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很靜, 分明有人卻不知為何都安靜下來,只有細雨在蓑衣與笠帽上沙沙響著,渺七坐在靜默的濃霧中, 似沉思。
雙目專註, 似乎在濃霧中也能望見世間所有,卻又孤獨疏離,彷彿世間一切都與她無關。
許久, 渺七心底湧起些疑惑,卻又不知當如何問, 當問誰人。
也許她想問濃霧為何不總將世界罩住, 又或者別的。也許她應該問裴皙,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會回答她的疑問。
……
小雨下了兩日, 兩日後, 天初歇,小船亦抵達武陵。
如關維所說, 掩藏行跡最為難得的是改頭換面, 韓文欽已然易容,到武陵後則搖身化作一位入滇的茶商,有茶引與各類憑證,有自己的船與僕從, 由此沿沅江西行而去。
渺七就此與他們別過, 戴宜月直到走前才將那支短笛交還給她,渺七握著短笛立在江畔, 望著船隻遠去, 化作個黑團藏於江霧中,這才收回放得渺遠的目光。
她不知道他們今後是何計畫,又如何入滇, 因為她並不認得這樣一個茶商,也不認得他的妹妹與幾位僕從,而這便是無痕之道。
武陵群山夾水,舟楫通津,眼下江畔往來憧憧,船幫與腳夫在江畔卸貨,渺七覺察自己站在人群中,一時恍惚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她是怎麼學會辨別方位的呢?
渺七倏爾疑問,繼而一段記憶浮現,她們在密不透風的暗室中,無止境地旋轉,直到她們能夠憑藉感覺準確區分出方位才可以離開暗室。
她在那裡轉了兩日,眩暈,飢餓。
為何世間會有方位?她討厭分辨方位,可她在那時便已本能地記住了如何分辨,她從此多了種好像永遠也忘不了、永遠也擺脫不得的感覺。
她分得清她身處何處,她知道西面有人正盯著她。
渺七皺起眉,徑直轉身朝西,不管那人是誰她都該把他揪出來。
她走來江畔的一處酒家外,拎起那個偷看她已久卻在她轉身之際鵪鶉似的藏起來的人,對方忙嚇得咳了幾聲:「咳咳咳,渺七女俠,是我!」
「你是誰?」
青年轉過身,露出張微紅的臉面,說道:「北固鏢局祝玉山。」
當初他們前往登州,曾在途徑淮安一黑店時遇到群江湖騙子,那時機緣巧合下結識了鎮江北固鏢局的一群鏢師。
渺七對著祝玉山的臉,眨了眨眼,繼而鬆開揪著他衣領的手,祝玉山忙紅著臉整理番儀容,朝她拱手作揖。
「請渺七女俠見諒,在下適才一直盯著你,原是想確認一番是否是你,多有冒犯。」
「為何要確認?」
祝玉山教她問住,囁嚅幾下才有些許結巴道:「若、若真是渺七女俠你,那這豈不是一種緣分……」
「緣分?」
她重複這話,問得好不認真。
祝玉山當即漲紅臉頰,解釋說:「三千世界,相逢即是緣,何況我們再度重逢,自然稱得上是緣分,我心中甚為驚喜,但又恐認錯,故才想要看仔細些。」
「那為何見我過來你要藏起來?」
「我……你轉身時在下便已看清是你,一時驚慌,便埋下頭來。」
「為何驚慌?」
祝玉山委實招架不住她無休止的追問,好在這時酒家小肆里出來一人,撞見此景,問他渺七是何人,打斷了渺七的追問,祝玉山忙引薦二人道:「二姐,這便是我此前與你們說過的渺七女俠,渺七女俠,這位是我二姐,祝青雲。」
上次送鏢時,祝青雲與弟弟分送兩鏢,並未同行,故而不認得渺七,但她早已耳聞過渺七女俠的事,這時聽又遇上她,拱手朝渺七答謝,畢竟那時北固鏢局剛走鏢,若真出了岔子,事後便該關張。
渺七聽祝青雲說得真摯誠懇,沒有打斷,等她說完才轉頭問祝玉山:「為何驚慌?」
「……」
「什麼驚慌?」祝青雲問。
「我……二姐,你先回船上,我同渺七女俠單獨說些話。」
祝青雲見他面紅耳赤,笑著拎起幾壇酒,囑咐道:「剩下的酒記得拎上。」又朝渺七一頷首,「告辭。」
本是萍水相逢,何必強求緣分?
