走過石橋,渺七忽閃下眼眸,回身看看在桌邊易容的芙生, 說:「我不知道。」
「……」芙生不知道她又搭錯哪根筋,只對著天光看了看鏡中面龐, 而後取出魚鰾膠來, 問她, 「又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裴皙死掉的話她會怎樣, 但渺七不想說出那個假設, 只說:「我不想他死掉。」
時隔兩日,芙生才得到個答案, 而這答案還毫無可取之處。她面色不虞, 懶得理她,將人皮面具仔細貼到面上。
芙生的易容術學得遠比渺七要好,她的包袱中亦有易容所需的器具,她易容前先為渺七易容一番, 這時貼好面具, 也取來頂昨日買來的侗人帽飾戴在頭頂,這才對渺七道:「出去後不許隨意開口說話。」
「為何?」
「魚龍混雜, 隔牆有耳。」
畢竟誰也不知裴皙身後會跟來多少路人馬。
兩人到客棧外的食肆底下吃東西, 下來之時,裴皙等人正停在一棵樹下等蒼耳忙活,渺七隔著熱氣望一眼他。
芙生知道她在望什麼, 她所說看看無非是想看看裴皙狀況如何,就像當初她去暗牢里看林染那樣,可林染死後她似乎並無異樣,沒有悲傷或其餘情緒,那裴皙呢?
熱湯粉送來桌上,渺七吃起粉來,樹下蒼耳似乎也忙活完,裴皙牽著它走來食肆不遠處,停下腳步與應平說著什麼。
渺七回頭看一眼蒼耳,蒼耳似乎教她吸引了注意,對著她歪了歪腦袋,她便沖它皺了皺鼻子,然後便引得蒼耳朝她過來,叫上聲。
渺七又轉過頭安心吃粉,沒有在意芙生又在對她生氣,直到裴皙等人沿河朝下游去,她才幾口吃完,抬眼看看芙生。
兩人目光交匯,芙生率先起身離開食肆,走到河畔樹下才問跟來的渺七:「看完了,又想做什麼?」
雖說渺七隻那麼看了她一眼,但芙生還是看出她那副表情定是想做點什麼。
「跟去看看。」
「你敢跟,雲霆手下那人就敢出手攔下你。」芙生說完,眸光忽閃,道,「看來不必你跟便有人跟上了。」
渺七回身看了眼街頭,果見一個背著畫軸的人遠遠跟上裴皙,她正要動,芙生將她牽住,而一旁的鹽號中竟也有一人現身跟上,芙生見後道:「就是他。」
此前在岳州時,攔下芙生前去洞庭湖且為她所傷的正是此人,瞧著毫不起眼,功夫身法卻與她相當。
渺七看兩人尾巴似的跟在裴皙一行人身後,說:「我也要看。」
一副定要湊熱鬧的口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去看,後頭不知還能跟多長一串。」她說完,見渺七微微蹙起眉,接著說,「這便是你以往最厭惡的麻煩事。」
渺七卻恍若未聞,只沿著河街與綿延的房舍看了看,而後對芙生說:「我自己去。」說完似乎想了想,說,「我會回來的。」
芙生咬了咬牙,不說話,渺七便兀自朝食肆一側的巷中走去。
鎮遠依山傍水,房舍綿延,高低錯落,各種羊腸小巷與石階院舍連通,渺七沿著窄巷而上,尋一戶人家的矮牆攀上屋頂,而後沿途踩著瓦石磚牆追了去,步履輕盈若貓,如履平地。
……
河街下游漸漸冷清,街邊店鋪也逐漸變得稀疏,只聽河水潺潺與幾人行走的腳步聲,王善手拄在劍柄上,回頭望了眼後,不甚放心提議道:「王爺,應副使,此處冷清,不若還是晚些時候多帶些人再來?」
應平竟難得地沒有附和此話,只看看裴皙。
裴皙則同王善道:「有你們二人在便足夠了,況且今日我正是想瞧瞧看身側人少些會如何。」
出發以來他身側始終嚴加防範,的確難給人可乘之機,僅有的一次遇襲還是沖韓文欽去。王善聞言,不解其意,但裴皙既然這般說,他也只好倍加警惕地跟著,並未多嘴。
終於,幾人走到河街盡頭,在繞過一段石牆屋舍後瞧見棵欒樹。
這時節欒樹正斑斕,樹後不遠處的院落傍著山腳,屋舍破舊,圍著圈矮籬笆,與街頭比已然是另一番落魄光景。
