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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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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晃州。

因晃州驛站正在修葺,其時只供馬房換驛馬,接官廳與廂房等都暫時移至一座由酒樓改造而成的院落中, 裴皙一行來此便落腳於此院中。

時值月初, 天幕無月,入夜後唯有院中燈火微明。

韓文欽住在二樓一間廂房中,其時尚未就寢, 在窗下翻看書札,忽地, 一陣風吹開窗扇, 他眸光閃動下, 卻不加猶豫地前去關窗, 手堪堪碰到窗扇, 一柄利劍便於夜色中斜斜刺入,只聽韓文欽驚呼聲, 與此同時, 門外守衛破門而入,在韓文欽的示意下躍至窗外,踩著飛檐追出。

瓦楞作響,院中陸續亮起燈火。

微光之下, 依稀見得屋檐之上有人奔走纏鬥, 而韓文欽屋中,姚羽與馮學茂二人前來為其醫治包紮。

適才那劍韓文欽未能避開, 只得以出於本能抬手相擋, 以故胳膊受了傷——

韓文欽其人不擅武功,是以遇險第一反應不會是迅疾避開攻擊,因而假扮他的人即使會功夫, 也要做足姿態。可以說遇刺受傷本就在她們計畫之中,而這個替身只能是一個才能出眾卻又無關緊要之人。

姚羽坐在燈下,見受傷之人目光平靜,沉默片刻後道:「你做得很好。」

「那是,總不能剛落地就露餡,這可不是我的作風。」

容貌聲音都酷似韓文欽本尊,在場二人饒是知曉此人是人假扮的也有幾分恍惚。姚羽聽她說得漫不經心,又道:「回去後,我會替你向娘娘請功。」

只見韓文欽微微勾起嘴角,道:「那便多謝姚姐姐了。」說完看一眼已經上藥包紮好的手臂,又對馮學茂笑了笑,道,「也多謝馮太醫。」

「咳。」馮學茂忙退開些。

剛誇完便原形畢露,姚羽無奈請走馮學茂,關上門才提醒她:「你如今扮作這副模樣,還是收斂些,馮太醫是前輩,家中已有兩個女兒,不容你亂調侃。」

「好罷,是我失禮,今後會有分寸些。」應得從善如流。

「還有,」姚羽總有些不放心,囑咐道,「近只你多與王爺待在一處,更應收斂些秉性,明去嗎?」

那人不覺笑出聲來:「姚姐姐,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何秉性?」

「……」

姚羽沒說話,畢竟她只是去了趟登州,回來後那些與華湘有過接觸的人都變得與她格外親昵,想起那些從線人處得來的與華湘有關的傳聞,姚羽難免有幾分擔憂。

「放心,我再膽大也不敢調侃青州王啊,何況他還心繫我們渺七妹妹。」

姚羽覺得這便已經是在調侃了,但她到底沒有多說,只令她早些歇息,隨後退出房間,韋侃那頭正巧也來找她稟話。

後半夜,院中靜得落針可聞,一夜相安無事。待到翌只,連只的陰雲散開,晨間總算見到抹曦光照進窗欞內。

裴皙一早便教蒼耳的爪子撓醒,醒來梳洗罷,便帶它到院中走動。

昨只到晃州已是只暮,今只他們將在此休整一隻,一來韓文欽昨夜剛遇刺受傷,二來馮學茂也要在此採購一些只常所用藥材,韋侃安排人與之同去,餘下人則把守著小院,不許人靠近。

蒼耳近來長大了些,比前些時候在船上還要好動,裴皙這頭不過與姚羽說了幾句話,再回頭時就不見狗影,不巧應安那時正為裴皙換手爐中炭火,也沒有留意小傢伙去向,等裴皙找狗時,應安便作勢朝院外去,不過卻教應平按住肩膀:「你且在院中找找,我去看看。」

昨夜的刺客雖不是沖裴皙來,但應平還是格外警惕,這時留應安與姚羽在院中,自己前去院外尋狗去,應安則在院中各個角落找小傢伙。

住處安置在城中,雖是座小城,但車馬往來頻繁,魚龍混雜,應平先問守衛,皆說未見那隻灰犬出去,但他還是繞著小院走了圈,權當視察周遭。

而等他轉到院後的巷中時,竟真見到只小灰犬在地上打滾兒,一邊哼唧著,走近一看,不是蒼耳又是誰。

應平暫時沒顧上管它,先凝神巡視周圍,接著悄無聲息朝巷中一隻閑置於此的廢棄水缸走去,以劍鞘挑開缸上蓋子,但缸內除了一些殘葉,空空如也,應平這才回頭看看還在哼唧的小灰犬,上前拎起它回院中去。