祝青雲揚長而去,回到船上將酒放下,而後便遙遙看向酒家前,江畔只有一道人影留在那裡,而另一人沿江而上。
江水寬緩,煙波蒼茫,少女的身影匿去。
-
官船由巴陵出發,一路沿沅水而上,經武陵、桃源、沅陵三地,其間不再停留,行至水入江口,眾人換乘一行小舟沿河而上,十月初一,抵達晃州。
晃州處滇黔要衝,舟車輻輳,設晃州驛,因沅江上游湍急,不宜行舟,行水路往往於此棄舟換馬。
坐了月余的船,應安已然要無味到暈厥過去,加之這些日子吃得也乏味,整個人越發無精打采起來。
果然,此行只能叫做長途跋涉,而不能稱之為遊山玩水,遊山玩水應當是緩行,哪裡用得著這般急忙趕路。
但應安愁得何止這些事,渺七離開後的半月間,他發覺裴皙比之從前沉默寡言得多,而此前下了兩日雨,他還病了場,這些日子滿船都是藥味。
船上人似乎都因浸在這藥味中而擔憂著,連韋侃都不再像從前那般時時拿出副葉子戲邀人玩兒,反倒是裴皙不時在這般情形下還與眾人說笑幾句,韋侃見他病怏怏還說笑,每每想錘他幾拳,但每到這時便能想到那莽人來。
這些日子,船上最活躍的應當還是蒼耳,它比在武昌撿到之時長大了不少,也總算是學會不再隨處排泄,但它似乎也覺察到船上少了些人,至少覺察到渺七不在,這些日子除了早晚在船上四處亂跑一陣宣洩精力,其餘時候都緊緊跟隨在裴皙身側,一些時候不免讓人恍惚,總覺得像是見著某人在此的情景。
當然,除此外倒還有一人精神奕奕,每日在船上饒有趣味地晃悠,此人便是韓文欽的替身,但此人很有分寸,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都清楚知曉,從不越雷池半步,以故雖張揚卻也蹈矩,不曾得罪於誰,而等到需露面時,便連玩味也收斂去,好不熟練地扮著員外郎。
到晃州前,姚羽先與船上除裴皙以外的眾人曉以利害,陸路不比水路,水路不易緊隨,不易接近,但陸路則需時刻警惕。
晃州乃滇黔要衝,若信王會派人攔截韓文欽,又或是他還有更多打算,勢必會在晃州安排勢力,故而下船後需時時謹慎,即使是前來相迎的官員也要提防,尤其是替身韓文欽,不宜過早露出破綻,越早便越不利於韓文欽的安危,因而不宜過多暴露在人群中。
此外便是叮囑韋侃,此行是由他挑選的精兵護送,在水路上尚且用不上他們,但陸路艱險,便要由他擔起這重任。
韋侃馬馬虎虎應著,卻教這日格外嚴肅的姚羽冷聲叫了聲全名,當下老實打直了背,鄭重其事應下。
囑咐完其餘人,這才轉眼看看座上的裴皙,裴皙注意到這目光,微笑問她:「姚副使也有話要對我叮囑嗎?」
姚羽見他還笑,竟破天荒地嘆息聲:「王爺,您要做的便是保重好身體,萬事以您自己為先,我們也好向娘娘交代。」
「我心中有數。」
裴皙似安撫般說道,但應安在聽聞這話後看他眼。
他心中有的數是怎樣呢?
船埠處車馬業已備好,由晃州船埠換乘車馬到驛站,裴皙與員外郎以及大醫馮學茂同乘,應安與人驅車,其後是運行李的馬車與與一眾騎馬的守衛,其旁則是應平與姚羽,韋侃則跟在前來迎接的馬車後先行。
這樣一隊車馬於城中經過遠比尋常的行商車隊更為引人注目,湊近觀望者也更多。
車簾捲起,但有高馬在一側擋著,車外圍觀之人只能影影綽綽看見馬車中坐著幾人,不過卻能清楚看見一隻狗始終扶著車窗,露出顆毛茸茸的腦袋。
裴皙瞧著蒼耳搖晃個不停的尾巴,以及被它擠到邊緣坐著的馮學茂,嘴角不禁微微揚起,眼底卻似潛藏著一抹化不開的愁緒。
但他並非今日才露出這般神情,同行之人半月下來也該習慣,眼下車中三人中,馮學茂斷不會因此說些什麼,他素來寡言持重,倒是那個假的韓大人這時饒有趣味地看著他。
這些時日,這位員外郎與船上眾人打成一片,但卻礙於身份沒有在裴皙面前晃悠,如今卻不同,身為同行前往雲南談判之人,兩人理應關係甚密,分乘馬車倒引人懷疑,故才有了今日的同乘。
蒼耳不知疲倦地看著街景,尾巴也閑不下來地搖晃著,裴皙看上會兒,終於轉過目光看那韓文欽。
不得不說,出自隨塵之手的□□格外逼真,而如今秋冬時節,眼前之人穿上冬衣與大氅,掩蓋住身形後瞧著與韓文欽幾乎別無二致,只是這眼神……
「姑娘為何這般看我?」
「姑娘?這車中哪兒來的姑娘?」
那人反問他,竟連聲音都與韓文欽有八分相似,至少聽不出她原本是個女子。
裴皙則說:「玄霄果真濟濟人才,竟還有此等易聲術。」
那人方才低低笑了聲,笑聲只車中人可聞,分明的女子音色,只聽她道:「青州王過獎,不過雕蟲小技罷了。」
若非有一技之長,何以在玄霄立足,又何以叛離玄霄後還有投奔朝廷效力的資格呢?
不過她與裴皙說話時卻很謙虛,謙虛罷了,才笑模悠悠答道:「直視青州王實屬冒犯,但青州王有此等美貌,想必人人都樂意多欣賞幾眼罷,本是人之常情,青州王應當不會怪罪於我罷?」
口吻竟似調戲,連馮學茂都從旁清了清嗓子。
裴皙只道:「可我觀姑娘眼中不單有欣賞之色,還似有探究,卻不知所探究是何事?」
「青州王慧眼,又怎會瞧不出我所探究之事?」
「嗚汪!」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蒼耳趴在窗邊叫上聲,且伸出一隻爪子來刨了刨主位上的裴皙,再又重新趴回車窗邊叫上聲。
裴皙因此探頭朝窗外望了眼,街邊人群熙攘,皆望著這隊人馬,交頭接耳,談論紛紛。
它瞧見了什麼?
裴皙心底隱隱升起個猜測,不過他沒能在人群間見到那抹熟悉身影,反而是在收回目光之際留意到另外一人,但錯愕中一晃眼,那道人影便沒入人群中。
看來,雲公公也已到了晃州。也許要不了多久,他便會名正言順地現身。
兩個猜測在裴皙心間相撞,心中不安悄然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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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蒼耳萌,看到誰啦寶寶,給俺也看看^ ^