幾人上前喚門,那位跛腳大夫遲遲才出來應門,得知他們來意,當下就坐到院中為蒼耳看診,便是他將蒼耳肚皮翻過之時,適才經過的那堵牆後傳來陣突兀的響動,好似是什麼重物落下。
王善立時抬頭看去,應平則看看裴皙,裴皙朝他點頭示意後,他便對應安與王善道:「你們守在這裡,我去瞧瞧。」
兩人應下,應安憂心忡忡看著他走開,裴皙拍了拍他肩,寬慰道:「你還擔心他嗎?」
「倒不是擔心我大哥,只是覺得這些人糾纏不休,真教人心煩。」
「也許在他們眼中,我們同樣也教他們心煩。」
應安這才回頭來看他,不可思議問道:「這您也能體諒他們嗎?」
裴皙但笑不語,而這時牆後傳來隱隱的聲響,似是打鬥聲,應平也已繞至牆後。裴皙看似並無擔憂,只收回目光走回那大夫面前,問他蒼耳狀況如何。
那跛腳大夫想也是見多識廣,對於不遠處的打鬥只充耳不聞,單對裴皙說無需用藥,近日可多為它揉揉腹,又或飲食中可加些蜂蜜或豨膏這類話。
……
拐過牆角是處臨河的空地,往前幾步有條夾巷,是從山上的人家通下來的,台階窄且陡峭,眼下夾壁牆間,先前跟隨裴皙而來的兩人正在打鬥。
渺七趴在其旁的屋檐後觀望,起初走在前面似是背著畫筒的那人個頭高大,反觀隨之而來的那人,身形單薄矮小,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不過眼下二人交起手來竟是你來我往不相上下。
只不過那高個子動作總透露出幾分古怪,似乎強忍著疼痛,畢竟他才剛從屋頂教人踢至巷中,狠狠摔了一跤——
就在裴皙等人喚門之際,那小個子發現前方那人教他跟丟,於是加快腳步趕到拐角處,卻未見那人去尋裴皙麻煩,小個子遂又回身,警惕朝那窄巷巷口去。
同一時刻,那高個子從一截矮牆上爬來屋檐之上,才露出個腦袋,就和渺七對上目光。
四目相對,高個子立時皺起眉頭,見是個侗人,許是在鋪瓦,心下正琢磨是將人趕走還是將人就地解決,渺七則眨眨眼,二話不說一掃腿,猝不及防將人踢回夾壁間。
摔落時帶下一片碎瓦,人與瓦在巷中傳來聲響動,恰巧這時那小個子聽聞響動,跑至巷口處,兩人須臾對上目光,高個子急忙掉頭朝山上跑,但那小個子腳下生風,兩人快便在渺七眼皮子底下擰作一團。
巷道狹窄,小個子在其間反而更佔上風,又或者說,那高個原本也不善拳法。
他應當是弓弩手,而他肩上背的也非畫筒,而是箭筒,適才他爬上屋檐正是想埋伏在此,不想竟這般倒霉撞見了渺七,渺七雖不認得他,但見他爬上此處就猜出其用意來,以故這才不由分說將人踹下去。
因高個子邊打邊朝山上跑,終於到了一岔路口,渺七正要起身換一處房頂趴,卻見那小個子忽地停在巷口,神情平靜收起餘下招式,須臾,那高個子轟然倒地,半截身子從那分叉路口露出,像是已經死在那處。
渺七沒有妄動,但脖頸伸得比先前更長,以至於應平一進巷就留意到夾壁牆上方有人探出顆腦袋,不過因渺七戴著侗人帽子,還易著容,應平只當是當地人正在小心翼翼看熱鬧,並未放在心上。
當然,比這顆腦袋更吸引他注意的是窄巷上方的岔路口發生的那一幕,以及那路口的小個子。
路口處的人正低身去抬那高個,瞥見巷口有人,看了去,而後竟又將人放下,看看應平,再看看那岔路之上的人,壓低聲說了句什麼。
渺七沒有聽清,但見應平走近巷中,而下個瞬間,渺七聽見了手杖篤篤點地的聲音。
她眨了眨眼,隨後便見一人拄著蛇杖從那岔路上露面來,眼上仍覆一根去布條,立在那具倒在地上的屍首面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巷中之人。
另一頭,跛腳大夫已囑咐罷蒼耳的事,一旁的應安掏出錢袋去同他付診費,大夫原本不收,還是應安好言勸說幾句後他才收下幾文錢,等應安再轉身去看蒼耳時,腳步霎時間僵滯在原地,神情也有幾分獃滯。