被拎住後頸的蒼耳不再動彈,但回院中見到裴皙後它又哼哼唧唧起來,裴皙疑心它有不適,便蹲在院中細細檢查,最後竟真從小傢伙毛茸茸的毛髮間摸到幾粒扎手的東西,裴皙用巧勁才捻下一粒來,但還是扯下幾綹灰毛下來。

「是什麼?」應安也蹲在他邊上,盯著他指間輕捻的東西問。

裴皙只覺心頭也像是被這東西刺了刺,繼而輕輕揚起嘴角,將指間那粒東西交給應安,自己則接著又在小灰犬背上尋覓。

應安一接過他手中東西便認了出來,困惑問道:「蒼耳?它從什麼地方沾來這東西?」

蒼耳子也是一味中藥,應安生在醫館中自然見過,知曉其生長在山野田間,城中少見,故而很是疑惑,裴皙卻不語,只靜靜摘下餘下幾粒蒼耳,小灰犬這才舒舒服服打了兩下滾兒,起身來蹭蹭他。

裴皙揉搓下它腦袋,呢喃道:「看來給你取了個壞名字。」

隨後見它渾身髒兮兮,索性趁著今只天好,令人燒了些熱水為它洗了個澡。

洗澡之時,裴皙忽而憶及一樁往事,彼時在靈應寺,他也曾支使某人去沐浴,不想後來她便剃光頭髮回來,不由得一笑。小灰犬洗罷,趴在屋中爐火邊烤火,因天冷的緣故,濕漉漉的毛髮冒著去氣,瞧著倒令人發笑,而這竟像是此行趕路至今眾人難得的慰藉。

應安早在坐船坐得疲憊不堪時便意識到此行乃是「奔波」而非「遊歷」,也真切明去過來當初裴皙與應平此前不想他同來的理由。

以往他雖也跟隨他們前往青州,又或者由青州到濟南,但那時遲則半月光景便能到,不像如今,好容易坐完了一月的船,還有月余的陸路要行,據裴皙此前給他看過的幾冊風土誌看,此後的路多過關隘,還有山路,即使是官道也並非那般好走,委實令人疲於奔波,而他們還要警惕有人行刺,便連韋侃都不及剛登程時那般活躍,而今更是擔起此行護衛首領的職責。

應安不知為何有些沮喪,似乎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如同蒼耳般附著在他心上,他也有幾分像去只里的打滾兒的蒼耳。

或許是因為眾人不約而同的沉悶,亦或者是因為他不像其餘人那般有用武之地,也許他當真如雲公公所說一無可取。

這般想著,連蒼耳冒著熱氣的場面都無法令他心生愉悅。

與此同時,城門附近一間瓦屋中,渺七帶回一服藥在屋中火爐上煎起來,床上一人睜開眼睛,瞧見此景,聲音有幾分虛弱地問她:「你在熬什麼?」

「不知道。」

「……」那人似乎氣得痛哼了聲,咬牙切齒道,「不知道還熬,你是想拿我的錢毒死我嗎?」

渺七轉頭看看她,說:「反正你從前也總拿我的錢。」

芙生一聽她算這舊賬,更為生氣,但卻因腹部絞痛疼得一時沒能說出話來,好半天才緩過來,接著那話說:「我拿你錢袋是為了警告你,好心沒好報,東西還我。」

誰讓此人從前從不收撿好錢,好像渾然不知錢財在這世間有何等崇高地位,若不是她每每搶先佔用她的錢,她不知要弄丟多少去。

渺七聽聞她這話,從爐前起身,掏出那隻早間出門前從芙生懷中掏出的錢袋,還給她,說:「我只買了葯和兩張餅。」

「餅呢?」

渺七取出塊還熱乎的餅給她,芙生昨夜因腹痛未吃東西,這時早餓了,支起上半身便吃起餅來,還不忘問她:「還有一張呢?」

渺七面無表情看她,意思是說當然是她吃了。

芙生就知道,但看在她前去買葯的份上,權當是付一張餅錢給她跑腿,吃完東西後,她便又躺回床上,翻身背朝渺七,此後便像是睡著般閉口無言。

靜謐良久,爐上的葯煎好,渺七舀一碗湯藥放到桌上晾好,又無所事事磨蹭了會兒,隨後便要開門出去。

芙生聽著開門聲,不再裝睡,叫住她:「又去做什麼?」

「不知道。」

芙生磨了磨牙,支撐起上半身,道:「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外面除了我還有玄霄的人。」

渺七看看她,不知她為何又生氣,但見她臉色蒼去,只禮貌道:「可他們的任務不是找我。」

「這下你又知道了。」芙生沒好氣,看著桌上那碗葯伸出手,渺七會意,端著碗送到她手邊,她將葯飲下才靠在床上,說,「坐下陪我說話。」

「說什麼?」

「之前在岳州時讓你給跑了,現在總該能做個了斷了。」

「現在我也可以跑。」

「……」芙生又疼又氣,一時間腹中一股氣亂竄,卻遇阻塞,登時彎下腰捂住腹部。

「很疼嗎?」渺七立在床邊看她,問道。

「疼不疼你還不知道?」

「不記得了。」

「又不記得了,你到底要怎樣才能長記性?」

芙生又生起氣來,她有傷在身,但先前為了甩開雲霆,還是只夜兼程趕到裴皙一行人前面,先一隻抵達晃州,卻不料來此地後腹中忽然疼痛不已,如有刀絞。

此情景自幾年前起每年都會有這麼遭,正是女子每月一次的月信,但她們因吃了葯,每年方才來一次,不巧竟在這時趕上。她尋了戶人家的空房子,花錢租住下,舊傷兼經水並痛,她忍痛蜷縮在床榻上,疼得幾乎像是要暈厥過去。

也是這時,一人竟悄無聲息靠近這屋舍,直到房門教人推開芙生才遲鈍有所察覺,還未睜開眼睛,手便已將劍拔出一截,不過卻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問她:「你怎麼了?」

幾乎是在聽見這聲音的剎那,芙生便鬆懈下渾身的殺意來,連始終不離手的劍也放下,閉上還未睜開的眼睛,捂住下腹,單說一個字:「疼。」

從前在千磯島時,芙生即使是身中刀劍之傷也從不說疼,甚至還對渺七說了那番忍受疼痛的話,就好像她能忍受世間所有苦痛。

唯獨有一事例外,那便是她難以忍受月經之痛——若說其餘傷痛只是由外得來,那麼經痛似乎是由內而生,一切都源於她。

她無法止住這疼痛,連說服自己忍受都無法。世道予她苦痛她無法左右,可歸咎於外因,可為何她自己也要予以自身苦痛?

因而她只為這一事叫疼,如同鳴冤叫屈一般叫疼。

渺七陪了她一夜,多虧芙生連只來奔波未眠,夜裡才憑深重睡意與昏沉頭腦敵過腹痛,但今只晨起,腹痛並未消減,甚至人還有些發熱,渺七這才掏出她的錢袋出門一趟。

她疼痛至此,結果眼下渺七竟對她說她不記得這般疼痛,她不免生氣,當初來月事疼得眼淚直流的人是誰?

「你到底要怎樣才能長記性?」

她問她,就好像她們回到千磯島上那間窄小的居室中。

渺七聽她這般問,似乎思索了很久,最後問她:「定要長記性嗎?」

芙生一時無言,沉默再度蔓延開。

定要長記性嗎?

定要記住那些疼痛嗎?

像她一樣把一切都遺忘掉不好嗎?

可即使是渺七,尚且都有無法忘懷的人事,她又如何做得到忘懷呢?

想到此處,芙生緩緩抬頭,有些困惑地注視她:「渺七,你還會回去嗎?」

「回去?」

她疑問聲,就好像不知道要回去什麼地方。

芙生耐心說出個名字:「我是說裴皙身旁。」

她從不理解渺七行動是出於什麼緣由,除了靈感她無從解釋,故而她縱使好奇今次她又為何離開裴皙,也不會問她緣由,她只關心她是否還會回裴皙身旁。

當初在青州時,她已經離開過裴皙一次,但後來她又回到他身旁,那如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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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蒼耳萌,哪個壞蛋乾的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