只見應平竟與一人一同從那牆後出來,而那人手拄蛇杖,眼覆布條,不是雲公公又是誰。
應安明知他瞧不見,也還是愣住走不動道,在他看來,雲霆可比那些惹事生非的人還令人擔驚受怕,他不覺苦起面龐,就此默不作聲。
裴皙則並無驚訝神色,已前去院外迎他,蒼耳原本在他邊上跑著,但不知為何,等雲霆走近後它便一個勁幾地往裴皙身後躲,裴皙卻暫且無暇管顧它,而是接住雲霆所行的一禮:「雲公公,出門在外,無需多禮。」
「雲霆自作主張跟隨王爺而來,不想竟教王爺發覺,還請王爺責罰。」雲霆聲音分外沉靜,在四下的靜謐中竟愈發平靜無波,讓人捉摸不透他是何情緒。
「雲公公關心於我,我豈有責罰之理?」
「多謝王爺。」雲霆這才抬起頭來,雙眼直視裴皙,開門見山地問出心中所想之事,「但不知王爺是幾時發覺老奴的?」
裴皙短暫斟酌一瞬,道:「到晃州那日,曾從車上一晃見到小苗幾的影子,心下便有猜測。」
「小苗幾!」應安到底還是驚訝出聲來,但云霆竟半分注意也沒分給他,唯有裴皙轉頭朝他遞了個眼神,令他寬心,應安這才再度吞聲。
裴皙此言的確非虛,那日到晃州時,他意圖在人群中尋覓渺七的影子,但卻瞥見道人影像極了小苗幾。
然此言也只半真,還有半假是他事實上在那之前便已知悉雲霆相隨一事,不過他不想讓雲霆知曉。
雲霆聽罷,接著問道:「那麼今日王爺只帶應平與一個長史出來,便是為了引蛇出洞,再藉機引我出來?」
「我承認我確有幾分這意思,但並未料到果真會有人前來尋我麻煩,又果真將您引出來。」
話落,但見雲霆面色不虞,顯然是覺得他這般行徑是幾戲,裴皙則又面不改色接著說,「您千里迢迢而來,想必舟車勞頓,不妨先回驛館中,我們坐下再談。」
雲霆自然未能反駁他,問過他如今下榻何處後,裴皙回頭喚來還有幾分不自在的應安,令他與王善前去找小苗幾,並為雲公公取細軟回驛館,應安聽後忙一溜煙幾跑去前頭,裴皙則同雲霆回驛館。
回去路上,雲霆與應平分別走在裴皙左右,蒼耳似乎在怕生,一個勁幾地往應平那側奔,裴皙見它扯得辛苦,索性將繩子交到應平手上,蒼耳這才省些力氣。
雲霆沒有問他狗從哪處來,他對明知故問沒有興趣,但他卻很好奇,他身旁那個遊手好閒之人究竟是如何在岳州消失的。
不過眼下走在路上,他不便疑問,當然,他也不急於疑問,畢竟他滿腔的情緒已按捺如此之久,焉有這麼一會幾便忍不了的道理?
街頭行人比早間出來時還要多,河道上亦有船隻往來,三人無言走在街頭,引來的注目卻不少。
裴皙路過那間食肆時目光越過雲霆看了眼,那裡的人早已不在,他收回目光,卻又在雲霆右肩後稍作停留,微微驚愕。
雲公公穿衣一向講究,即使是出門在外也格外愛乾淨,今日他穿一身深青色衣裳,其上有雲鶴暗紋,但正是這般乾淨的一身衣裳上,竟不知從哪幾粘上幾粒蒼耳,尤為打眼。
裴皙:「……」
她究竟撿來多少蒼耳?幾時又神不知鬼不覺粘到雲公公身上?
裴皙想著,不著痕迹地轉回目光,暫且像是沒發現般,沒有將此事告訴雲公公。
與此同時,一人沿著綿延的屋頂飛奔到幾人前頭,而後從一條暗巷中鑽出,跑過石橋,再到驛館街外尋覓到一出宅院門前,順著樹爬到牆頭,如飛鳥般棲落房檐間,扶了扶頭頂跑得有些松垮的帽子,重新匍匐好。
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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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和芙生趕路的時候,因為芙生不理她,於是默默在路上撿了很多蒼耳遇到不喜歡的人就扔幾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